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呃,可是許小姐,這件禮服是江先生特別囑咐為您定制的,而且有些尾款和細節……」


 


「我說了,不需要。」


 


我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麻煩你轉告江先生,他的東西,我都不要。」


 


掛了電話,林薇緊張地看著我。


 


「誰啊?江延的人?他們又想幹嘛?」


 


「沒什麼。」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一點不相幹的事。」


 


我們又在甜品店坐了一會兒,大部分時間是林薇在說,我在聽。


 


她努力地想讓我開心起來,講著公司裡的趣事,規劃著周末帶我去哪裡散心。


 


我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心裡卻計算著時間。


 


清單上的事情,要抓緊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屏幕上跳動著「江延」兩個字。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幾秒。


 


林薇也看到了,立刻說。


 


「別接!肯定沒好事!」


 


我知道她說得對。


 


但我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有些話,總要有個了斷。


 


「許清涵。」


 


江延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他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現在來帝豪酒店宴會廳。」


 


「有什麼事?」


 


我問。


 


「琳琳的禮服尺寸有點問題,你過來幫她試一下。」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我還是那個隨時聽候他差遣的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疲憊感席卷了我。


 


他到底要怎麼樣?


 


羞辱我到什麼時候才算夠?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清晰地說。


 


「江延,我不會去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即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威脅。


 


「許清涵,別讓我再說第二遍。


 


「你自己過來,或者我讓人去請你過來。」


 


請這個字,他咬得很重。


 


我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


 


如果我不去,他很可能真的會讓人來我住的地方,那樣隻會更難看,還會連累林薇擔心。


 


我看著窗外,陽光正好,街上行人匆匆。


 


這個世界依然在正常運轉,而我的世界,早已千瘡百孔。


 


「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現在過去。」


 


「清涵!

你瘋了!」


 


林薇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去幹嘛?你還嫌他欺負你不夠嗎?」


 


我拍了拍她的手,擠出一個安撫的笑。


 


「總要說清楚的。最後一次了。」


 


帝豪酒店宴會廳,燈火通明,工作人員正在為晚上的訂婚宴做最後的布置。


 


空氣裡彌漫著鮮花和香檳的味道。


 


江延站在大廳中央,身邊是穿著華麗禮服的琳琳。


 


琳琳看到我,臉上露出勝利者般的微笑,故意往江延身邊靠了靠。


 


江延看著我,眼神冰冷,帶著審視。


 


「還算準時。」


 


我沒說話,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那件禮服在那邊。」


 


他指了指旁邊的休息室。


 


「你去試試,看看哪裡不合適,讓師傅改。


 


我看著他那張俊朗卻冷漠的臉,這七年的畫面在眼前飛速閃過。


 


那些委屈,那些隱忍,那些看不到盡頭的贖罪之路……


 


還有枕頭下那張寫著寥寥願望的紙,和身體裡正在一點點吞噬我的病痛。


 


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奇異地沉澱下來,變成一種徹底的平靜和解脫。


 


我用盡力氣,提高了聲音。


 


「江延。」


 


江延的眉頭瞬間擰緊,眼神銳利得像刀,帶著被冒犯的怒意。


 


「許清涵,你又在發什麼瘋?


 


「讓你試衣服就試,少在這裡丟人現眼!」


 


琳琳也挽緊了他的胳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延哥,別理她,我看她就是故意來攪局的!」


 


我看著他們,

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七年的隱忍,換來的就是丟人現眼。


 


我站在燈火通明的宴會廳中央,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在飛速流逝。


 


眼前奢華的吊燈忽然模糊、旋轉,仿佛瞬間穿越回了七年前那個瓢潑大雨的夜晚。


 


我剛拿到駕照不久,開著家裡那輛舊車,興奮又緊張。


 


江延的妹妹小悅想去郊外新開的書店,軟磨硬泡讓我載她去。


 


雨刷器瘋狂地左右搖擺,也刮不盡傾瀉而下的雨水,路燈的光暈在湿滑的路面上扭曲變形。我記得我開得很慢,非常小心。


 


然後,在一個紅綠燈路口,當我踩下剎車時,腳感不對。


 


車子沒有像預期那樣穩穩停住,而是向前滑去……


 


刺眼的車燈,尖銳的剎車聲,然後是巨大的撞擊聲。


 


世界在那一聲巨響後,陷入S寂。


 


等我恢復意識,看到的是變形的車門,安全氣囊上的血跡。


 


和副駕駛座上那個剛剛還笑著跟我說「清涵姐你開車技術真好」的女孩,已經沒有了聲息。


 


胃裡一陣劇烈的絞痛猛地襲來,我下意識地用手按住,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


 


但聲音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輕顫:


 


「你覺得我是在丟人現眼?


 


「是啊,這七年,我都覺得自己活得像個笑話。」


 


我喘了口氣,壓制住喉嚨口湧上的腥甜,目光SS鎖住江延驟然變化的臉色,繼續說道。


 


「你一直覺得,我欠你們江家的,對嗎?


 


「因為那場車禍,因為我坐在駕駛座上,卻沒能保護好你妹妹?」


 


江延的臉色猛地沉了下去,

厲聲打斷我。


 


「閉嘴!不許提我妹妹!」


 


「為什麼不能提?」


 


我幾乎用吼的打斷他,聲音因為激動和身體的極度虛弱而發抖,卻異常清晰地在廳裡回蕩。


 


「江延,那場車禍的鑑定報告你還記得嗎?


 


「剎車油管老化破裂,是車輛本身的問題!


 


「可你呢?你隻記得是我坐在駕駛座上!


 


「你隻記得你妹妹S了,而我還活著!」


 


「就因為她是你心裡的刺,所以我就要用我的一輩子來贖罪?


 


「甚至連你要結婚了,還要把我叫來,替你心愛的未婚妻試穿婚紗,看我最後一點尊嚴是怎麼被你們踩在腳下的?!」


 


周圍一片S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們身上。


 


琳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巨大的悲憤和身體極度的不適讓我眼前陣陣發黑。


 


我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看著江延那雙充滿了震驚、慌亂和無法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江延,你看清楚了。


 


「這七年,我的青春,我的感情,我的健康。


 


「我欠你妹妹的,用七年和一條命,還得夠清楚了嗎?」


 


「江延,我們兩清了。」


 


「祝你們幸福。」


 


一股無法抑制的腥甜猛地衝上喉嚨,我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


 


在意識徹底消失前,我似乎聽到江延驚怒的吼聲,看到周圍人驚慌失措的臉。


 


還有……被我下意識緊緊攥在手裡、從口袋滑落的,那張對折著的醫院診斷書。


 


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了。


 


16


 


意識是先於眼睛醒來的。


 


第一個感覺是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地刺進鼻腔。然後是身體下方床墊的觸感。


 


不同於我那個出租屋的硬板床,也不同於公寓的柔軟。


 


耳邊有聲音,很嘈雜,像是隔著一層水。


 


「突發性嘔血,休克……胃癌晚期……情況很不樂觀……」


 


「必須立刻搶救!家屬呢?家屬在不在!」


 


「我是她朋友!她怎麼樣?醫生,求你們一定要救她!」


 


是林薇的聲音,帶著哭腔,尖銳又焦急。


 


我努力想睜開眼,但眼皮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


 


隻能感覺到身邊有人匆忙地跑來跑去,有冰冷的儀器貼在我的皮膚上。


 


然後,一個我熟悉到骨髓裡的聲音響了起來,

嘶啞,緊繃。


 


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幾乎是破碎的顫音。


 


「你剛才說……她是什麼病?」


 


是江延。


 


「胃癌晚期。」


 


一個冷靜的男聲回答,應該是醫生。


 


「病人之前應該就有症狀,但一直沒得到規範治療。


 


「這是她的診斷書,你們家屬之前一點都不知道嗎?」


 


一陣S寂。


 


我能想象出江延此刻的表情,大概是皺著眉頭,一臉的不耐和懷疑。


 


他肯定會覺得,這又是我為了博取同情耍的花招。


 


「診斷書?」


 


江延的聲音果然帶上了他慣有的嘲諷。


 


「什麼診斷書?拿給我看。」


 


一陣紙張摩擦的細碎聲音。


 


然後,

是更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我才聽到江延的聲音再次響起。


 


低得幾乎聽不清,像是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


 


「這……這是什麼?許清涵……這不可能……」


 


「白紙黑字,還有醫院的公章。」


 


醫生的聲音依舊冷靜。


 


「病人需要立即進行搶救,請家屬盡快決定,並辦理相關手續。」


 


「不……這不可能……」


 


江延重復著這句話,聲音裡的不確定和慌亂越來越明顯。


 


「她怎麼會……她從來沒說過……這肯定是假的……」


 


「江延!


 


林薇的尖叫聲炸開,充滿了憤怒和絕望。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假的?清涵會拿自己的命來騙你嗎?


 


「你看看她現在的樣子!你睜開眼睛看看啊!」


 


「我……」


 


江延語塞了。


 


又是一陣混亂的腳步聲,似乎有人拉扯。


 


「先生,請您冷靜一點!病人需要馬上進手術室!」


 


「讓開!我要進去問她!許清涵!你起來跟我說清楚!」


 


江延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


 


「江延你瘋了!你不能進去!」


 


林薇哭喊著。


 


爭吵聲,勸阻聲,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團亂麻,塞進我的耳朵裡。


 


我感覺到有手緊緊抓住了我的手,

很用力,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裡。


 


那是江延的手,我認得他的力道。


 


那隻手在劇烈地顫抖,連帶著我的手臂都在抖。


 


他在害怕。


 


原來,他也會害怕。


 


可是,太晚了啊。


 


我感覺到自己被移動,床輪的滾動聲響起。


 


那隻緊緊抓著我的手被強行掰開。


 


「清涵……許清涵!你不準有事!聽見沒有!我不準!」


 


聲音被隔絕在門後。


 


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了。


 


隻剩下無盡的黑暗,和身體深處不斷蔓延的、冰冷的疲憊。


 


我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17


 


手術室的燈亮得刺眼。


 


江延站在冰冷的走廊上,背靠著牆,

才勉強支撐住身體。


 


那幾張薄薄的診斷書像燒紅的烙鐵,被他SS攥在手裡,邊緣已經皺成一團。


 


「胃癌晚期」。


 


四個字反復碾過他的腦海,每一個字都帶著倒鉤,撕扯著他固有的認知。


 


林薇紅著眼睛,擋在手術室門前,狠狠地瞪著他。


 


「現在你滿意了?」


 


她的聲音因為哭泣和憤怒而沙啞。


 


「你不是一直覺得她在裝嗎?裝病?博取同情?


 


「江延,你睜開眼睛看看!這就是你逼出來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