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許行止撿回去的那天,是我一生中最狼狽的時候。


 


我的夫君為了給他的白月光報仇,一封休書將我趕回了老宅。


 


而我五歲的兒子給我送來一碗安神湯。


 


再次醒來時我已經渾身癱軟,武功被廢。


 


隻有許行止歡喜地湊到我這個廢人身邊喚我娘。


 


他說:「你是我撿來的,怎麼就不是我娘?以後我也是有娘的孩子了。」


 


正在愣神時,眼前突然劃過一行彈幕:


 


【這就是後來權傾朝野、無惡不作的大反派?沒想到他小時候這麼軟萌。】


 


【是啊,誰想到滿手血腥的大 boss,現在竟然是個到處撿娘的小乞丐。】


 


1


 


許行止撿到我時,還不叫許行止。


 


他隻是個街頭流浪的小乞丐。


 


至於我,

是個本該S去的孤魂野鬼。


 


崔度給了我那封休書後,就冷漠地吩咐下人將我趕出京城。


 


清河崔氏犯了錯的婦人哪怕被休,以後也要關在老宅暗無天日的祠堂裡日日撿著佛米,終生茹素孤苦一生。


 


誰想到,馬車行到半路,突然歪入了湍急的河水中。


 


我以為自己必S無疑。


 


醒來時,卻被這小乞丐撿回了破廟。


 


我躺在稻草堆裡,骨頭縫裡依然感覺一陣陣地疼。


 


小乞丐湊過來,稀疏的眉毛用力地皺著:「娘,你怎麼了,還不舒服麼?」


 


我隻感覺有根刺往心裡扎,背過身,冷漠道:「我不是你娘。」


 


也沒有興趣再當別人的娘。


 


小乞丐隻是愣了愣,很快又歡喜地把那張滿是淤青的臉湊了過來。


 


「你是我撿來的,

怎麼就不是我娘了?按我們乞丐的規矩,撿來的東西就是自己的。」


 


胸口有什麼在湧動,我閉了閉眼。


 


腦海裡又劃過崔燁端著那碗安神湯給我時的樣子。


 


那時,他也是這樣甜甜地喚了我一聲娘。


 


到現在我都還記得那一刻的欣喜。


 


自他三歲起,崔老夫人以我這武夫之女無法教養崔氏長孫為由,將他從我身邊奪走後。


 


我就無時無刻不在想他。


 


清河崔氏規矩嚴苛,崔老夫人說我要是養著他以後就是害了他。


 


我去求崔度,他也隻是嘲弄地看著我:


 


「許若霜,你能教他什麼?教他耍那些猴戲似的棍棒麼?我清河崔氏子弟以後是要堂堂正正走上朝堂的,能得母親教養是燁兒的福分,你不要再無理取鬧!」


 


我沒有辦法。


 


夜裡那些難熬的日子,

我便一針一線繡出一件件小褂子。


 


這是我這個母親唯一能為他做的。


 


崔燁很聰明。


 


他五歲便能熟讀詩書,做出的文章連族學裡最嚴苛的老夫子都連連誇好。


 


他也聰明地發覺我這個崔家少夫人不討婆母歡心,不得夫君喜愛。


 


無論何時遇見,他總是冷漠又疏離地喚我為母親。


 


而我送去的小褂子,被他的小廝隨手塞給了馬夫做擦腳布。


 


可他對梅彎彎從不這樣。


 


不似我這個粗笨的婦人,梅彎彎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她不過隨手給的一本詩集,崔燁便當寶貝似的珍藏起來。


 


他看著她,總是充滿孺慕和崇拜。


 


我自然也是心寒過的。


 


可為人母親,怎會跟自己的孩子計較?


 


所以當他端著碗低聲催促著我:「娘,

藥快涼了,你快喝了吧。」


 


我還是想都沒想,便一飲而盡。


 


湯藥很苦很澀,我卻喝出了蜜糖的滋味。


 


那天半夜我唇角被咬出了血,在床上翻滾掙扎。


 


疼得不停抽搐。


 


第二天醒來,我便經脈盡廢,成了一個廢人。


 


2


 


小乞丐見我不說話,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


 


「娘,你餓不餓?這饅頭是我剛撿來的,很新鮮。」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饅頭皮上那幾個黑黑的手指印,彈幕此時卻快速地滾動起來。


 


【嘖嘖,明明是他偷來的,不愧是反派大 boss,小小年紀就會撒謊。】


 


【果然能做大反派的都有股狠勁啊,那些乞丐一腳一腳踢在他的肚子上,他就是SS抓著饅頭不放。】


 


【就是,隻可惜現在年紀還小了點,

以後切人腦袋跟切西瓜一樣都面不改色,現在撒個謊都心虛。】


 


小乞丐眼珠子緊張地亂晃,我並未在意。


 


隻是倦怠地閉上眼。


 


什麼反派,什麼撒謊,我通通都不在乎。


 


我們棲身的破廟就在河邊,離城裡又遠,平日裡沒什麼人過來。


 


夜裡很冷,可我還是縮在稻草堆裡恍恍惚惚地睡了過去。


 


夢裡晃過很多畫面。


 


新婚之夜喜燭明滅,崔度一臉冷漠地掀開我的蓋頭。


 


初嘗情事後,隔日醒來他早就不知所蹤,身側隻剩下已經涼透的枕榻。


 


梅彎彎落水時,他奮不顧身地將她救起,眸光裡那藏不住的憐惜。


 


還有最後分別時候,崔度厭棄地甩過來的那封休書。


 


他說:「許若霜,你還敢狡辯,你的丫鬟都作證就是你推彎彎入水的,

現在她因為你燒得人事不知,廢了你的武功就當對你的懲罰,以後你就老實在老宅待著吧。」


 


夢裡,我仿佛有許多話想問。


 


我想問崔度,他既不喜我,為何要娶我?


 


我更想問,他既厭棄了我,為何不幹脆讓我離開,還要廢了我?


 


可喉嚨裡仿佛卡著什麼,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如針扎似的疼細細密密地湧上來,等我抽搐著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渾身發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張開的手掌懸在半空,掌心是粗糙的老繭,以前崔度總是很嫌棄。


 


可我卻很喜歡。


 


這雙手曾經獵過鷹,S過狼。


 


崔度去邊關赴任,途中遇到攔路的劫匪,我還擋在他面前砍S過無數的人。


 


那時刀都卷了刃,我的手都不曾抖過一下。


 


現在,

我隻是稍稍用力,它就在抽搐。


 


我又有些想笑。


 


眼皮漸漸沉重,慢慢地耷拉下去,不知過了多久後,有雙冰涼的小手將我輕輕拍醒。


 


苦澀的湯汁灌進嘴裡,我本能地想抗拒。


 


小乞丐稚嫩焦急的聲音傳到耳邊:「娘,這是毛頭草熬的藥汁,崔大夫說這個對風寒最是有效。」


 


我想說這不是風寒,是根基損傷後的反噬。


 


可一張口,湯汁就順著喉嚨咽了下去。


 


小乞丐欣喜得笑開了花,不小心拉扯到臉上的淤青,嘶的一聲做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怪模樣。


 


卻還是湊過來哄我:


 


「娘,你乖,吃了藥病就好了。」


 


崔燁三歲那年發了痘疹,我不眠不休地熬了好幾個日夜,他耍賴不肯喝藥時,我也是這樣哄他的。


 


我咽下口中那綿延不止的苦澀,

冷聲道:「說了別叫我娘。」


 


身側的那個小身影卻不管不顧,他把破碗放下,又淅淅索索地縮在我身邊。


 


「娘你放心,我以後會很乖的,不會惹你生氣的。」


 


「娘,有點冷,你能抱抱我嗎?」


 


我沒有動,半晌後,他熱乎乎的小身子往我身邊靠了靠。


 


3


 


第二天醒來時,小乞丐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頭昏眼花地起身,卻一腳踢在了一個破碗上。


 


哐當一聲,碗裡的那個發硬的饅頭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幾圈,沾滿了灰。


 


我盯著它,一動不動。


 


被撿回來的這幾天,我看著小乞丐日日忙忙碌碌,每天天不亮就出門討飯。


 


可常常也是空手而歸,夜裡餓得肚子咕咕響,隻能拼命灌著冷水來充飢。


 


現在不過是萍水相逢而已,

他就把可以活命的東西留給了我?


 


真蠢,我心想。


 


蠢人是活不長久的。


 


這樣的人以後竟然會成為反派?


 


【嘖嘖,自己都餓了兩天了,把吃的留給撿回來的娘?現在的反派都這麼純潔?】


 


【要不是這個吃人的世道,誰會想不開去當什麼反派,現在他也隻是個羨慕別人有娘的小乞丐而已。】


 


【哎,說起來他也是可憐的,他就是這次去討飯被抓走做奴才的吧?後來又幾經轉手,那些人見他長相出色,想把他培養成一個討權貴喜歡的娈童。】


 


【是啊,誰想到他最後會踩著他們一步步爬上權力的頂峰,最後得到了老皇帝的寵幸,成長為一頭噬人的野獸。】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想了想後,撿起地上的饅頭一口咬下去。


 


幹癟,冷硬,讓人毫無食欲。


 


我一邊用力地往下咽,一邊想。


 


昨日喂的那碗藥再加上今日的這個饅頭,總是要還的。


 


還完之後,我就可以離開了。


 


4


 


我找到小乞丐時,他正跪在地上學狗叫。


 


他一邊龇牙叫著一邊作勢往前撲,就像一隻活靈活現的癩皮狗,逗得那幾個豪奴笑得前俯後仰。


 


其中為首的一個想了想,突然讓同伴牽出一條龇牙咧嘴的黑狗來。


 


他在一人一狗中間扔了個饅頭,臉上滿是不懷好意的笑。


 


「小東西,別怪大爺不賞你,你要是搶到了這個饅頭,大爺自有別的好處給你。」


 


那黑狗是大戶人家專門養來捕獵的,為了保持兇性平日裡喂的都是生肉。


 


不用等人命令,它就龇著滿口冰冷的牙,發出一陣嗚咽的咆哮聲。


 


小乞丐這才知道害怕,嚇得愣在了原地。


 


「快搶啊,擾了大爺的興致,小心你吃不了兜著走!」


 


豪奴伸出腳往他身上踹過去,卻踹了個空,踉跄了下差點摔倒。


 


小乞丐被我拎到了半空中,眼睛發亮地劃拉著小手向我撲過來。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