第4章
我知道,再說下去也沒意義了。
我站起身,說了聲「謝謝」,離開了那間小辦公室。
走在回去的路上,陽光明晃晃的,我卻覺得有點冷。
不是因為被拒絕,而是因為那種無形的壁壘。
江延和他的世界,像一道深深的烙印。
即使我離開了,依然在阻礙著我開始新的生活。
難道離了他,我連一份普通的工作都找不到嗎?
我不信邪。
回到家,我重新修改簡歷,刻意淡化了在江氏的工作經歷,隻寫了崗位和基本職責。
我又開始海投,這次範圍更廣,連商場店員、咖啡廳服務員這類職位也投了。
幾天下來,依然沒什麼像樣的回音。
倒是有個中介打電話來,
問我對 KTV 陪酒有沒有興趣,說收入高。
我直接掛了電話,心裡一陣惡心。
胃又開始隱隱作痛,提醒著我時間在一點點流逝。
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種無力感慢慢爬上來。
但很快,我又把它壓了下去。
不能這麼坐著。
我打開電腦,搜索起附近有沒有按日結薪的零工。
派傳單、餐廳延時服務員……
什麼都行。先活下去,再慢慢找機會。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林薇」兩個字。她是我大學時最好的朋友。
也是這七年來,少數幾個知道我情況、並且一直勸我離開江延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喂,
薇薇。」
8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點,但可能還是帶出了一絲疲憊。
「清涵!」
林薇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有活力,但緊接著就透出擔心。
「你聲音怎麼了?聽著沒精打採的。
「最近怎麼樣?我給你發了幾條微信你都沒回。」
我這才想起,這幾天忙著找工作、跑醫院,手機常常沒電自動關機,確實好久沒看微信了。「沒什麼,可能有點感冒。」
我含糊地說,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晾曬的衣服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感冒了?嚴重嗎?吃藥沒?」
林薇連珠炮似的問。
「你一個人住要照顧好自己啊!
「對了,你上次說搬出來了,現在住哪兒?安頓好了嗎?」
「安頓好了,
一個小房子,挺好的。」
我輕聲說。
「那就好!早就該搬出來了!」
林薇語氣裡帶著如釋重負的痛快。
「我跟你說,離開那個王八蛋就對了!你值得更好的!
「工作找得怎麼樣了?要不要我幫你問問我們公司還招不招人?」
聽著她關切的話語,我心裡一陣酸澀。
這世上,大概也隻有她會這麼毫無保留地站在我這邊了。
胃裡那股悶痛一直沒停過,像背景音一樣提醒著我殘酷的現實。
我張了張嘴,想跟往常一樣說「挺好的,別擔心」。
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長時間的沉默讓電話那頭的林薇察覺到了異常。
「清涵?」
她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
「你怎麼不說話?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是不是江延又去找你麻煩了?」
「不是……」
我吸了吸鼻子,感覺眼眶有點發熱。
「他……沒來找我。」
「那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林薇的語氣徹底嚴肅起來。
「我們見一面吧?就現在!
「你在哪兒?我過去找你!」
「不用了薇薇,我沒事……」
我下意識地想拒絕,不想讓她看到我現在這副狼狽的樣子。
「許清涵!」
林薇連名帶姓地叫我,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你給我發定位!立刻!馬上!
「不然我就一個個小區找你去了!
」
我知道她說得出做得到。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把租住小區的定位發給了她。
不到半小時,門就被敲響了。
我打開門,林薇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一袋水果和零食。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我的天!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臉色這麼差!這叫沒事?」
她擠進門,把東西往小桌子上一放,拉著我在床邊坐下,緊緊盯著我的臉。
「到底怎麼回事?你說實話。」
看著她滿是擔憂的眼睛,我築起的心防一下子垮了。
這半個月來的委屈、恐懼、無助,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了上來。
我低下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薇薇……我……我生病了。
」
我終於說了出來,聲音哽咽。
林薇的臉色瞬間白了,她抓住我的胳膊。
「生病?什麼病?嚴重嗎?去看醫生了嗎?」
我點點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看了……是……胃癌。」
「胃癌?」
林薇倒吸一口冷氣,聲音都變了調。
「你說什麼?怎麼可能!
「醫生確診了嗎?是不是誤診?我們去大醫院再查查!」
「晚期了。」
我補充道,這三個字像有千斤重。
林薇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呆呆地看著我。
過了好幾秒,她才猛地抱住我,聲音帶著哭腔。
「怎麼會這樣……什麼時候的事?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我靠在她肩膀上,任由眼淚流淌。
這大概是我離開江延後,第一次允許自己這樣放肆地哭出來。
我把如何發現不舒服,如何去檢查,醫生怎麼說,都斷斷續續地告訴了她。
林薇聽完,用力抹了把眼淚,抓住我的肩膀,語氣變得急切而堅定。
「治!必須治!清涵,我們馬上去辦住院手續!
「錢的事情你別擔心,我這裡有積蓄,我爸媽那兒也能湊一點……」
我搖了搖頭,打斷她。
「薇薇,我不治了。」
「你說什麼胡話!」
林薇急了。
「為什麼不治?晚期也有希望的啊!
「現在醫學這麼發達!你不能放棄!
」
我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心裡又暖又痛。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薇薇,你聽我說。
「我不是衝動,我想了很久了。」
我頓了頓,繼續說。
「這七年,我活得太累了。每天都在贖罪,看人臉色,沒有一天是為自己活的。
「化療……很痛苦,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
「我不想把我最後的時間,都耗在醫院裡,渾身插滿管子,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可是……」
林薇還想說什麼。
「讓我說完。」
我握緊她的手。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真的累了。
「剩下的時間,我想自己安排,
想去哪裡看看,想安安靜靜的。
「這樣……對我來說,可能更好。」
林薇看著我,眼淚又湧了出來,但她這次沒再勸我。
她了解我,知道我一旦做了決定,很難改變。
她隻是緊緊抱著我,哭著說。
「你怎麼這麼傻……受了這麼多罪……現在又……」
我們倆就這樣坐在狹小的房間裡,哭了很久。
最後,林薇擦幹眼淚,紅著眼睛看著我。
「好,你不治,我尊重你。
「但你不準再一個人扛著!有什麼事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
「剩下的時間,我陪著你。」
看著她堅定的眼神,
我心裡那塊一直壓著的冰冷石頭,好像被撬開了一絲縫隙,透進了一點微弱的光。
至少在這條艱難的路上,我不再是孤單一個人了。
9
林薇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紅著眼睛,再三叮囑我有什麼事一定要打電話,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小屋重新安靜下來,那種熟悉的、帶著霉味的寂靜包裹著我。
但心裡卻因為朋友的到來,稍微踏實了一點。
我正準備燒點熱水吃藥,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不是林薇,她剛走,而且敲門聲不會這麼重,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力道。
我心裡一緊,有種不好的預感。
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江延站在門外,臉色陰沉,身上還穿著挺括的西裝。
像是剛從什麼正式場合過來,
與這破舊樓道格格不入。
他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沒開門,隔著門問。
「有事嗎?」
門外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他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許清涵,開門。」
「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我說。
「我讓你開門!」
他提高了音量,拳頭在門上捶了一下,發出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樓道裡格外刺耳。
「別讓我說第二遍!」
我知道他的脾氣,再僵持下去,鄰居該被吵醒了。
我深吸一口氣,擰開了門鎖。
門一開,江延高大的身影就堵在門口,帶著一股室外的涼氣和淡淡的酒味。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我臉上和這狹小的屋子裡掃了一圈。
眉頭擰得更緊,
眼神裡的嫌棄毫不掩飾。
「你就住這種地方?」
他語氣裡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
我沒接話,隻是站在門邊,看著他。
「有事就說。」
他像是被我這副冷淡的樣子激怒了,往前踏了一步,逼近我。
小屋空間太小,他這一進來,壓迫感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許清涵,你鬧夠了沒有?」
他低頭盯著我,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玩失蹤?住這種狗窩?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沒想怎麼樣。」
我迎著他的目光,盡量保持平靜。
「我隻是想過我自己的日子。」
「你自己的日子?」
他冷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離開我,
你就是這麼過日子的?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洗得發舊的居家服上,又掃過房間裡簡陋的家具。
那種審視的眼神,讓我感覺自己像一件被丟棄的垃圾。
「這跟你沒關系。」
我重復著這句話,心裡卻泛起一陣悲哀。
在他眼裡,我大概永遠都是依附他存在的寄生蟲,離了他,就活該落魄。
「沒關系?」
他重復了一遍,忽然從西裝內袋裡掏出錢包。
抽出一張銀行卡,遞到我面前,動作帶著一種施舍般的隨意。
「拿著。」
我看著那張金色的卡片,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以前,他也會這樣給我卡。
讓我去買衣服,去消費,
像是喂養一隻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