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原本,我的妻子和女兒應該和我一起。
可當時,在車裡陪著我的,隻有一個微笑著的紙扎人。
1
經過服務區的時候,我看了眼那個紙扎人,心裡一陣膈應。
剛才那個賣橘子的老婆婆說沒有零錢找,硬把這個紙扎人塞給我。
她笑著說:「長路漫漫,它給你做個伴。」
我當時以為遇上了個瘋子。
可她穿得幹淨,看上去隻是個普通的農村老人。
她動作很快,把紙扎人塞進裝橘子的塑料袋裡,幾乎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我像個傻子似的,一路把它帶到了服務區。
直到停車休息,吃橘子時,才想起這回事。
那是一個小小的紙人,紅線縫出的嘴角,像是在微笑。
最令我感到不適的是——紙扎人的雙手合十,姿態像是在送別什麼人。
我吃了兩個橘子,把橘子皮和紙扎人抓在手裡,準備下車扔掉。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我隨手把東西放在中控臺上,接起電話。
妻子不耐煩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你信用卡放哪兒了?」
「放在門口掛著的包裡。」
「哦。」
眼看她就要掛電話,我說:
「小麗,我陪客戶也是工作,身不由己啊。」
妻子沒有再說什麼,直接掛了。
2
我放下電話,準備下車去扔橘子皮和紙扎人。
忽然發現,那個紙扎人不見了,中控臺上隻有幾片橘子皮。
我在座位附近翻找了一圈,
把副駕、地毯、車門縫都摸了個遍,什麼都沒有。
真是……見鬼了。
我懶得再找,順手把橘子皮扔掉,抽了兩根煙,繼續上路。
我這趟是去接待一個外方客戶。
他是從阿拉木圖飛過來的,算是半商務半旅遊性質的出差。
我從北城出發,自駕穿越獨庫公路,最後在博樂的度假村和他碰面,跟他談合作。
導航顯示全程三千多公裡,最快也得三十多個小時。
累是累了點,但我並不討厭這種自駕的旅程。
這是一段完全屬於我自己的時間。
不用和同事虛與委蛇,不用應付妻子的埋怨,也不用聽嶽父嶽母對我的敲打。
車子上了高速,我打開音響,放起了有聲小說。
小說裡,
男主正在調查連環分屍案,聲音低沉。
我單手握著方向盤,右手伸向副駕駛的袋子,想再拿一個橘子吃。
指尖觸碰到某種東西——柔軟冰涼,像是一片紙。
我渾身一顫,轉頭看去。
那個紙扎人,安安靜靜地躺在塑料袋裡。
紅線織出的一抹微笑,掛在它的臉上。
3
十月的初秋天氣,我就像是置身於寒冬,脊背發冷。
活了三十多年,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之前我明明把紙扎人放在中控臺上,準備扔掉它的時候,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它。
現在,它卻出現在放橘子的塑料袋裡,就好像我從未把它拿出來過。
我強壓住心中的不適,左手開著車,右手摸索著這個紙扎人。
這就是很普通的一個紙制品,和鄉下賣的玩具差不多。
我想,可能是我昨晚熬夜趕方案,今天腦子不太清楚,剛才接電話時,無意識地把它塞回了袋子裡。
我把紙扎人放回了副駕上。
不管了,先專心開車。
廣播裡,有聲小說的劇情正緩緩鋪開:男主開始追查分屍案的兇手,開始懷疑樓下賣滷水的阿姨……
「小晉,開車專心一點,不要老是聽小說!」
一個和有聲小說截然不同的聲線忽然響起。
聽到這個聲音的一剎那,我差點把方向盤打偏。
這個聲音,屬於我那去世五年的老母親。
4
我轉過頭去。
看到母親坐在副駕駛的那一瞬,心頭一滯。
她就像生前那樣,
穿著一件舊外套。
她正在織一條黑色圍巾,手指在毛線間翻飛,針尖一上一下。
「都說了讓你專心開車,你還扭頭看我……你這孩子,做事總是不合時宜。」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的視線下移,發現那個紙扎人不見了。
而那袋橘子,此刻正放在「母親」的膝蓋上。
難道,這個「母親」……是紙扎人變的?
我不敢深想,將頭慢慢轉回來,脖頸一陣僵硬。
心跳「咚、咚」地撞擊著胸口,車內的一片寂靜中,我懷疑她也聽得見。
母親笑了笑。
「小晉,你別多想。我就是擔心你一個人開車太孤單,過來陪陪你。」
「……嗯。
」我也不知該說什麼,聲音很僵。
「你別總跟你媳婦吵,她就是嘴硬,心還是軟的。」
「……好。」
「還有,多和程佳說說話。我總覺得,這孩子性子不太開朗,令人擔心。」
「好的。」我頓了頓,問:「媽,你在那邊……還缺點什麼嗎?」
母親笑出了聲:「還能缺什麼呢?我在那邊啥也不需要。」
我低低應了一聲。
此刻的「母親」看起來狀態不錯——比她生前臥病在床、連飯都吞不下去的時候,好多了。
前方出現一個標志牌,距離博樂還有 80 公裡。
太陽斜著照進車窗,天色轉暗,公路兩旁的山影投得老長。
母親低下頭,
將黑色圍巾的最後一個線頭咬斷,輕聲道:
「小晉,你以後少抽點煙。抽煙也不能把壓力抽走,傷的隻有你自己……」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被風吹走。
我眼睛一酸,餘光往右邊掃了一眼。
副駕駛上,那個瘦小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隻剩下那個紙扎人。
它靜靜坐在那裡,臉上的微笑,帶著幾分溫柔。
5
此時此刻,我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我三十五歲了,身體和心理都在亞健康邊緣搖擺。
我大概是在潛意識裡懷念母親,所以幻想這個紙扎人變成了母親。
要是母親還活著,看到我如今在公司和家裡兩面受氣的樣子,應該會心疼吧……
三天前,
我告訴妻子十一假期的計劃時,她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
她皺著眉說:「你答應過佳佳,假期要帶她去澳洲玩一次,現在居然變卦?」
程佳是我們的女兒。
她是一個鬱鬱寡歡的小女孩,隻對動物感興趣。
上學期末,我對她說,如果數學能考上九十分,就帶她去看考拉。後來她考了九十一分。
我壓住心裡的煩躁,盡量溫和地對妻子說:
「部長讓我臨時接待客戶,我也沒辦法。反正,你自己帶她去澳洲玩,也是一樣的。」
妻子冷笑了一聲:「那你自己去和程佳說吧!」
我告訴佳佳,不能陪她去時,她沒有表現出太多情緒。
她「嗯」了一聲,回到書桌前,又開始畫她那些奇奇怪怪的動物。
我看著她小小的、佝偻著背的背影,
心裡有點難受。
但也隻能如此。
我不敢和上司說「不」——說了就得丟飯碗。
所以,隻能和家人說「不」。
6
風吹動後視鏡掛飾,發出輕微的聲響。
思緒漸漸回籠。
接下來的路還長,我應該給自己提提神。
我把車駛向公路旁的緩衝帶,打了雙閃,摸出一瓶水和一根巧克力。
巧克力的甜膩感衝上舌尖,驅散了困意。
夕陽落在遠處的山脊後,就像一個巨大的血色車燈,投下鐵鏽色的光。
「真美。」
一個年輕、帶著幾分悵惘的聲音響起。
我差點被巧克力噎住。
一隻手在我後背拍了拍,顯得很貼心。
我轉過臉,
和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四目相對。
是個陌生的年輕女孩——不,並不是全然陌生。
她的眉眼間有一種刻骨的熟悉感,讓我想到了……
「佳佳?」我脫口而出。
她像是程佳長大之後的樣子,隻是眉眼間的憂鬱更加濃重,唇角含著涼薄的笑意。
眼前的女孩點了點頭,唇角笑意加深,「爸爸,好久不見。」
「佳佳,你怎麼……突然就長大了?」
「突然?」程佳輕笑了一聲,「可不是突然嗎?兒女的成長總是在一瞬間發生,讓父母們猝不及防。」
我皺了皺眉。
這孩子……怎麼長大之後越來越古怪了?
不過,
想到這是女兒長大後的樣子,我的好奇心迅速膨脹起來。
「佳佳,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啊?」
她懶懶地把玩著一縷頭發:「什麼都不做。」
「什麼……」
我的心裡一沉。
難道程佳成了「家裡蹲」?
我盡量柔聲道:「佳佳,怎麼能不找工作呢?你不賺錢的話,將來爸爸去世了,誰來養你呢?」
程佳手指一頓,那縷頭發從指尖掉落。
「爸爸,我不需要你養我。」她平靜地說,「因為,我已經S了。」
7
我擰開一瓶水,灌了幾口冰涼的水下肚,這才敢繼續和「程佳」對視。
「佳佳,你……你在開什麼玩笑?」
程佳緩緩抬起左手手腕。
我倒抽一口涼氣。
在她的手腕上,橫著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血跡已經幹涸。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反應過來時,我齒關顫抖:
「這是……誰做的?」
眼前的佳佳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眉眼還留著少女的稚氣。
她還沒有完全長大,怎麼會有人對她做出這樣殘忍的事?
程佳不說話,唇角仍然掛著那種涼薄的笑。
我忽然明白了。
胸腔內的那顆心,瞬間直直墜入深淵。
「佳佳,你怎麼可以……」
我陷入哽咽。
她微微側身,將胳膊肘靠在車窗上。
夕陽從山脊滑落,紅光映在她的側臉上。
「我從小就很疑惑:為什麼大人們要一直忙忙碌碌?」
「看看那些院子裡的野貓吧,它們吃飽了就曬太陽,餓了再去找吃的。人卻總是馬不停蹄地朝前跑,沒有一刻停頓。」
「就這樣拼命地跑呀跑……不知不覺就老了。」
她笑了一聲,「可是,我不想這樣變老。」
聽到她的話,我渾身顫抖。
「佳佳,你才二十多歲啊,怎麼能這麼草率地——」
「不,爸爸。」她輕聲打斷我,眼神認真,「我喜歡的作家說過,一個人可以活將近一百歲,但她真正意義上『活著』的歲月,也就是前二十幾年罷了。」
8
我默了半晌,再開口時,聲音啞得不行:
「那……你讓我怎麼辦?
你讓你媽媽怎麼辦?」
程佳平靜地說:
「我媽媽在十年前——也就是我中考那一年,就已經和你離婚了。後來,她又重組了家庭,生了一兒一女。比起我這個寡言少語的孩子,她更喜歡那一對兒女。」
我愣住了。
現實中的佳佳才十一歲。
這樣算下來,兩年後,我妻子就會和我離婚;
再過十年,我唯一的女兒佳佳就會S去。
怎麼會這樣?
我一直以為,自己算得上一個成功的中年男人:有房有車,妻子美麗,女兒乖巧,職業也有前景……
難道在未來,這一切都會化為泡影?
程佳意味深長地說:
「爸爸,你記得少抽點煙。」
窗外那沒入地平線的落日,
一點點收盡最後的光芒。
我眼睜睜看著佳佳的輪廓越來越模糊。
就像是陽光下的微塵,漸漸消散在空氣裡。
最後,隻剩下副駕上那個紙扎人。
它的唇角帶著淡淡的、涼薄的微笑。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