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股窒息感湧上來。


我跌跌撞撞地推開車門,走下公路,在荒野裡大口喘氣。


 


冰冷的空氣湧進肺裡,帶著野草和砂礫特有的味道。


 


我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點了一根。


 


火光在風裡閃了幾下,終於穩住。


 


我把煙頭湊到唇邊,指尖卻突然一頓。


 


暮色下,一點猩紅忽明忽滅,灼痛了我的眼睛。


 


我沉默片刻,把煙垂下,用力丟在腳邊的巖石上。


 


鞋底慢慢碾過,直到火星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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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回到車上時,心情已經平復下來。


 


如果剛才看到的「母親」和「佳佳」隻是幻覺,那說明我精神過度緊繃,需要盡快休息。


 


但如果,「佳佳」真是從未來趕來的。


 


那麼不幸還沒有發生,

我還來得及改變。


 


無論怎樣,我得先睡一覺。


 


我回到車內,把座椅放平,蓋上自己的外套。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四周隻剩風聲。


 


我打開車頂的擋光板,看著曠野裡的星光,很快就沉沉睡去。


 


天光微亮時,我被鳥鳴聲吵醒。


 


我在車裡翻出了一包薯片。


 


也不知道過沒過期,隨手撕開包裝,將薯片塞進了嘴裡。


 


「喂,阿晉,給我也來一塊。」


 


我的睡意頓時消失了。


 


我像是一個機器人一樣,機械地轉過頭。


 


副駕駛上坐著一個人。


 


是陸進。


 


我的發小,也是我從小到大的噩夢。


 


他是「別人家的孩子」,光芒耀眼得讓人無可遁逃。


 


高中以前,

我一直被壓在他的陰影裡。


 


好在,他考上京大之後,和我拉開了距離。


 


我上一次聽到他的消息,還是在朋友圈看到他發了一篇頂刊的一作。


 


在那之後,我就悄悄把他屏蔽了。


 


現在,他正坐在我身旁。


 


我眼前的陸進穿著熨帖的白襯衫,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儼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樣子。


 


我猶豫片刻,遞給他一片薯片。


 


「大知識分子,你來找我,有何貴幹?」


 


11


 


陸進接過薯片時,我猛然發現,他的指尖竟然是半透明的!


 


我甚至能透過那指尖,隱約看到薯片上細小的辣椒粉。


 


我強忍住倒抽冷氣的衝動,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吃薯片。


 


他的動作很優雅。


 


就像他做一切事情那樣,

透著一種不疾不徐的從容。


 


他吃完之後,又看了眼我手中的薯片,意猶未盡地嘆氣:


 


「我以前總是控制著自己,不敢吃這種垃圾食品,沒想到……味道這麼好。」


 


我試探性地開口:「那你以後多吃點?」


 


他似笑非笑:「我都成了這個S樣子,哪裡還有以後呢?」


 


太陽漸漸升起,光線透過擋風玻璃,照亮他眼下的一片烏青。


 


也照亮他臉上遠超實際年紀的滄桑與疲憊。


 


我在那一瞬間領悟:眼前的陸進,也是一個亡者。


 


我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


 


「你有什麼願望,需要我幫你完成嗎?」


 


這麼多年,我因為自己那點小心思,和他漸行漸遠。


 


如今見到他這個樣子,心裡還是有些難受。


 


陸進也將手搭在我肩上,聲音低沉:


 


「老兄,我能有什麼需要你幫的呢?論家底,我這些年攢了不少,妻兒未來的生活不愁。論後代發展,我把孩子送到 A 國念高中,現在他的外語說得比母語還溜。」


 


我說:「那麼,你來找我,該不會是……」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


 


該不會是……不想孤零零地走,想多個伴吧?


 


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12


 


陸進哈哈大笑起來:


 


「老兄,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幽默。」


 


他慢慢止住笑,輕聲道:


 


「我隻是,有點想念我的老朋友了。」


 


我聲音發幹:「陸進,你小時候身體一直很好啊,怎麼會這麼年輕就……」


 


他淡淡道:「人生的發展又不是推導公式。

把因變量代進去,你永遠不知道會得到什麼結果。」


 


車內靜默半晌。


 


我問出那個最重要的問題:「你這樣出現在我面前,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短短二十四小時的自駕路上,我已經見到了三個絕不可能見到的人。


 


我百分之九十九確定,這些並不是我的幻覺。


 


「因為我放不下你啊,老兄。」他一臉憂心地說,「你雖然能力平平,但是心思重、好強,照你這樣的活法,用不了多久就要和我見面了。」


 


為了緩解這句話的嚴重性,他朝我眨了眨眼。


 


但是緩解的效果並不好。


 


我輕咳一聲。


 


「就算你是個亡者,面對面地說我能力一般,也有點不禮貌吧?」


 


他彎了彎唇:「老兄,等你到我這地界兒就知道了,人世間的那些彎彎繞繞,

在這裡根本不值一提。」


 


陸進看著前方徐徐升起的太陽,神色顯露出無限的悵惘。


 


「老兄,我該走了。」


 


「你記著,以後少抽點煙。」


 


13


 


陸進消失了。


 


就和佳佳消失的過程一模一樣。


 


在副駕上坐著的紙扎人,唇角帶著一絲淡然柔和的微笑。


 


事已至此,我已經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我必須弄清楚——他們,是真的來過,還是我真的瘋了。


 


我掏出手機,在長長的通訊錄裡翻找,直到指尖停在「陸進」的名字上。


 


我手指顫抖地按下撥號鍵。


 


提示聲一響,我緊張得幾乎喘不過氣。


 


幾秒之後,那邊終於接起。


 


傳來一個略帶疲憊的女聲:「喂?


 


我很快反應過來,這應該是陸進的妻子。


 


「您好,我是陸進的發小,我姓程。很抱歉這麼冒昧地打擾您……」


 


「你是程晉吧?」她輕輕打斷。


 


我愣住:「陸進跟您提過我?」


 


電話那端輕笑了一聲。


 


「我們家陸進生前朋友不多,你是他從小在老家的發小,他好幾次提起過你。他說,他很想念小時候無憂無慮的日子,還有那個沒心沒肺的小晉。」


 


聽到「生前」兩個字,我的心還是狠狠一沉。


 


即使早有預感,當真正聽到老友的S訊時,那滋味,完全不一樣。


 


我問:「陸進……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去年冬天。那天晚上,他在趕一個科研項目,讓我先去睡。

第二天早上,我去給他送咖啡,就看見他倒在書房裡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


 


顯然,她最悲傷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我張了張嘴,隻擠出一句麻木的「節哀順變」。


 


我心亂如麻,正準備掛斷電話的時候,那邊忽然傳來一聲:


 


「程先生。」


 


「嗯,我在。」


 


「陸進說過,雖然他那位朋友很久都不和他聯系了,但是他相信,真正的友情是不會隨著時間和距離而褪色的,在你們再相遇的時候,友情就會繼續。」


 


「所以,請你不必過於傷感。」


 


我沉默了很久,低聲說:「謝謝你。」


 


掛斷電話,我長久地盯著黑掉的屏幕。


 


我這位朋友,的確是沒有被時間和距離所阻隔。


 


就連生S的鴻溝,

都被他輕松跨越了啊。


 


14


 


我在車裡翻了半天,翻出一張破紙和一支圓珠筆。


 


我在上面依次寫下:


 


【母親,佳佳,陸進。】


 


【-5,+12,-1】


 


第一行,是我在自駕路上見到的三個人。


 


第二行,是他們的S亡時間——5 年前、12 年後和 1 年前。


 


按照這個規律,下一個出現的,將會是一個正數。


 


也就是說,我下一個遇見的人,會是在未來S去的人。


 


——如果我還會再遇見的話。


 


我將紙條小心折好,放在錢包裡。


 


看到錢包裡那張佳佳的照片時,我心裡一痛。


 


她在照片裡笑得無憂無慮。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佳佳變得很少笑了,

總是一臉苦悶,看起來像是個滿腹心事的中年人。


 


她是在學校裡受到欺負了嗎?


 


還是我妻子給她報的輔導班太多了?


 


如果一切按照當前軌道發展,佳佳將活不過 25 歲。


 


我決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


 


我一邊讓車載系統撥打妻子的電話,一邊調轉方向盤。


 


如果我現在趕回機場,或許還來得及坐下一班飛機,陪她們一起去旅行。


 


從今天開始,我要在佳佳的生活中做好爸爸這個角色。


 


我要彌補她缺失的那些關愛和陪伴。


 


我要——


 


就在這時,工作手機忽然震了一下,響起收到郵件的提示音。


 


車載藍牙自動播報郵件內容——


 


發件人:張部長


 


【程晉,

前天交的方案我看過了,整體思路還行,但還是差點火候。


 


小李那份雖然新手氣息濃,但在創新點上比你的強。


 


不過,考慮到你假期還在陪客戶,我決定還是採納你的版本。


 


按我標注的意見修改,明天上午九點前發給我。】


 


與此同時,我的另一部手機接通了。


 


妻子不耐煩的聲音傳來:「又怎麼了?我和佳佳已經過了安檢,馬上到登機口了!」


 


我握著方向盤,猶豫了兩秒,最終吐出一句:


 


「沒事,你們路上小心。」


 


15


 


如果我上了飛機,至少要飛十個小時。


 


要是來不及把方案交給部長,我這份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我嶽父嶽母家境殷實,在婚前,特意把兩套公寓過戶給了我妻子,算是給她的底氣。


 


一套作為我們的婚房,另一套租出去,每個月的租金足夠我妻子零花。


 


在外人眼裡,這樣的家庭情況也許令人羨慕。


 


可他們不會知道,經濟上的差距,也帶來了家庭地位上的懸殊。


 


就連佳佳都懂,在這個家裡,媽媽說的話才算數。


 


如果我真的失業……這個家恐怕要散。


 


那樣的話,佳佳連完整的家庭都沒有了。


 


我打了個方向盤,車子重新穩住,繼續朝博樂的方向開去。


 


導航上的公裡數在緩慢跳動。


 


我已經從北城出發,自駕了整整二十個小時。


 


車窗外的風景和昨日截然不同——


 


荒涼的戈壁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草原。


 


我的胸口忽然一松,

竟有些久違的輕快感。


 


也許,一切還來得及。


 


接待完客戶,我可以再彌補女兒,努力平衡工作和生活。


 


可是,我腦海裡又冒出了另一個聲音:你真的能做出改變嗎?


 


我是一個慣性很大的人。


 


每次下定決心改變,卻總是不了了之。


 


比如,大學時和老婆談戀愛。


 


我早就看出我們家境懸殊,也發現她脾氣急躁,不適合過日子。


 


我曾決心分手,可她偶爾幾句軟話,我就習慣性地留下來。


 


結果,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婚姻那一步。


 


嶽父嶽母覺得我老實、有上進心,不嫌棄我。


 


老婆也看重我言聽計從,不在意「下嫁」。


 


室友們都說我撿了大便宜,羨慕得要命。


 


於是,我稀裡糊塗地工作、娶妻、生子……


 


半輩子走下來,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背後推著我。


 


這隻手越推越快,讓我從走到跑,幾乎喘不過氣來。


 


那麼,我如何確信,自己有能力掙脫這隻手呢?


 


16


 


夜幕即將降臨的時候,一天的駕駛讓我肩膀僵硬。


 


我在路邊小鎮的指示牌處轉了方向。


 


沿著一條鄉間小路開了十幾分鍾,前方出現了一棟兩層小樓,門口掛著「旅館」的牌子。


 


院子裡有蜂箱,角落還拴著一匹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