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這聲娘,委屈中帶著欣喜,仿佛是終於找到靠山的流浪狗。


也喚得我原本想松開的手,就那麼僵在了那裡。


 


我抿了抿唇,抱著他想走,卻被人攔住。


 


那豪奴皮笑肉不笑:「慢著,吃了大爺的饅頭,就想這麼一走了之麼?」


 


「我沒吃。」


 


小乞丐顫著聲音向我保證:「娘,我真的沒吃,你相信我!」


 


「你說沒吃就沒吃?你這小東西撒謊成性,我們這些人可是見著那饅頭一口一口塞進了你嘴裡。」


 


豪奴上下瞟了我一眼:「這樣吧,正好我們梅府馬房裡還缺一個刷馬的賤奴,你們母子今天便籤了S契,別怪大爺沒提醒你,我家老爺可是五品大員,我家小姐還是清河崔氏家主的意中人,早晚是要嫁入崔家做當家主母的,到時候你們這些賤奴也跟著與有榮焉。」


 


五品大員在京城不過是微末小官,

可清河崔氏隻有一家。


 


我抬頭看了看那房梁上的牌匾。


 


這竟是梅彎彎家的老宅。


 


真是冤家路窄。


 


5


 


我繞開他想走:「我沒興趣給人當奴。」


 


更不會當她梅彎彎的奴。


 


話音剛落,一陣風傳來,那豪奴突然狠狠一腳踹到了我的背上。


 


如果以我以前的身手,早就靈巧地閃躲過去了。


 


可現在,我全身酸軟無力,隻能往前一撲倒在地上。


 


小乞丐從我懷裡滾出來,又紅著眼睛爬過來:


 


「娘,你有沒有事?」


 


他衝著那幾個笑得越發張揚的豪奴重重地磕頭,額頭很快一片紅腫:「各位大爺,都是小子的錯,你們放過我娘吧,以後那饅頭我一定還。」


 


「還?你拿什麼還?我梅府的饅頭用的是最好的細面,

這樣的金貴東西是你們這些賤民配吃的?呸,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下賤東西!給我打!」


 


【啊啊,我受不了了,欺負一個孩子算什麼本事!】


 


【難怪大反派逆襲之後會把曾經這些欺負過他的人都挫骨揚灰,要我我也忍不了!】


 


【有誰能救救他們麼,再這樣打下去會打出毛病吧?】


 


【這本來就是反派的既定命運,前期要夠虐後面復仇的時候才夠爽,隻可惜他最後的下場不太好,落得個五馬分屍的結局。】


 


【算了,我這種隻能接受爽文的實在看不下去了,等反派逆襲之後我再上線吧。】


 


他們可以逃避,可我們無處可逃。


 


面對仿佛永遠不會停歇的拳腳,我把小乞丐牢牢護在懷裡,費力地咳出一口血後,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抓住那面目猙獰的豪奴的手。


 


眼神狠厲中帶著威脅:


 


「清河崔氏可是最注重門第家風,

要是你們無故打S了人,我看你家小姐還怎麼嫁進崔家,到時候上頭怪罪下來,你們也得給我們陪葬!」


 


6


 


那幾個豪奴互相對視了一眼,最後呸了一聲:「算你們好運,下次再敢礙大爺的眼,有你們好果子吃!」


 


腳步聲漸漸遠去,我也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等我再次醒來時,又回到了破廟。


 


小乞丐趴在我身上又哭又笑:「娘,你終於醒了,我好怕你以後再也醒不過來了。」


 


一顆顆眼淚從他鼻青臉腫的臉上砸到我身上,又熱又燙。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小乞丐連忙湊過來:「娘你別動,崔大夫說你傷得太嚴重,要好好將養身體。」


 


其實崔大夫的原話是我本就身體虧空嚴重,再加上挨的這頓打,按照常人恐怕早就撐不住了。


 


可他不知道我們習武之人,最開始學的便是挨打的時候怎麼避開要害之處。


 


這傷也就看著嚇人,其實我內裡那麼虛弱,還是因為那碗安神湯。


 


我就這麼恍恍惚惚地在破廟裡待了半個月,期間小乞丐依舊每日早出晚歸。


 


也許是最近的運氣好了些,他討回來的東西更多了。


 


有時候是幾個還算新鮮的饅頭,有時候是幾塊碎成一團的點心,有一次他甚至帶回來半隻烤雞。


 


雞肉香酥撲鼻,被人吃過的地方都被小乞丐細細地扯了下來。


 


明明自己還控制不住地咽著口水,卻把破碗往我這邊推。


 


「娘,你吃,這可是觀月樓的烤雞,尋常人家都吃不到呢,可香了。」


 


如此下來,等到我終於恢復了點精神時,小乞丐倒是越發消瘦了。


 


這天是個難得的暖陽天,

一大早他便興致勃勃,嘴裡念叨著要去撿幾塊瓦片,把破廟漏雨的地方修一修。


 


馬上就要到冬天了,要是運氣好撿幾塊別人不要的破布,到時候補一補再塞上些稻草,天冷了可以擋風。


 


最後,他挺著胸膛,就像是一個即將出徵的小將軍。


 


「今日是趙員外家老夫人的壽辰,他家老夫人一向心善,吃剩的酒席都會分發給我們這些小乞丐,我得早點去守著,娘,你就在家裡等著我給你帶好吃的回來。」


 


我依舊沉默著不說話,他也不在意。


 


就那麼晃著腦袋鬥志昂揚地走了。


 


破廟裡隻剩下我一個人,細碎的陽光從破舊的窗臺和瓦片的縫隙灑下來,打在地上團成一團的稻草上。


 


暈染出一片金黃的光澤。


 


瞧著讓人心裡暖融融的,竟真的生出一股家的感覺來。


 


可惜,半路而來的緣分終歸是要散的。


 


我要走了。


 


走之前,我最後把這破廟仔細看了一遍。


 


從屋頂漏光的破洞,堂前那堆七倒八歪的木雕泥塑,堆在牆角洗得幹幹淨淨的破碗,到角落裡的那個老鼠洞。


 


想了想後,我翻出半包銀子塞在了老鼠洞裡。


 


這銀子是我用一把貼身的匕首當來的。


 


匕首是用最好的精鐵打造,刀柄上還鑲嵌著一顆價值不菲的寶石。


 


這是我爹留給我的遺物,也是我帶去崔家的嫁妝。


 


我爹曾說我們習武之人,沒了什麼都不能沒有防身的武器。


 


他囑咐我好好藏著,我便把這匕首綁在大腿上。


 


後來他過世了,我嫁人了,除了新婚之夜,這個習慣我都沒有改過。


 


崔度有次看見了,

厭棄地皺了皺眉,斥責我野蠻粗俗。


 


我也依舊沒有改。


 


不過那是從前,以後反正我也用不著了。


 


7


 


我是在碼頭上被追上的。


 


正在排隊上船時,身後突然許多人的叱罵聲。


 


「滾開,這裡不是討飯的地方!」


 


「臭S了,小叫花子滾遠點,別碰我!」


 


我回頭,就看到一個驚惶的小身影在人群裡四處張望。


 


小乞丐依舊穿著那身打著補丁的單衣,髒髒的小臉上滿是一條條淚痕,亂糟糟的頭發裡還有幾根稻草。


 


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從破廟離開後,我去飯館吃了頓飯,又買了件換洗的衣衫。


 


然後才來的碼頭。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追過來的,也不知道他追了多久。


 


等我回過神來時,

才發現小乞丐的目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與我的對上。


 


他先是急急地跑了兩步,又穩住腳步慢慢向我走過來,直到走到我近前,我才發現他的鞋不知什麼時候跑丟了一隻。


 


他掰著手指頭,問我:


 


「你要走了麼?」


 


「嗯。」


 


「那你要去哪裡?」


 


我沒回答。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京城我已回不去,崔家老宅我更不想去。


 


我爹已經戰S,我娘也早就已經過世。


 


人生行至半途,我已沒有家了。


 


見我不說話,小乞丐癟了癟嘴,想了想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細細裹好的饅頭,還有我留給他的那包銀子。


 


「這個留給你路上吃,很幹淨的。」


 


饅頭是他新討來的,白胖蓬松,

被他藏在心口處,感覺還是熱的。


 


【嗚嗚嗚,明明追來的路上哭得跟個水龍頭似的,現在怎麼S犟著不肯開口,哭啊,抱大腿啊,真是急S我了。】


 


【哎,我一個心硬如鐵的毒婦都心軟了,他隻是想要一個家而已!】


 


【大家糾結也沒用,反派的命運無法更改,少年孤苦本就是早就寫好了的設定,現在隻不過是一切回到正軌而已。】


 


小乞丐看不到這些,他不知道未來還有多少艱難和困苦在等著他。


 


隻是用那雙清凌凌的眸子直直地看著我。


 


裡面明明都是委屈和渴望,嘴上卻倔強道:


 


「我扣除了這些天的飯錢和藥錢,既然你都要走了,總要算清楚的,剩下的我都還你。」


 


我靜靜地看著他半晌,問他:


 


「你,還想叫我娘麼?」


 


熙熙攘攘的碼頭,

乘客們來往聚散,原本同路一段就該奔向自己的命運。


 


尤其是我,連自己親生的兒子都不肯認。


 


更不該插手別人的命運。


 


可此刻,我還是勾了勾唇角:「你要是想叫,以後就把我當娘吧。」


 


許久後,嗚咽細碎的哭聲傳來,小乞丐撲過來抱著我的腰,把臉埋得很深很深。


 


「娘,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8


 


我給小乞丐取了個名字,叫做許行止。


 


許行止捧著紙上的那兩個字,眼睛亮得像天邊的星子,嘴巴更是咧得都合不攏。


 


「我也有名字了麼?」


 


隻是很快他又沮喪起來:「可我不知道這兩個字怎麼寫。」


 


我沒看他,一邊收拾手裡的東西,一邊點頭:「我為你找了一個先生,明日開始你便去上學吧。


 


我和許行止定居的地方是江南的一個小城,這裡文風鼎盛,私學更是數不勝數。


 


許行止很聰明,書讀過一遍他就可以牢牢記住,才不過一月就可以把一本論語背的滾瓜爛熟。


 


原本勉強將他收下的老夫子很快就笑得合不攏嘴。


 


「許行止娘,錦哥兒注定會有大出息的,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培養他。」


 


許行止當著夫子的面沒說話,回來後卻像個小尾巴似的對我跟上跟下。


 


他揪著我的衣袖,糯糯道:「娘,我不讀書了,回來跟著你學醫馬吧。」


 


彼時,我才剛給馬行裡的母馬接完生,渾身腥臭,滿是血腥味。


 


我幼時跟著阿爹在軍營裡長大。


 


後來阿爹戰S沙場,我便奉他的遺命嫁入了崔家。


 


崔家少夫人要學的是怎麼打理家事,

怎麼言辭優雅地周旋在貴婦們之間,維護夫君和崔家的臉面。


 


這些我通通都不會。


 


我會的隻有一身上不了臺面的武藝和從軍營裡的獸醫那裡學來的一手相馬醫馬的技藝。


 


我從未覺得這些見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