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日崔度那匹先皇御賜的坐騎難產,我費盡心力將小馬從母馬肚子裡掏了出來,看著母馬溫柔地舔舐著湿漉漉的小馬的那一刻,隻感覺胸口有什麼沸騰起來。
直到我回來的路上路過花園,正好撞見梅彎彎帶著崔燁在花叢中撲蝴蝶。
瞥見我手上還有沒洗幹淨的血跡,梅彎彎嚇得發出一聲尖叫。
崔燁抬臉就罵道:「哪裡來的沒規矩的僕婦,要是嚇壞了府裡的貴客,仔細本少爺剝了你的皮!」
看清楚我的臉後,他愣了愣,很快又板著小臉冷漠道:
「母親身為崔府主母,怎能做這樣的賤役?難怪阿爹總說你上不得臺面!」
這一句,說得我剛剛還興奮的血液瞬間變得冰涼。
比後來崔老夫人罰我跪在祠堂,讓嬤嬤一下下打著我的手板,還涼。
崔度曾警告我不準再做這種有失體面的事情,
不然崔家容不下我。
現在我已不在崔家,還成了一個廢人,隻剩下這手技藝可以維持生計。
馬行那種地方,便是許多男子都嫌棄。
尤其讀書人更厭惡。
許行止現在不懂,以後他總會懂的。
我扯了扯嘴角:「這是賤役,不是你該學的。」
他定定地看了我許久:「才不是,以前我是乞丐時所有人都嫌棄我,隻有娘保護我,娘這樣好,我也想跟娘一樣。」
「可你讀了書才會有出息。」
「那我就一邊讀書,一邊跟娘學醫馬。」
我是養了許行止後,才發現他有時候總是分外地固執。
想做的事,他千方百計也要做到。
許行止固執地抿著嘴角:「我想有出息,這樣娘以後就不用那麼辛苦了,可我也想跟娘一樣。
」
9
許行止一向刻苦,無論是讀書還是跟著我學醫馬。
他仿佛學什麼都很有天分。
有次我不在,他甚至幫著馬行老板將一匹價值千金的良駒從奄奄一息中搶救回來。
馬行老板很高興,當即賞了他十兩銀子。
那天許行止回來時,捧著一個盒子來到我面前。
盒子裡是一把匕首,刀柄樸實無華,但刀刃寒光逼人,顯然價值不菲。
見我不說話,他躡躡的湊過來。
「我知道這把匕首比不上娘親先前的那把,娘你放心,等我以後賺到更多的錢,就去把它贖回來。」
廚房的爐火把堂壁映照出一片橘色,也在他湿漉漉的眼眶裡跳躍。
讓他的目光都仿佛帶上了溫度。
我別開眼,不想讓他發現我眼底的情緒:
「亂花錢買這沒用的東西幹嘛,
面都好了,還不去收拾碗筷。」
許行止用力地應了一聲,樂顛顛地捧著碗過來了。
晚上吃的是臊子面,是邊關那邊的口味,許行止卻不知為何分外喜歡這味道。
他一邊往嘴裡大口塞著面,一邊不時地覷著我。
結果不小心吃撐了肚子,難受得在床榻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我端來一碗山楂水喂給他,再吩咐他躺下,一圈圈地給他揉著肚子。
許行止怔怔地看了我許久,久到我都以為他要睡著了,他突然道:
「娘,我以後一定會很有用的,我會很乖,不會讓你失望的。」
小乞丐的世界見到的都是世情冷暖,隻有足夠有用,才能獲取等價的交換,才不會被人再次拋棄。
可他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小乞丐了。
我撫了撫他的發絲,
低聲道:「你不需要有用,隻要能平平安安長大就好。」
外面蟬聲嘶鳴,晚風將白日的燥熱都一點點帶走。
許行止緊緊抿著的嘴角帶出一點笑紋,好似做了個美夢。
10
春來秋去,門口的那叢芭蕉樹綠了又黃。
許行止考中秀才的那年是我們來雲州城的第三年。
那時,他已經八歲了。
八歲的小秀才在當地算是個奇聞,就連知府大人都破天荒地接見了他。
許行止又得了許多賞賜,回來後卻一股腦地交給了我。
他說要留著贖匕首,那仿佛成了他的執念。
那東西我早就已經用不上了,可想著以後許行止要上京趕考,要娶妻生子,用錢的地方還多著。
我便把銀子都塞進了一個小瓮裡,然後再把瓮藏進床後面的洞裡。
每當這時,許行止總會笑得滿足又開心,仿佛一隻守著糧倉的老鼠。
眼看小瓮一日日被填滿,我原本以為日子會繼續這樣過下去。
我會陪著許行止慢慢長大,也許某一天也會陪著他再度踏入京城,或者留在這雲州城的小院中終老此生。
過去的那些往事於現在的我而言,仿佛就像上輩子的事情。
隻是我怎麼也沒想到,會在不久之後再次見到崔度。
那日驛站的差役找到馬行,說有位官爺的坐騎出了問題,急需一位技藝嫻熟的獸醫。
我過去才發現,那馬是吃得太多了,再加上趕路太急,所有的食物都堵在了腸胃裡。
遇到崔度時,我正趴在馬厩裡,給馬的肚子上開了個洞,將那些食物殘渣一點點掏出來。
身邊突然傳來一聲試探的呼喊聲:
「若霜?
」
乍然重逢,讓我恍惚了好久。
是崔度的聲音,可也不像他的聲音。
這聲音中夾雜著我從未聽過的欣喜和希冀。
仿佛遇到久別重逢的故人,又或者再次找到遺失已久的珍寶。
可我和崔度哪樣都算不上。
我沒有回頭,可急促的腳步聲卻向我奔過來。
崔度停在不遠處,西斜的陽光將他的身影打在旁邊的地面上,他的胸口好似在劇烈地起伏。
「若霜,是你麼?」
我閉了閉眼,轉過身,裝作一臉惶恐的樣子。
「貴人恐怕是認錯了人,我叫宋三娘,不是你口中的若霜。」
11
幾年不見的崔度眉眼間竟然出現了幾絲皺紋,像是有了歲月的痕跡。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我,
像是要透過我的身體看出什麼端倪。
世間這麼大,長相相似的人其實並不少見。
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那個在邊關明媚恣意的許若霜,也不是京城崔府那個沉默且守禮的崔家少夫人。
我隻是一個面目卑怯的普通婦人。
守在一邊的差役此時也諂媚地湊了過來:
「崔大人,這是城裡馬行裡的獸醫宋三娘,她兒子都八歲了,前段時間還中了秀才呢,肯定不是您要找的人。」
「兒子?」
「是啊,她家許行止可是我們雲州城遠近聞名的神童,前段時間就連知府大人都接見了。」
「這樣麼?」
崔度卻依舊不依不饒:「可否讓我看一下你的手?」
我並未抗拒,沉默地將手攤開。
手是最能看破一個人過往的經歷。
名門貴女的手十指纖纖,不沾陽春之水;習武之人的手上通常長滿老繭,甚至使用不同的兵刃,繭也生在不同的地方。
可我的劍已經塵封在京城的崔府,這幾年的經歷也早就把那些老繭磨平。
崔度眸底的光就那麼一點點熄滅下來,他的目光變得冷淡,投向了馬厩的方向。
「飛羽怎麼樣?能治好麼?」
飛羽就是他的坐騎,按理說驛站裡不缺替換的馬匹,可崔度不知為何卻固執地等著這一匹。
不過這都與我無關,現在我隻是個過來醫馬的獸醫而已。
崔度也沒有等我的回答,他眉目疏冷,恢復成我熟悉的那副世家貴公子的姿態。
「治好它,我會重重有賞。」
說完,他便冷淡地回頭,一步步離去。
12
飛羽的傷口被包扎好,
雖然還是無力地躺著,卻不再悲慘地嘶鳴。
似乎是感覺到我幫它解除了痛苦,它用那雙湿漉漉的大眼睛注視著我。
不時溫柔地舔舐著我的手背。
這種感覺有點痒,也有點熟悉。
差役將一錠銀子遞給我:
「宋三娘,這次的差事辦得很順利,崔大人很滿意,這是賞你的。」
崔度確實很滿意,不然也不會賞了他五錠銀子。
我沒有聲張也沒有計較,隻是沉默地接過。
差役見我這麼識相,自然很滿意。
他想了想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畫像。
那紙上寥寥幾筆,勾勒出一個手持長劍、明媚張揚的女子。
「那崔大人好似在找這畫像上的女子,你們女子一向心細,你又經常行走於市井間,要是發現了什麼線索便來告知於我,
到時候我不會虧待於你的。」
「說來,這女子倒是生得與你有幾分相似,難怪剛才崔大人也會認錯,不過能讓清河崔氏家主念念不忘的,肯定也是個名門貴女,怎可能與你有半分關系?」
差役琢磨了一番,非讓我仔細認過幾遍,直到我承認要是發現了什麼保證第一時間來找他才勉強作罷。
出了驛站,我拿著剛到手的銀子,去坊市買了一斤羊肉。
許行止現在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天天一回來便嚷著餓。
等我堪堪把面煮好,已經到了他平日裡散學的時辰了。
門口傳來一陣輕響,我端著面走出去,揚聲道:「回來了?快過來……」
我很快就止了聲。
我沒看到許行止,崔度正站在那裡望著我手裡那碗紅亮的面湯。
「一個人什麼都能偽裝,
隻有愛吃的口味是刻在骨血裡的記憶,怎麼都裝不了。雲州口味清淡,你卻會煮邊關的臊子面,若霜,你還要瞞我到什麼時候?」
13
崔度自然是吃過我煮的臊子面的。
那年我陪他去邊關赴任,好不容易回到久別的故鄉,我興奮地想把自己最想念的東西都捧到他面前。
崔度卻隻是勉強嘗了一口,就冷淡地把碗拂到一邊。
現在他倒是望著這碗面一臉懷念。
我隻覺得這畫面莫名諷刺。
我不想與崔度相認不是因為別的,隻是覺得麻煩而已。
現在既然被拆穿了,自然也沒有再裝下去的必要。
我平靜地把碗放下,問他:「崔大人過來寒舍是有何事?」
崔度怔怔地看著我,眼尾一點點染上紅色。
「若霜,
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你既然沒事為何不去清河老宅,又或者上京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