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雖然「小白」和「小李」好像也沒有什麼區別,但可能是姓氏的原因,聽上去總像個特別的昵稱,而且隻出現在他們兩個之間。


不過白泠覺得這樣也挺好,昵稱的改變更證明她的生活已經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而那些讓人深夜無聲哭泣的苦難也不會再發生。


 


「你上次看到的女人,不是我的金主。」李隼忽然道,「我也沒有金主。」


 


「啊?」這一句話把白泠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可你之前不是……」她頓了頓,「而且你自己也有承認啊?」


 


「一直是你這麼認為,我隻是沒有特意解釋。」李隼認真道,「一開始我們不熟,我覺得沒必要罷了。」


 


「……」白泠有些發懵。


 


好像李隼說的沒錯,他確實從未說過「我有金主」四個字,

從頭到尾全是自己猜測的。


 


「那你說你出生在深水埗……?」


 


「那個是真的。」李隼淡淡道,「你第一次見我,是因為酒吧的服務生不小心把酒倒在了我身上,臨時找了衣服讓我換上;柏悅酒店那次,我隻是和對方談事情。」


 


「那她到底是不是李記的人?」


 


「是。我在那裡實習過,那個女人是李記總裁辦公室的秘書。」


 


「……」


 


真相好像有些簡單過頭。


 


就仿佛自己最開始的腦補很無釐頭。


 


白泠原本覺得自己完全不 care 小嬌花的「歷史」,還顯得自己從不對人有偏見;而現在看來,她可能早就把人冒犯到爪哇國去了。


 


反而是對方很「大度」,對自己的冒犯完全沒有計較。


 


呃,所以李隼是一朵貧窮的,自立自強的,小嬌花……?


 


幾句話的功夫,兩人已經走到了電梯間。


 


白泠按下了那部唯一停留的電梯。


 


門開了,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隻是這段密閉空間的旅程裡,白泠覺得度日如年。


 


拜託,說點兒什麼吧……她絞盡腦汁。


 


要不然先道個歉吧?


 


「那個,我……」


 


「嘭——」的一聲,電梯忽然卡住了一般,一動不動了。


 


不好的預感襲來。


 


就在電光火石間,李隼直接把白泠往身後一拽,然後逐個按下了每一層的按鈕。


 


隻是他速度再快,

也沒能快過電梯的急速下墜。


 


白泠幾乎驚呼出聲。


 


「抓住欄杆!」李隼喊道。


 


然後他一把將白泠推進了電梯後方的三角區域,亦是電梯裡最安全的位置。


 


失重的幾秒鍾裡,白泠緊緊蹲靠在三角區,臉色煞白。


 


她怕極了失重感,同時也恐高。小時候曾經被程衡帶上過山車,下來後就覺得頭腦眩暈,回家立刻就發燒了,在那之後程衡和她一去遊樂園,一見到過山車就拉著她繞道,有同學拉著他們一起玩,也直接被程衡罵了回去。


 


後來他們都長大了,不去遊樂園了……亦或者,他跟周綿綿去過遊樂園嗎?


 


在幾秒鍾的瘋狂下墜後,按下的樓層按鍵終於開始起作用,伴隨著「哐」的一聲,電梯終於在猛烈的震動中停下了。不過轉瞬,李隼的額間已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驀然轉身看向身後的女孩子,對方連唇色都變得青白。


 


——她遠比自己害怕。


 


明明才認識幾天,但李隼已經見到了她的好幾面,瀟灑的,明豔的,狡黠的,氣場十足的,當然也還有初見那夜無聲的流淚……但是她從未像現在這樣恐懼過,SS握著欄杆的手背上迸出了青筋。


 


李隼走上前去,抱住了她。


 


他拍了拍女孩子的背:「沒事了,別怕。」


 


懷裡的女孩子在微微顫抖。


 


李隼無聲地拍著她的背,直到感覺到她慢慢平復下來,斷斷續續地說:「抱歉……我……很怕失重……」


 


「剛剛太危險了。我們得盡快離開。


 


李隼放開白泠,按下了電梯上的呼救按鈕。


 


刺耳的警報聲立刻響起,隻是連著響了一分鍾也沒有任何反應。


 


商會大廈裡多為傳統企業,沒有互聯網公司,是以幾乎無人加班到半夜。到了這個點,大樓的人都走光了,就連保安也下班了。


 


他們居然成了今天最晚離開的兩個人。


 


李隼掏出手機一看,沒有信號。


 


白泠亦看了看自己的手機,同樣沒信號。


 


電梯井狹長,也不知道這部電梯到底停在了哪裡——極有可能是兩層樓的中間——混凝土對信號有強衰減,電梯金屬材質形成的封閉「法拉第籠」也讓電磁波幾乎都被屏蔽在外。


 


商會大廈建成有些年頭了,當年修建時,也沒有專門為電梯井安裝定向天線,

此時此刻沒有信號,完全不令人意外。


 


李隼和白泠對視了一眼。


 


——問題變得嚴重了起來。


 


逐漸步入深秋的長三角區域,一場雨一場涼,何況今年的最後一場臺風剛過,溫度驟降,沒有空調的夜晚恐怕會相當難熬。


 


更何況,現在這部電梯根本就是個定時炸彈,誰也不知道它會不會再一次急速下墜。


 


最要命的是,這次撞擊似乎導致電路也後知後覺地出現了問題。


 


電梯裡的燈閃爍了幾下,發出滋啦啦的故障聲音,然後徹底熄滅了。


 


狹小的電梯空間瞬間陷入了黑暗。


 


他們隻剩下了兩臺電量不多的手機,還沒有信號。


 


情況變得危險了起來。


 


黑暗之中,李隼朝白泠伸出手,摸索到了她的肩膀。


 


李隼按著她的肩,引導她靠在三角區域抱膝坐下,然後自己坐在了她旁邊,肩臂緊挨著。


 


「你怎麼不去另一個角落?」白泠低聲問。


 


一旦再發生下墜,隻有三角區域才是相對安全的。


 


「怕你害怕。」李隼平靜道。


 


白泠收緊了自己的臂膀,把下巴磕在膝蓋上。


 


這會兒她倒是好一點兒了。她不怕黑,也沒有幽閉恐懼症,更何況肩膀處傳來李隼的體溫,還有他頭發上淡淡的皂角香,令人安心的溫度和味道。


 


也不是不能打開手機燈,但是這會兒更重要的是節約電量。


 


靜謐的黑暗之中,白泠試圖尋找話題。


 


「你剛剛路上跟我說,我誤會了你……」她頓了頓,「為什麼要隨便我誤會啊?」


 


因為懶得解釋?

覺得沒必要?


 


這也懶過頭了吧……


 


李隼卻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道:「那你呢?為什麼隨便挑了我當你的合伙人?」


 


這個問題,白泠也回答不上來。


 


總不能說實話吧?那會被對方當神經病的。白泠想。


 


李隼沒聽到答案,亦沒有追問。


 


兩個各懷鬼胎的人,各自藏著秘密和心事。


 


良久,李隼才道:「所以有些事情就是陰差陽錯,我們何必要計較怎麼開始的呢?」


 


「也是。」白泠點點頭,「你說得對。」


 


確實沒有計較的必要。


 


反正兩個人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夜間的溫度流失得很快。


 


一個多小時後,白泠已經開始打噴嚏了。


 


李隼立刻把自己的外套脫了給她披上,

而女孩子第一反應是拒絕他——


 


「你會感冒的。」


 


「但你已經感冒了。」黑暗中傳來不容拒絕的語調。


 


李隼手上的動作沒停,白泠被他裹了個嚴嚴實實。


 


然後,電梯轎廂內再一次陷入沉默。


 


「我覺得自己有點兒慘。」白泠吸了吸鼻子。


 


這種密閉空間裡,好像很適合說一些深埋在心底的隱秘心事。


 


仿佛走出去以後大家就都會忘了似的。


 


「你知道嗎,我做了個夢。」白泠低聲道,「非常非常真實的……那種夢。」


 


如果現在是重來的話,那麼曾經的一切就宛如黃粱一夢。


 


「夢裡,我因為周綿綿,家破人亡了。」


 


白泠隻挑最重點的那些部分,

簡短地敘述了一遍。


 


周綿綿轉學。


 


她和程衡關系惡化。


 


以及後來的破產,休學……


 


「預知夢?」李隼皺眉。


 


「嗯,一件件都在應驗。」白泠的聲音有些哽咽。


 


「……」


 


雖然實際上,是一切先行上演,後來夢境給她補完了她未曾看過和經歷過的視角……


 


但這也不重要,她不想嚇到李隼。預知夢已經夠離譜的,難為李隼聽得這麼認真,居然沒有打斷她說她胡扯。


 


大約是電梯轎廂裡太靜謐了,靜謐到能讓她一直一直說下去。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小天地裡,把不足為外人道的那一切,全部和盤託出。


 


「……我拼命地想跑在夢境的前面,

在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之前,改變這一切。」黑暗中,白泠苦笑了起來,「其實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但沒想到我們居然被困在了這兒。」


 


氣溫已經降到五六度了,她穿的衣服不足以抵御這樣的溫度。


 


更何況,這部電梯接下來會不會進一步下墜還不好說。


 


而最讓她沒安全感的一點的是,這個世界很難說到底是否存在專門針對她的「霉運」。


 


就像上一次的破產那樣。任何糟糕的事情都有可能在她的身上發生。


 


「你說我們會不會……」


 


「不會。」李隼打斷了她。


 


男人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些不容質疑的力量。


 


「就算是控制程序出現故障,隻要我們不輕易啟動這臺電梯,它就會好好地懸停在這裡。明天早上 6 點保安就會來上班,

我們就得救了。」李隼摸索了一下,確認自己給她的外套扣子全部被好好扣上,「現在你要做的就是別生病,再堅持幾個小時。」


 


白泠低低「嗯」了一聲。


 


「你會覺得我剛剛說的話很荒唐嗎?」白泠詢問道。


 


李隼沉默了幾秒,然後反問:「你的夢裡有我嗎?」


 


白泠微愣,而後搖了搖頭:「沒有。」


 


還真的沒有。


 


在原著裡,自己是前期最大的反派,而李隼則是最後一位登場的男主,連載至今尚未被周綿綿攻略——他們宛如兩條平行線,並沒有相交的機會。


 


「那現在有我了。」李隼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白泠忽然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不管是一周目還是二周目,她都一直在失去,直到徹底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所以世界重啟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是靠自己改變這一切,從未想過要去尋找外援。


 


外援要麼無用,要麼不可靠。


 


就連李隼,她找他一起合伙,也隻是想利用他「周綿綿求而不得」的男主身份罷了。


 


可現在他對自己說:那現在有我了。


 


寒冷與黑暗中,白泠覺得自己身上開始異樣地發燙。


 


不會吧……對方一句話就能讓她臉上發熱嗎……


 


不對……好像……不止臉上……


 


白泠有些昏沉沉的。


 


起初,李隼隻是以為白泠累了、睡著了。


 


他一向熬夜慣了,這會兒更是完全沒有困意。


 


隻是他漸漸感覺到,旁邊女孩子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


 


李隼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伸出手摸了摸白泠的額頭。


 


——糟糕。


 


白泠低燒了。


 


自己從小花大量的時間進行馬術訓練,身體也一直很好,這種低溫也能堅持一下,最多感冒,回去吃兩天藥也就沒事了。可李隼沒想到,白泠的身體居然比他弱這麼多。


 


越發熱,越怕冷。


 


迷迷糊糊間,女孩子像貓咪一樣一樣自動尋找熱源,貼著李隼,越貼越緊。


 


李隼嘆了口氣。


 


雖然有點兒冒犯……


 


想了想,他還是把人抱進了懷裡。


 


這姑娘挺讓人操心的。他想。


 


看上去堅強得不行,

實際上身體脆得很,這還沒怎麼樣呢就病了。


 


居然還做預知夢麼?姑且不說夢境裡發生的事情會不會在現實中上演,但做夢的人一定壓力極大吧。她頂著那麼巨大的精神壓力,還一直在努力往前走麼?


 


難怪自己一直覺得,她經歷過的糟糕的事情,遠比表現出來的要多。


 


……原來真的不是錯覺。


 


黑暗之中,李隼小心地把白泠圈在懷裡,然後摸了摸她的頭發。


 


清晨的時候,是白泠先醒的。


 


這些日子她其實睡得都不好,因為每一天都在倒計時,24 小時都要掰成 48 小時來用,早上總是醒得很早。


 


今天也依舊被生物鍾到點喚醒,隻不過第一反應就是頭昏腦漲。


 


有幾束光線從電梯井上方露了下來,她緩緩睜開眼,

卻忽然發現自己對上了李隼平靜的睡顏。


 


白泠一驚,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她躺在了李隼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