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延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這不可能,想說這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許清涵怎麼會……


 


她前兩天還好好地出現在酒吧。


 


可她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她倒下時輕飄飄得像片落葉的樣子,還有此刻緊閉的手術室大門。


 


都像沉重的鐵錘,砸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我……」


 


他的喉嚨幹澀得發疼,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聽。


 


「她……什麼時候的事?」


 


「什麼時候?」


 


林薇悽然一笑,眼淚又湧了出來。


 


「你問我?江延,你應該問問你自己!


 


「她胃疼了多久?她一個人偷偷去醫院看了多少次?


 


「你有關心過一句嗎?

你除了使喚她、羞辱她,你還做過什麼?」


 


江延被問得啞口無言。


 


記憶像散落的碎片,突然變得清晰而尖銳。


 


她之前總是按著胃部微微蹙眉。


 


她吃得越來越少,總是說沒胃口。


 


她越來越瘦,臉色也越來越差……


 


他曾以為那隻是她鬧脾氣的一部分,或是為了保持那點可憐的骨氣而餓出來的。


 


原來,那不是倔強,是徵兆。


 


「不可能……」


 


他下意識地喃喃,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


 


林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裡帶著淚。


 


「告訴你然後呢?聽你說她裝病?


 


「還是等著你施舍一點可憐的醫藥費,

再把她綁在你身邊繼續贖罪?


 


「江延,你給過她能開口說話的餘地嗎?」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得他體無完膚。


 


他靠在牆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慘白的光,照得他臉上一點人色都沒有。


 


他猛地站直身體,掏出手機,手指因為顫抖幾乎握不住。


 


他撥通了一個號碼,對著電話那頭低吼。


 


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靜和威嚴,隻剩下一種慌亂的急迫。


 


「查!給我去查!市人民醫院,許清涵,所有的就診記錄!


 


「對,就是現在!立刻!我要知道全部!」


 


他掛掉電話,焦躁地在走廊裡來回踱步。


 


等待的每一分鍾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他不敢再看手術室的門,

也不敢再看林薇那充滿恨意的眼睛。


 


手機終於響了。


 


他幾乎是撲過去接聽起來。


 


電話那頭,手下小心翼翼地匯報著調查結果,每說一句,江延的臉色就白一分。


 


一次次的門診記錄,胃鏡報告,CT 影像……


 


時間、地點、診斷結論,清清楚楚。


 


後面的話,江延已經聽不清了。


 


手機從他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屏幕碎裂開來。


 


他緩緩地蹲了下去,雙手抱住頭,手指SS插進頭發裡。


 


那些他曾經不屑一顧的骨氣,那些他認為是演戲的倔強。


 


此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凌遲著他。


 


原來,她說的兩清,是真的。


 


她用一種最慘烈的方式,

把他加諸在她身上的一切,連本帶利地還給了他。


 


而他現在,連抓住她衣角求她別走的資格,都沒有了。


 


手術室的燈,依舊亮著。


 


那紅光,像燒融的鐵水,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18


 


許清涵被推進了重症監護室。


 


江延站在那道厚厚的玻璃門外。


 


他隔著玻璃看著裡面。


 


許清涵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


 


隻有旁邊儀器上跳動的曲線證明她還活著。


 


林薇被醫生叫去辦手續了,走廊裡暫時隻剩下他一個人。


 


寂靜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溺斃。


 


他口袋裡揣著那個從許清涵出租屋裡找到的舊筆記本,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炭。


 


他僵硬地走到走廊角落的長椅邊,

坐下。


 


手指顫抖著,掏出了那個筆記本。


 


封皮很舊,邊角都磨得起毛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做什麼極其艱難的事情,然後,翻開了第一頁。


 


前面幾頁是些零散的工作筆記,字跡工整。


 


他快速翻過,直到某一頁,看到了不一樣的筆跡。


 


那字跡顯得有些虛弱,歪歪扭扭,寫著一個標題:


 


【想做的事。】


 


下面列著幾條。


 


江延的目光SS盯在那幾行字上。


 


看日出?


 


她以前總是抱怨他應酬回來太晚,吵她睡覺,從未提過想看日出。


 


草莓蛋糕?


 


他記得她好像喜歡,但後來很少吃了,他以為她是怕胖,還嘲諷過她假清高。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繼續往後翻。後面的頁面,斷斷續續地寫著一些話,沒有日期,像是隨手記下的心情:


 


·「胃很疼,像有根棍子在攪。睡不著。想起他說我裝病的樣子,真好笑。」


 


·「今天面試又失敗了。他們好像都怕我跟江氏有關系。原來離開他,我連份普通工作都找不到。」


 


·「薇薇哭了。對不起,讓她擔心了。可是我真的好累,不想再去醫院折騰了。」


 


·「日出很好看。陽光照在身上,有一點暖。可惜太短暫了。」


 


·「蛋糕很甜,但吃不下。味道好像和記憶裡不一樣了。」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扎進江延的眼睛裡。


 


他仿佛能看到她蜷縮在那個破舊小屋的床上,忍著疼痛,

一筆一劃寫下這些字的樣子。


 


他猛地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隻有一行字,筆跡更加無力,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太累了。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


 


江延喃喃地重復著這四個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讓他如墜冰窟。


 


是他,親手把她推到了這一步。


 


他一直以為她是在用離開來威脅他,以為她那些骨氣和平靜都是裝出來的把戲。


 


直到此刻,白紙黑字擺在眼前,他才真正明白。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也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再也支撐不住,高大的身軀佝偻下來,


 


額頭抵在冰冷的筆記本上,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想哭,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隻有滾燙的液體洶湧而出,迅速浸湿了粗糙的紙頁。


 


筆記本上,許清涵那歪扭的字跡,在他的淚水中漸漸模糊開。


 


像她正在從他生命裡一點點消失的身影。


 


他輸了。


 


輸掉了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人,輸掉了最後一絲挽回的可能。


 


19


 


江延在重症監護室門口站了很久。


 


隔著玻璃,能看到裡面醫護人員偶爾走動的身影,還有病床上那個模糊的、被各種儀器包圍的輪廓。


 


他第一次覺得,這世上真的有他無法跨越的距離。


 


他想進去,哪怕隻是靠近一點,看看她的臉。


 


但他剛握住冰冷的門把手,一個護士就攔住了他。


 


「先生,抱歉,

現在不是探視時間,病人需要絕對安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他不是一般人,他是江延,他想進去誰又能攔得住?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許清涵在筆記本上寫的那句「太累了」,想起她倒下去時決絕的眼神。


 


他那些所謂的權勢和地位,在她生S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他默默松開了手。


 


林薇辦完手續回來,看到他還在門口站著,像根釘子。


 


她沒給他好臉色,徑直走到離門最近的椅子上坐下,眼睛紅紅腫腫的,緊緊盯著監護室的門。


 


江延挪動腳步,走到她旁邊,喉嚨幹澀地滾動了一下,才發出聲音。


 


「她……怎麼樣了?」


 


林薇頭都沒抬,聲音冷得像冰。


 


「託你的福,

還沒S。」


 


這話像一記耳光,抽得江延臉上火辣辣的。


 


他忍下心口的悶痛,低聲說。


 


「我會找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


 


「用不著!」


 


林薇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恨意。


 


「江延,你現在做這些給誰看?啊?


 


「她已經這樣了!你那些錢,能買回她的健康嗎?能讓她不疼嗎?」


 


「我……」


 


江延語塞,在林薇的逼視下,他發現自己任何辯解都顯得無比虛偽和蒼白。


 


「你知不知道她最後那段時間是怎麼過的?」


 


林薇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異常尖銳。


 


「她一個人躲在那個破房子裡,胃疼得整夜睡不著!


 


「她去找工作,

沒人要她!她連口像樣的飯都吃不下!


 


「你呢?你在幹嘛?你在陪你的未婚妻試婚紗!你在逼她來試禮服!江延,你還是人嗎?!」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得江延連連後退,背脊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林薇描述的每一個畫面,都和他手中的日記碎片對上了。


 


「我……我不知道……」


 


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卻發現這是最無力的推脫。


 


「你不知道?」


 


林薇悽厲地笑了一聲。


 


「你是不想知道!你隻在乎你那點可笑的自尊心!


 


「你覺得全世界都圍著你轉,清涵她就活該欠你的,活該被你作踐!」


 


「我沒有……」


 


江延想反駁,

想說不是那樣的,可他過去七年的言行,哪一件不是佐證?


 


「你滾!」


 


林薇指著走廊盡頭,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滾回你的訂婚宴去!清涵不想見到你!


 


「我也不會再讓你靠近她!你不配!」


 


他最終沒有再試圖進去,也沒有離開。


 


隻是像個幽靈一樣,退到走廊更遠的陰影裡,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


 


目光卻依舊固執地穿過那段距離,牢牢鎖在重症監護室的那扇門上。


 


門裡,是他瀕延失去的整個世界。


 


門外,是他罪有應得的無邊地獄。


 


20


 


江延幾乎住在了醫院走廊裡,胡子拉碴,眼窩深陷。


 


昂貴的西裝皺巴巴地裹在身上,散發出煙味和疲憊的氣息。


 


與之前那個矜貴冷傲的江延判若兩人。


 


林薇每次來,都能看見他要麼杵在玻璃門外,要麼蜷在角落的長椅上,眼睛SS盯著那扇門。她依舊不給他好臉色,但罵累了,也懶得再浪費口舌,隻當他是空氣。


 


江延的手機快被打爆了。


 


公司助理的,生意伙伴的,還有琳琳的。


 


助理的電話,他接起來,聲音沙啞暴躁。


 


「所有事找李副總!別來煩我!」


 


生意伙伴的,他直接掛斷。


 


琳琳的電話,他一開始還耐著性子聽兩句。


 


「阿延,訂婚宴……還辦嗎?請帖都發出去了……」


 


琳琳的聲音帶著委屈和不安。


 


「取消。」


 


江延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取消?可是……」


 


「我說取消!


 


他突然低吼起來,嚇得路過的小護士一哆嗦。


 


「聽不懂嗎?以後別再打來了!」


 


他狠狠掛斷電話,將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口袋。


 


那個曾經他為了氣許清涵而準備的訂婚宴,現在想起來簡直像個諷刺的黑色笑話。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了一件事。


 


抓住許清涵,不惜一切代價。


 


他動用了所有的人脈和金錢,像瘋了一樣。


 


國內的頂尖專家被他的私人飛機接連請來,圍著許清涵的病歷開會研討,臉色一個個凝重。昂貴的進口特效藥,不管有沒有用,隻要有一線希望,他就讓人立刻空運過來。


 


偶爾有醫生從監護室出來,江延會立刻衝上去,抓住人家的胳膊,眼神裡是近乎偏執的急切。


 


「怎麼樣?她醒了沒有?有沒有好一點?


 


醫生總是無奈地搖搖頭。


 


「江先生,病人情況還很危重,生命力很弱。


 


「我們能做的是全力維持,但……主要還是要看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


 


「求生意志……」


 


江延重復著這幾個字,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