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皺眉：「引到我的心海來？」
「混淵乃世間怨氣所生，世人皆有怨，所以三百年前隻能將它封印，而不能消滅它，如今你不一樣。」
「我為何不一樣？」
「因為你愛世人，且無怨。」
話音一落，我看到了自己腳下的花草地面漸漸變得透明，露出下面的汪洋大海。
看著眼前的場景，我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心海一片荒蕪，連我自己都知道。
如今卻是汪洋大海，隱於地下。
「南嶽，你乃神女轉世，是這世間最具神性之人。百年前，你為福及蒼生，自願剝出內丹，百年後，你也會為了蒼生，而放下心中所愛。」
「這是什麼意思？需要我怎麼做？」
「你的心海能封印混淵，
封印後還需待在這裡數百年煉化它，讓它從此消失。代價便是此間花草作廢，水窪消失。」
「我會忘掉他們？」
「他們在你心中，隻會是最平常的一滴水。」
53.
今年是我一百三十歲。
最開始的二十九年，我過得風光無限，將所有人都視作過往雲煙。
後來的一百年，隻有沈青野陪著。
她脾氣不好，老是要我哄著。
我倒也樂意哄著。
誰讓這小丫頭是我自己撿回來的，當年的事給她嚇得不輕，該我哄著。
若是我敢將她忘了，她怕是在夢裡都要給我暴揍一頓。
路姣這個小姑娘是個好姑娘。
看著大大咧咧，實際上心思很細膩。
一心想做個跟父親和哥哥一樣可以保護一方的大英雄。
就是腦子不夠聰明。
往後的日子，真是讓人有些不放心。
如果顧清澤能繼續做她的師兄，可能會好一點。
可他應該不會了。
如果我沒猜錯，他應該會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帶著沈青野藏起來。
畢竟他找了她一百年，才好不容易找到。
當年沈青野總是擰他的耳朵，玉清門上下都說沈青野刁蠻。
我知道。
顧清澤一直偷著樂呢。
就像是林雲舟一般。
所有人都說是葉小姐纏著他，他又何嘗不想被纏著呢。
連她用蹩腳針線繡的荷包都日日帶在身上。
「姐姐。」郎月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腳邊的花忍不住舒展了一下。
小孩子有些心機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挖這麼一個水坑，應該費了他不少心思。
早知道他是因為這個才自願中冰魄毒，我便早早進來替他挖一個了。
「郎月。」我輕聲問他，「你為什麼要叫這個名字？」
他說：「當年姐姐說，我如朗朗清月，該有個名字。」
果然是那個小子。
「想好了嗎？」渾厚的聲音響起。
我早就想好了。
在決定來陵山那天，我就知道這一次要不惜一切代價，哪怕身S。
我將那枚銀環放回了懷裡，從心海走出去。
因為我突然消失，混淵並沒有輕舉妄動。
而墨城已經S在了顧清澤的手上，顧清澤抱著阿蘭靠在一邊，看起來沒什麼生機。
「我答應你。」沒等郎月過來，我看向混淵。
混淵沒想到我會突然答應，
往後飄了飄。
我繼續道：「但你必須保證他們都要活著。」
混淵這才相信，笑道：「自然自然。」
聲音裡全是對垂涎已久的東西的渴望。
郎月拉住我：「不行。」
我還是如以往那般，摸了摸他的腦袋。
他知道我不是真的答應，也知道我一定會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
「我知道你與其他邪修不一樣，但邪修歷雷劫向來艱辛。」我從懷裡摸出一張護身符，「別等我了。」
「我不要！」
他緊緊抓著我的手，就好像一放手我便消失一般。
「別壞我好事！」混淵竄到我們中間，將他彈開。
我再次用了一張定身符，扔到他身上。
「這裡不合適，你跟我來。」我回頭再看了一眼路姣和顧清澤，
對混淵道。
混淵有些遲疑，可能想到去哪兒都一樣，還是跟我一起進了心海。
它在我的心海中竄了竄。
「這裡的確是有利於我侵佔你的身體。」它開心得咯咯笑。
笑完便開始念繁雜又古老的咒語。
我也盤腿坐下，設下一個最強的結界，讓它無法逃出心海。
它見狀預感有些不對，我卻已經開始念出剛背的咒語。
一時間。
天翻地覆。
汪洋大海從地底下撲出來，將所有花草盡數湮滅。
隻能聽到一聲慘叫，混淵便被沒入海中。
滄海桑田數百載。
我都要與它留在這裡。
54.
五十年後，陵山上空落下七七四十九道天雷。
這世間第一個飛升的仙人出現了。
「還能是誰？當然是南嶽啊！」
老頭對著一群小孩，感嘆道：「一百五十年前南嶽就可以飛升了，可當時世間靈氣稀薄，她若飛升,靈氣便會被她帶走，再無下一個飛升之人。為了這世間的修仙者,她自願刨出內丹，為世間充沛靈力。她卻不知道，她注定是第一個飛升者。」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一個小孩問道。
老頭隻笑不語。
我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我問他。
等小孩們都走了，他才搬著凳子進屋。
關門前,他對我道：「因為我是你的故人。」
故人。
我其實什麼都不記得了。
隻知道自己叫南嶽，五十年前鎮壓了魔祖混淵。
這都是混淵在消失前告訴我的。
等我從心海出來,天雷落下，我便這麼稀裡糊塗地飛升了。
太陽西下，我順著夕陽的方向往前走。
那邊是一個小漁村。
穿過一條小徑,可以看到最裡面有一座小木屋。
聽這裡的漁民說，這屋子的主人五十年前出了遠門，後來隻有一個男子回來過。
我站在屋前，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
不知道到底少了點什麼。
我走進屋裡，輕車熟路地走到床邊,最後竟然躺在床上睡著了。
再次醒來，眼角莫名其妙地有點湿潤。
可能是這裡不宜久留。
我一路往北走。
路過一次山林，這山林也有趣得緊，裡面的藤蔓一見我便貼上來。
十分可愛。
走著走著,便到了永州城。
這裡的百姓說，路家也是個修仙世家，除了家主的小女兒不能修仙,其他人都是修士。
我有些好奇這個小女兒。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我悄然來到路家後院,在一個院落外駐足。
院子裡有一把藤椅。
椅子上躺著一個遲暮的老人。
老人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側頭朝我看過來。
她滿頭華發，臉上皆是飽經滄桑的痕跡,眼窩深陷，渾濁的眼眸在看到我的一刻,好似煥發了生機。
我聽她喚了一聲：「餘姐姐。」
我不知道餘姐姐是誰。
隻是心頭微微一酸。
隨後她身旁的丫鬟便道：「幺小姐沒了！」
我一直站在路家外面,看著路家的人掛白綢。
這時,來了一輛華麗的馬車。
隻聽有人道：「葉小姐來送小姐了。」
我原以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卻不曾想,下車的也是一位老態龍鍾的女人,梳的是未出閣的發髻，被人攙扶著下車。
「去通知顧公子了嗎？」又有人問。
「去哪⼉通知啊？已經許多年沒有他的消息了，都說他和心愛之⼈歸隱了。」
耳邊嘈雜。
我⼀時覺得腦中混亂,像是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明明我站在⼈群中，卻又好像是孤身⼀人。
可能是因為太闲了。
不過我也不該在⼈間久留。
作為第一個飛升的仙人,要做的事情還是挺多的。
令我沒想到的是，我剛忙碌兩⽇,便又看到天雷降下。
落在九絕山。
九九⼋十⼀道天雷。
正經人誰能禁得住這麼劈啊。
還以為能等來⼀個同僚，沒想到等來的可能是第⼀個被天雷劈S的飛升者。
我坐在雲端,嘆了口氣。
就在我起⾝準備繼續去忙的時候,有東西從我懷⾥落了出來。
⼀枚⼩小的銀環。
銀環落在雲上，⼀路滾了下去。
我正要去撿,便見到⼀隻骨節分明、如⽟如脂的手將⼩指環撿了起來。
那人⼀⾝⽞袍獵獵，宛如被人雕刻過的臉上帶著令人心悸的笑意。
他將指環遞給我。
「姐姐，久等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