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天幕山莊的包間內,一行人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這家坐落在平城郊區的特色度假山莊,足足佔了一整座山坡,山腳下則是一片廣袤的湖泊。這樣一片依山傍水的地界,對外宣傳不過是一個「農家樂」,外裡面也很原生態,可一旦走進去,便是別有洞天。


 


特別是「平江廳」——天幕山莊最豪華的包間,裡面就連一張桌子、一個擺件,都有講究。


 


胡主任笑著受了一杯酒。


 


胡主任人如其名,長得像隻狐狸,一對小眼睛狹長還聚光,看著就精明得很,但嘴裡說出來的,卻字字句句卻都是大道理,要貫徹什麼,深化什麼,落實什麼……務虛務得明明白白。


 


周綿綿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

也不知道接下來的話題和她有什麼關系,她隻知道,她要被給何麗姿給賣了!


 


那個雍容華貴的女人再也沒有出現過,後續她接觸到的都是這位三十來歲的女秘書,平時穿著西裝套裙,相當職業化,可如今在這種場合上卻又如魚得水,風情萬種。


 


但何麗姿風情萬種的來了,卻給周綿綿挑了一身完全不同的行頭。


 


淡藍色的棉布裙。


 


編了兩隻低麻花辮。


 


素顏妝。


 


……


 


胡主任跟何麗姿你來我往、推杯換盞,視線卻根本沒從周綿綿身上挪開過。


 


何麗姿輕笑,語調曖昧:「胡主任,這是我妹妹,叫綿綿,是平城科大經濟系的高材生。她人比較害羞,所以我帶她出來見見世面。」


 


周綿綿連呼吸都不太順暢。


 


她想找個理由逃跑,

可是被何麗姿穩穩禁錮住了手腕。


 


「老實點。」嘈雜的人聲間,她對周綿綿低聲耳語,「你不是要報復嗎?你馬上就會得到你想要的。」


 


周綿綿的手微微顫抖。


 


何麗姿沒再繼續看她,而是接著對胡主任笑道:「以後還要仰仗您多照顧一下我妹妹。」


 


她當然是投其所好。根據她打聽到的信息,胡主任這人好色,而且就喜歡這種清純的。小姑娘越害怕越拘謹,他就越喜歡;反而是那種風月場上見慣了的調調,他碰都不碰。


 


據說,這位胡主任很能分辨誰是真清純、誰是裝清純。其實何麗姿覺得周綿綿也不算真清純,但她就是能把那股小白花的勁兒裝得渾然天成,可能她自己都信了,倒是非常對胡主任的胃口。


 


所以胡主任登時就大笑了起來,嘴上說著「哪裡哪裡」,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周綿綿。


 


「去敬主任一杯。」何麗姿用下巴指揮道。


 


——根本就沒有拒絕的餘地。


 


從她主動去找何麗姿起,她的命運就已然不受自己掌控了。


 


可是她還能怎麼辦呢?她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她進拘留所的事情早就在學校裡傳開了,甚至被追加了一個留校察看的處分,而白泠卻一路青雲直上。


 


她想報復白泠,就隻能依賴這個女人。


 


周綿綿閉上眼睛,心一橫,走了過去。


 


桌上油膩的中年男人們立刻開始起哄,說小姑娘都要主任照顧了,那不得喝個交杯?周綿綿隻覺得四周暈乎乎的,二氧化碳讓人缺氧,酒精亦使人迷失神志,她好像越表現出抗拒對方就越興奮,直到她被迫伸出手腕,和那個狐狸一樣的男人交杯,對方還刻意跟她額頭貼著額頭……


 


太惡心了。


 


太惡心太惡心了。


 


自己為什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都是……因為白泠……!


 


這杯酒喝完,周綿綿隻覺得胃裡翻江倒海,惡心到想吐。


 


胡主任卻斯斯文文地擦了擦嘴,臉上帶著滿足的笑,並終於在一個小時無關緊要的話題之後,主動提及了這頓飯局上最關鍵的那個問題——


 


「何總從香港遠道而來,是為了接下來十年的殯葬業供應商招標吧?」


 


何麗姿隻是笑。


 


「我看了你們企業遞交上來的介紹。」胡主任往後一仰,大刺刺地半躺半靠在椅子上,「老實說,你們資質不夠。這平城裡有個白家,壟斷全省殯葬業十多年了,家大業大的,各方面關系也都很好,你們拿什麼跟人家爭?


 


「這不是有您在嗎?就算是白家,見到您也得老老實實的呀。」何麗姿笑得風情萬種,「其實我們也沒想跟人家爭。我們大老板前陣子順手收購了這家生產白事用品的工廠,本想著殯葬業是剛需,現金流穩定,沒想到經營起來還怪不容易的,但現在想賣個好價錢又有些難。」


 


「你們想賣掉工廠?」胡主任皺眉,「那你們來找我做什麼?」


 


他是負責此次招標的。哪有不打算做這行了,還跑來找他幫忙的?


 


何麗姿終於說出了她的真實訴求:「我們想請您抬一抬這次招標的資質。」


 


抬一抬資質,抬到白家還差一點兒才能夠著的位置。


 


那樣,他們就隻能立刻尋求融資,對其他廠家進行吞並和收購。


 


「哦——」胡主任這下聽懂了,「你們想把這家工廠,

賣給白家?」


 


「成交額的 10% 歸您。」何麗姿施施然道,「除此以外,我們還有一些商業銀行的股份,可以提供融資收購的業務,如果您願意牽線搭橋一下,我們承諾額外反點 20% 的利息。」


 


胡主任定定看向何麗姿,沒有做聲。


 


說不心動是假的。這筆數字相當巨大。


 


就在這時,門被咚咚敲響。服務員推著魚生和魚湯進了門,這是今天的最後一道大菜。


 


何麗姿殷勤地介紹道:「這是這家山莊特色的『一魚兩吃』,就是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了。」


 


她為胡主任盛了魚湯,又夾了幾片晶瑩剔透的魚肉。


 


胡主任也沒推辭,停杯提箸,嘗了一口。


 


滿室安靜。


 


直到這一口魚肉吃完,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於是整個包間復又跟著熱鬧起來,

一派快活的氣息。


 


「味道不錯。」胡主任點點頭,還給了個拇指。


 


何麗姿知道,事情成了。


 


***


 


破產倒計時 7 天。


 


陡然進入最後一周,白泠有種恍然如夢的錯覺。


 


她再次檢查了自己臥室白板上的那張 Road Map,確保每個環節都沒有失誤——程衡已經回心轉意,周綿綿徹底啞火,顧子銘根本沒能力幹擾她家的生意,聞睿是她的合作伙伴……最重要的是,她轉移了相當一部分資金,並為公司帶來了全新的現金流,就算現在全省的官方業務都不做了,家裡的公司也絕不可能倒閉。


 


至於那個拿著墨綠色愛馬仕包的女人,胖貓已經告訴她了:女人是香港李記創始人的夫人,叫梁淑儀。李記和聞遠科技有合作,

這個白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聞睿是個搞互聯網的,對實業的了解並不深,一周目的時候,這個女人有幫她收購一家名不見經傳的殯葬業公司,而聞睿正是用這家公司搶了白泠家的招標。


 


到了二周目,這個危機也不存在了。


 


白泠受聞睿的邀請,再度前往聞遠科技。


 


這一回,他們不再像上次見面時那樣客氣,而是愈發熟絡了。聞睿在辦公室裡放了一整套茶盤茶具,兩人一邊泡茶一邊聊天。


 


聞睿道:「我們的出海產品馬上就要上線了,你要不要加入首批內測?你這個品類小眾,估計也就你這一家,沒人跟你搶流量。」


 


白泠笑道:「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聞睿感嘆:「這就是我和李記合作的那個項目。之前你差點兒來我這兒實習,還是因為李記的人說項目嚴格保密,讓我們不要啟用新人參與進來,

所以我把戰略投資部的招聘名額臨時給鎖了。沒想到兜兜轉轉這麼多天,你還是參與了進來。緣分這東西啊,妙不可言。」


 


白泠笑笑,給聞睿添了茶。


 


其實隻有她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所謂臨時鎖名額,算是家裡那隻胖崽的手筆;而現在兩個人合作愉快,也是自己刻意推進的。


 


把敵人變成朋友,讓真正的對手下地獄。這就是她的計劃。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好人,她就是睚眦必報。有些事情不是你S就是我活,心軟沒有任何用處,隻會把自己推向萬丈深淵罷了。


 


而且李隼不在乎。這樣她更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白泠,我很欣賞你。」聞睿抿了口茶,看上窗外立交橋的車水馬龍,「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去參加平城商會的活動嗎?平城商會這群老家伙,總是喜歡用舊的思路做事情,

講關系、講門路,拉幫結派。我和孟元關系好,是因為獨獨孟元不這樣。」


 


「但你也不這樣。你是年輕人,不像你父輩那群人的做事風格。更何況你才這個年紀,就能將從未做過的電商生意打理得如此好,我是自愧不如的。我二十一歲的時候還在刷 GPA,忙著準備出國留學。」聞睿笑笑,「我想在未來,你會有遠勝於我的成就。」


 


這是聞睿第一次這麼直白地誇贊白泠。


 


白泠說自己也沒有做得那麼好,隻是誤打誤撞遇到了李隼,沒想到李隼對電商銷售還挺有經驗,據說是在香港李記實習時待過對方的電商部門,否則他倆起步也不會那麼快。


 


「李記最出名的就是中秋月餅了,每年中秋節附近,水客都瘋狂帶貨。當時李記的電商部首次在內地電商平臺布局,銷售額一下子暴漲。所以李隼是有電商經驗的,我隻是沾了他的光。

」白泠笑道,「當然,更重要的還是孟叔牽了線,您願意投資源給我們,我們這才一夜之間爆發式增長。」


 


「所以,我這不是要接著幫你們賣到海外去嗎?」聞睿亦跟著笑。


 


這場氛圍輕松的談話以賓主盡歡結束。


 


白泠離開的時候想,她自己一開始,其實是對聞睿有偏見的。


 


這也很正常,畢竟一周目的時候,聞睿是周綿綿的裙下之臣之一,又是直接導致自己家破產的罪魁禍首。


 


白泠甚至刻薄地覺得,能看上周綿綿的人,腦子應該都不太清楚。


 


隻是來到二周目,徹底剝開周綿綿的參與後,她再回過頭來看聞睿,就會覺得這樣的男人,能成為男主角之一,是再正常不過了。


 


聞睿送走了白泠,前往下一場會議。


 


這是他和李記高層的定期視頻例會,香港那邊出席的人通常是李梁淑儀。

而這一次,李記突然通知說,他們的代表換人了。


 


對方發來了一個 William Li 的名字,並表示這是李家的大少爺,之前便負責李記電商的業務。


 


聞睿跟李記的人打了這麼久的交道,對這位大少爺、以及李家的八卦都略有耳聞。這位 William 少爺並不是李梁淑儀的兒子,而是李厚呈和第一位太太所生,據說兩人曾經鬧得血雨腥風,香港八卦小報一邊報道李梁淑儀小三上位,一邊吆喝李家大少爺慘遭流放。


 


聞睿對這些豪門戰爭一點兒興趣也沒有。對方是誰他都不介意,他隻是希望不要換個人來,就把之前談好的事情都推翻了。


 


聞睿揉了揉眉心,正在思索一會兒怎麼跟這位大少爺詳談。


 


視頻會議接通了。


 


畫面那頭是一群李記的高管,皆是西裝革履,而為首的是一位極其年輕的男人,

即便不夠清晰的視頻通話裡也能看出其驚為天人的面孔,讓人幾乎難以離開視線。


 


聞睿愣住了。


 


這不是……白泠的那位同學,兼合伙人?


 


之前白泠是怎麼介紹給他的?說是香港科技大學來平城交換的學生?還有剛剛提到的,在李記的電商部門實習過……?


 


視頻那頭的人回應了聞睿的錯愕。


 


「聞總,是我,李隼。」他微微頷首,「我們之前在平城商會的晚宴上見過的。」


 


「你難道是……」聞睿一時間覺得有些荒唐,「不是,白泠知道你的身份嗎?」


 


「我準備這次回去就告訴她。」李隼認真道,「我並非故意瞞她,還請聞總先不要說。」


 


這是人家的事兒,

聞睿覺得自己也管不著。


 


他答了聲「好的」,便正式進入了今天的議題。


 


之前預想之中的、說好的事情被推翻啊之類的,全部都沒有發生。相反,李隼比李梁淑儀靠譜多了,李梁淑儀那個女人再姿態優雅氣質雍容,也掩蓋不了在商業上發表一些愚蠢觀點的事實。


 


聞睿和李隼聊完後,突然間意識到了一件事。


 


「當初要求我鎖定投資部的人員流動的,是你吧?」


 


他都想起來了。那件事正是李家大少爺出面幹涉的。


 


「是我。」李隼坦然地承認了,「當時有人想搶小白的實習名額,我不想讓她得手。」


 


聞睿啞然,而後又無奈地笑笑。


 


這簡直是明目張膽地公器私用。


 


而對方似乎一點兒也不打算遮掩這份偏愛,直截了當道:「在接下來的出海業務中,

還請聞總多給小白一些流量扶持。當然,請不要告訴她是我跟您提起了這件事。」


 


聞睿點點頭:「她業務做得好,我本來就打算盡可能多給流量傾斜。不過你們小年輕現在談戀愛,都這麼大手筆的嗎?」


 


後一句話自然是玩笑。


 


李隼隻是彎了彎唇角。


 


-第七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