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去看看,有沒有其他部門需要實習生。


 


成年人講話都委婉,不確定的承諾往往都沒有下文。


然而,對方的話還沒說完。


 


「你們系那個上臺講香港李記案例的女孩子,我覺得挺不錯的。我看,你給我推的簡歷好像不是她的?麻煩幫我跟她說一聲,雖然現在投資部沒有實習生名額了,但我很歡迎她投遞我們的秋招。」


 


然後彼此再客套了兩句,便掛斷了。


 


周綿綿的神情已經徹底僵在了那裡。


 


白泠則淡淡笑了笑。


 


「看來周同學的努力白做了。不過也不用灰心,老師肯定有其他機會推給你,實在不行,我讓我家裡幫你找找實習?」


 


她甚至低頭擺弄了一下自己為生日新做的指甲。


 


「沒別的事情的話,我們先走了。老師再見。」


 


白泠和李隼走了出去,

禮貌地帶上了門。


 


白泠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


 


太久沒這麼神清氣爽過了,她甚至有些狡黠地側過臉,問李隼:「我剛剛是不是有點兒做作?」


 


特別是擺弄指甲、懶得正眼看人的那個樣子。


 


李隼卻勾了勾唇。


 


「沒有。挺可愛的。」


 


那一瞬間,李隼有些微的恍惚。


 


他對什麼事情都不感興趣已經很久了,整個人看上去淡漠而慵懶,像是遊走於這個世界邊緣的局外人。


 


卻莫名伸手為剛認識的人做了一件事。


 


甚至因為對方的開心,自己好像也有一點點開心。


 


很微小,稍縱即逝。


 


但是卻捕捉到了。


 


口袋裡的手機不停地震動,消息提示一條接著一條。


 


李隼不用看都知道是哪些人在找他。


 


他剛剛幹涉和聞遠科技合作的事情肯定已經傳到了家裡,那群人永遠猜不透他下一步棋要怎麼走,更何況他離港前可是把整個李家攪得天翻地覆。


 


李隼直接設了勿擾模式,任憑來電通知兀自咆哮。


 


「我們接下來去哪兒?」他問白泠。


 


白泠想了想。


 


「感謝你剛剛替我說話,帶你去個秘密場所。」


 


她帶李隼步行上了六樓。


 


科大商學院教學樓的一條秘密小道,要從外圍護欄邊鋼筋樓梯走上去,常年暴露在陽光下,樓梯布滿了鏽跡,卻因追著陽光的爬山虎而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生機感,像是在荒蕪人煙的絕望中開出的生命之花。


 


「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來這裡。」白泠拉開頂樓天臺的門。


 


科大坐落在平城郊區的山上,而其中商學院的教學樓地勢最高。

空曠的天臺上,他們能一覽整個科大校園,似乎連天空都觸手可及。


 


「很漂亮的地方。」李隼道,「你都是一個人來嗎?」


 


「嗯。」


 


「朋友呢?」


 


「我說我在這裡沒有什麼朋友,大家都喜歡周綿綿,你信嗎?」


 


白泠斜斜倚靠在欄杆上,閉上眼睛,天臺的風勢撩起了她黑色的長發。


 


「為什麼?」李隼問。


 


「我也不知道。從她出現在我的生命中開始,所有人都隻喜歡她。」


 


「那現在不是了。」李隼淡淡道,「我不喜歡她。」


 


白泠看向他,唇角微微上揚。


 


「你剛剛怎麼知道,把周綿綿的簡歷發過去,對方不會要?」


 


「上課的時候,聞睿就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他的採訪報道很多,那張臉不難認。

如果他現場看中了誰,那隻能是你,我賭他會質疑為什麼收到的簡歷是另一個人的。」李隼回答道。


 


雖然這隻是一半的答案。


 


剩下的一半是,他直接讓那個名額不存在了,反正白泠也不需要。


 


這樣算是兩手準備。


 


多管闲事不是他的風格,但既然已經管了,那還不如多管一點兒。


 


「另外一個男生,看著不像是你的準未婚夫。」


 


「周綿綿就不能同時吊著兩個嗎?」白泠扯了扯嘴角,「真讓她去了聞遠,她還能吊第三個。」


 


「那你和你的準未婚夫分手了嗎?」


 


「就沒有在一起過。」白泠懶懶道,「啊,他來電話了。」


 


微信上顯示著程衡的通話申請。


 


不知道是不是說晚上吃飯的事情,白泠想。


 


她已經不想帶程衡回家吃那頓晚飯了。


 


然而,接通的瞬間,對方卻說出了她完全沒想到的話——


 


「白泠,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周綿綿跟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像是在跟你爭一個實習名額?」


 


白泠幾乎頓了有好幾秒。


 


然後,她忍不住嗤笑道:「你知道得還真快。」


 


周綿綿也真是厲害。


 


把顧子銘利用完就打發人家走了,然後立刻給程衡打電話賣慘。


 


程衡的語調近乎咄咄逼人:「咱倆早晚要繼承家業的,你還能在乎那一兩次實習?讓給她又怎麼樣?幹嘛把人搞哭成那個樣子?高中的時候你就老把她惹哭……」


 


「我讓了。」白泠打斷他。


 


「……什麼?」


 


「我說,

我讓了那個名額——她沒有告訴你,是聞遠科技突然不要實習生了嗎?」


 


雖然白泠也知道,大概率是她手機裡那個神秘人做了什麼,否則哪有那麼巧的事情。


 


但她還是沒有想到,程衡居然會為了這個事,這麼急匆匆地來找她興師問罪。


 


有的時候她都搞不清楚,程衡到底有沒有把她當作即將要訂婚的人。


 


如果決定要和她訂婚,那為什麼要為這種事情,給自己的準未婚妻打電話?


 


白泠深吸一口氣,道:「你如果那麼在意她有沒有地方實習,不如我給你媽媽打一通電話,讓她幫忙安排進你家公司?」


 


「……」那邊一下子安靜了,好像瞬間清醒了過來。


 


靜默了好幾秒。


 


白泠道:「程衡,今天的晚飯,

就別上我家吃了吧。」


 


「我沒有說不來……」


 


「是我說,你不用來了。」白泠再度打斷他,語調不悲不喜,「本來我覺得大家自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挺合適的,但如果你已經有了喜歡的人,我們何必湊合呢?反正我也沒有喜歡過你。」


 


她的語調過於平淡,幾乎一點兒感情都不帶,以至於手機另一頭的人似乎被說懵了。


 


可能是沒想到她會那麼直白,也沒想到她輕描淡寫就結束了這段關系。


 


但更有可能是,完全沒想到,她會說出那句:反正我也沒有喜歡過你。


 


白泠則是幹脆利索地掛了電話。


 


大概是因為周綿綿失去了進入聞遠的機會,她心裡的石頭稍微放下來了一點兒,對程衡也不再客氣,甚至還可以淡定地對旁邊聽了全程的李隼道:「讓你看笑話了。


 


不過也不是第一次了,破罐子破摔吧。她想。


 


李隼卻勾了勾唇。


 


「你說謊了。」


 


「什麼?」白泠挑眉。


 


「最後一句話,『反正我也沒有喜歡過你』——是假的。你喜歡過他,才會這樣故意強調。」


 


白泠靜靜地看向對方,卻沒有出言否認。


 


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悸動過吧,她想。


 


但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那個時候她還以為程衡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她身邊,甚至覺得程衡不會拿她和周綿綿進行比較。


 


直到她得知,從周綿綿剛闖入她的生活開始,程衡心中的天平早就徹底擺到了對方那邊,放了她的鴿子也要去和周綿綿約會。


 


直到周綿綿告訴自己,程衡親口對她說過:「我從來沒有喜歡過白泠,

我和她之間,隻是兩家人覺得彼此合適罷了。」


 


直到關於她的謠言傳得滿天飛,周綿綿咬定自己高中時被她霸凌過,而程衡居然出面為周綿綿「作證」了,成為了壓S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度連呼吸都覺得困難的時候,白泠坐在病床上想,為什麼程衡可以為了周綿綿,這樣對待她?


 


怎麼都想不通。


 


如果不是為了穩住程衡,白泠昨天晚上可能就要把酒澆到他的頭上。


 


哪兒來的喜歡。


 


「我撐S上輩子喜歡過他。」白泠看向了遠方。


 


而那一點年少時的悸動,也早就煙消雲散了。


 


「嗯,不要回頭。」李隼忽然道,「也不要覺得他會回頭。」


 


白泠忽然想起了李隼離開她家前,對她說的那句話。


 


他說,

我母親也犯過類似的錯誤,曾經以為對方可以回心轉意……


 


「我早就認清楚了,不會抱著不必要的幻想。」白泠道。


 


天色漸晚,夕陽開始逐漸變成暖橙色,一點點下沉。


 


白泠轉過身來,對李隼道:「好啦,我把你帶過來,隻是想跟你說,本以為我倆萍水相逢,以後也不會再見,卻沒想到居然是同學。你在酒吧兼職的事情我不會告訴別人,也希望你替我保守秘密。Deal?」


 


***


 


第十一次咨詢。


 


陳醫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在咨詢室內坐下,臉上依舊沒有什麼悲喜,但帶了一點兒不易察覺的困惑。


 


「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他問道。


 


病人「嗯」了一聲。


 


三個月前,病人開始來進行心理咨詢。每周一次,

來得十分準時和固定。


 


一開始,陳醫生還以為哪家娛樂公司新籤下的新晉偶像。畢竟這樣的面孔,即便在平城這樣寸土寸金的繁華地帶也不算特別多見。


 


但似乎並不是。


 


病人最初還有明顯的香港口音,偶爾不確定的詞語需要用英文,但每一次到來,他的普通話都會更好一些,時至今日已經很周正了。


 


病人的狀態好像不錯,既沒有歇斯底裡也沒有神經質,隻是非常平靜,平靜得像一潭S水。


 


「我遇到了一個陌生人,她以為我在酒吧兼職陪酒。」病人道。


 


他簡短地敘述了那段經過。


 


服務生沒端穩託盤,不小心把雞尾酒潑到了他身上。


 


酒吧經理出面道歉,又臨時找了件衣服給他換上,說是店裡隻有這個,但是全新的,還請客人暫時湊合一下。


 


他喝多了,

胃裡翻江倒海,嘈雜的人聲與舞曲聲令他更加反感,便獨自走了出去。


 


後來,意識有些不清晰。


 


等再醒來時,就在一個陌生人家裡了。


 


陌生人給他準備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還有胃藥和解酒藥。


 


但是陌生人在哭泣。


 


……


 


「很湊巧,我發現,她其實是我的同學。」


 


「我甚至覺得湊巧得不正常,懷疑她是被派來監視我的人。」


 


「但查過了,她不是。」


 


「她過得不太好。我打聽到的都是負面的傳言。但直覺告訴我,這些傳言是錯的。」


 


「所以,我出手幫了她。」


 


病人頓了頓。


 


幾秒鍾後,他接著道:「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幫她,但那一瞬間,我就是那麼做了。

她似乎很開心。然後久違的……我也跟著笑了一下。」


 


他抬起頭,對上陳醫生的眼睛。


 


「我覺得很莫名其妙。」


 


病人做過很多的努力和嘗試,試圖找回情緒這種東西。


 


雖然其中一部分努力並不健康。比如說,借助酒精。


 


他陸續找回了一些。


 


警惕,敏銳,嘲諷——全都是負面的東西。


 


「你說,她把你認成了酒吧陪酒的人,當時你是什麼反應?」


 


「我沒有解釋。」


 


「因為不在乎?」


 


「不是。」病人平靜道,「我覺得很奇怪,她好像對這個職業毫無偏見,甚至也懶得打聽為什麼,所以我問了她。她的回答是:『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雖然女生還是解釋了兩句,

這裡的「善」不僅指善良,而是指不要隨意對人指手畫腳。


 


然後,病人慎重地做出了判斷:「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覺得她好像還有很多秘密。比她表現出來的還要糟的那種。」


 


陳醫生思考了一下。


 


「有沒有這種可能:你看到了她,就像看到了曾經某個時期的自己?所以你想幫她。」


 


「是嗎?也許吧。」


 


「很多時候我們覺得生命毫無意義,是因為周圍沒有給你帶來意義的人。」陳醫生道,「如果她是現階段唯一一個能夠幫你找到積極情緒的人,那你就去幫她,這是我給出的建議。」


 


-第一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