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泠和李隼從香港飛回平城。
因為擔心積壓訂單的發貨問題,白泠從平城國際機場直奔商會大廈。她不禁感嘆自己某種意義上還真是個卷王命,無論是一周目還是二周目,都卷得停不下來。
如果卷成這樣,再加上重新來過的金手指,她還是沒有解決破產危機,那就是天要亡我,非戰之罪。
當然,這隻是一句玩笑話。
隻是白泠完全沒有想過,玩笑居然還能在這種時候應驗。
她剛進公司門,就聽見了噩耗。
運營跟她說,就在今天早上,公司的工廠著火了,所有庫存全部被燒了個一幹二淨,而他們現在還積壓了上萬單沒發,要在三天內發出去。
正好是白泠飛機上發生的事。
她整個人幾乎都是懵的。
「怎麼可能?
我們家的工廠去年才重新修整過,防火措施做得很好,怎麼說著火就著火了?」
運營說:「不是原來那家!是白總前兩天才收購的那一家工廠!」
「新收購的?!」白泠近乎難以置信。
哪個字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她反而聽不懂了。
到底是哪裡冒出來的、新收購的工廠?!
到底什麼地方她漏算了……
白泠隻覺得一片天旋地轉,她抓住了旁邊的桌角,踉踉跄跄地往後一靠,身旁的李隼在一瞬間扶住了她。
「別著急,先問清楚情況。」李隼道。
白泠揉了揉眉心。
她早該料到的,這一關沒那麼容易過去。
可她不去香港,這件事就不會發生麼?當然不是。如果她沒有去香港,那就是她在平城坐等這一切的發生,
其實沒有任何區別。
「我先回家一趟。」白泠站穩了身子,然後立刻出了門。
白泠怕自己眼下情緒不穩,開車容易出事,幹脆打車回了家。
她很清楚,無論發生什麼,所有的一切一定都是衝著她來的,而最終能夠解決問題的人,也一定隻有自己。
所以,她必須穩住。
一進家門,發現父母皆坐在一樓客廳的沙發裡,一室沉默。
白泠脫下外套,換鞋,走進了屋。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一周前。
競標在即,白政請胡主任吃飯。
胡主任是兩年前新調來平城的,主管採購招標。白政知道這個人既好色又貪錢,也知道自己要續籤這份採購合同,就必須和這個人打交道。
他們之前也「禮尚往來」過,
隻要胡主任不太過分,白政也沒什麼意見。
這一次他請胡主任吃飯,當然也是想知道胡主任有沒有什麼要「交代」的。
酒過三巡,賓主盡歡,胡主任終於慢悠悠道:「老白啊,我們平城這些年,發展速度極快,你上次籤了份十年的長約,如今十年到期,我們對供應商資質的要求,也不可同日而語了啊。」
白政說這是肯定的,但我們家怎麼也算是這個行業的全省龍頭企業,放在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龍頭,在資質這塊兒,肯定不會拖後腿。
胡主任從鼻腔裡發出了笑音,皮笑肉不笑地說,那可能還差了點兒?
白政也賠笑,說主任您是文化人,而自己區區一介商人,沒讀過什麼書,還需要您指點。
胡主任說,你們需要再提一提實力,這樣才B險。你資質比競爭對手高出好大一截,最終公示出來選了你們,
別人才無話可說,是不是?
白政知道這個胡主任已經有明確的想法了,便直白地問,那要怎麼提呢?
胡主任說,正好有家廠想要出售,你們要不去看一看。
白政自然是去看了。
確實是一家正規工廠,規模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主要做代工的,倉庫裡積壓著不少庫存,全是標品,處於很好處理的那種。
工廠的總經理和白政聊了聊,說他們廠業績一般,再加上前段時間生產的大量訂單突然遭到跑單,如今貨都堆在倉庫裡,嚴重影響了現金流,再加上老板本來也就不太想要這個廠了,所以準備一口氣處理掉。
白政覺得這個說法也很合理。搞不好是對方老板託了胡主任,希望幫忙處理掉工廠,再給上一筆好處費。
當天女兒正好打電話來問自己,現在廠內的庫存情況大概是怎樣的,
他們後天就要在海外開售了,聞遠那邊會給到最大化的流量扶持,她要明確可以上架的庫存數量。
白政想了想,說,先上個五千吧。
女兒回復道,我覺得我起碼賣三倍這個數。
白政無語了一波,但想想女兒剛開始搞電商的時候他也覺得搞不起來,轉頭爆單爆了波大的……
他就說,我讓倉庫的人給你點一點數量,一會兒回復你最多能上多少。
女兒說好。
掛了電話,白政問這個工廠的總經理,你這邊倉庫裡總共有多少現貨?
對方回答,大概有兩萬。
白政點了點頭,說,那我們來聊一下價格吧。
這是白政進度最快的一筆收購。
但白政自始至終都覺得,他做決策的邏輯沒有任何問題。
他們家以前做全省的殯葬業務,全年的需求都相對平穩,倉庫裡的備貨有限,而現在女兒做了電商零售,在有流量扶持的時候就需要集中性供貨,他現在確實需要這兩萬的庫存。
他直接把庫存買走、叫人運回去也未嘗不可,也不是非要收購這家工廠,但這是胡主任「引薦」給他的工廠,如果他收購了,招標的結果便不會有任何懸念。
再說了,這家廠的產能,他未來也用得上。
這麼一想,白政就覺得,這次收購可行。
做出決策後,他當然先給胡主任發了消息,表達一下收購在推進中了。
沒想到,胡主任又給他推了個微信,說如果需要融資的話,可以找這個人。
白政啞然失笑。
這個胡主任,可真是夠貪的,還想著一魚兩吃。
但融資收購也確實是商場上非常常見的手段。
像是埃隆·馬斯克收購推特,花了 440 億美金,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來自銀行貸款。
白政覺得也不是不可以,畢竟自己一口氣拿出那麼多現金,壓力也還是有點兒大。
這樁收購以極快的速度敲定了下來,白泠最終開賣時上架的貨量超過三萬,其中大頭便來自這家工廠的庫存。
白泠從頭到尾不知道,是因為一來收購推進得極快,白政一直在忙,而作為白家的「一家之主」和公司真正的老板,他做決策前並沒有和白泠商量的習慣;二來,白泠也忙得腳不沾地,她必須確保海外開售推進順利,因此每一個細節的點檢都親力親為,而當家裡的員工給她發來最新的庫存點檢結果時,她根本不可能去質疑數量是否準確。
一切都非常非常合理,合理到沒人找得出一絲問題。
可是就在今天,因為工人在庫房裡抽的一根煙,
整個倉庫全部的備貨,僅一個上午便化為焦土。
那根煙蒂在尚未熄滅的時候就被踩在了腳下,甚至反復的碾壓都沒能使它徹底熄火。
而對方抽完了這根煙,便慢悠悠地離開了庫房,甚至「盡職盡責」地鎖緊了倉庫的大門……
等到發現的時候,倉庫已然付諸一炬。
最終,整個白家面對的是無數個巨大的爛攤子。
首先,工廠被燒,倉庫也沒了,但向銀行融資的不菲貸款依舊要還。
其次,積壓的上萬訂單必須在三天內發完,否則要賠償天價的違約金。
再次,因防火不當而導致的火災,必須接受《消防法》的處罰,罰款加上責令停業整改。
最後,所有的損失加一起,幾乎是一筆巨款,而這筆巨款還要在短時間內全部湊齊——因此,
白家恐怕必須對手上的資產進行賤賣,來填補現在的窟窿。
白泠算完之後發現,這特麼和破產根本就沒有區別!
所以,是真的有一道無妄之災在這裡等著她嗎?無論她做得有多好、多周全?還是說,正是因為她這一次做得太好、太周全了,所以這個注定要她破產的世界隻能給她整這種「運氣級」的幺蛾子?!
白泠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去做。
而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一個陌生的來電,居然還是+852 的境外號碼。
她本能地覺得是騷擾電話,幹脆直接掛斷,但是對方依舊孜孜不倦地打了過來。
「喂?」白泠終於不耐煩地按下了接聽鍵。
「白小姐,對嗎?」對面響起了一個女人的聲音,「我是李梁淑儀,你應該聽過我的名字,我們在平城商會的晚宴上隔空見過。
」
這聲音在白泠耳中近乎妖異,讓她一瞬間毛骨悚然。
女人接著道:「關於你家突發的事情,或許我可以幫你解決。要不要出來聊一聊?」
***
咖啡廳內。
白泠抵達的時候,李梁淑儀已經坐在了那裡,正端著一杯咖啡,一口一口地淺啜著。
白泠覺得這個女人不愧是當年的香港小姐,混過幾年娛樂圈的,哪怕喝口咖啡,姿態都那麼風情萬種,如今嫁作商人婦,當了那麼多年的港圈闊太,也還是洗不掉通身造作的脂粉氣。
她面無表情地走到女人的跟前。
「把那家工廠賣給我父親的人是你。」她冷聲道。
這是一個陳述句。
她那麼聰明一個人,再加上有來自一周目的經驗,早在李梁淑儀電話打過來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
就連這場火,恐怕也是有意為之的。
因為那個丟了煙蒂的工人早已找不到了——對方前腳出事,後腳就離開了平城,此時此刻甚至還不知道在不在內地。能腳底抹油得那麼快,恐怕是離開倉庫時就立刻跑了。
而李梁淑儀隻是笑。她毫不掩飾自己臉上的得意之情,就那樣端著咖啡,笑著看向白泠。
白泠也坐了下來。
「咱倆無冤無仇吧?我到底哪兒得罪你了?來,說說看。」
她一點兒懼怕的樣子也沒有,嘴上說著談判的話,尾聲卻帶著不屑。
「你當然沒有得罪我。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跟我的繼子、我們李記的大少爺廝混在一起。」李梁淑儀放下咖啡,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了擦嘴角,「開張支票讓你離開已經是上個世紀的劇情了。
大家都是商場上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女人,也不介意刀刀見血。你看,花這點兒錢對我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效果倒是很好。你家如今已經瀕臨破產了吧?」
白泠的腦海裡嗡的一聲,宛若古鍾轟鳴。
就這樣震了足足好幾秒。
「李記?」白泠抬眸。
「大少爺?」她再度重復。
「你是說,李隼,是香港李記的大少爺,你的繼子?」
這句話被完完整整復數出來時,白泠隻覺得荒唐。
「他沒告訴你是嗎?果然。跟我猜的一樣。」李梁淑儀慢悠悠道,「老實說,我和他關系並不好,我也裝不出來一家母慈子孝的假象。他不是什麼好人,不過來平城欺騙小姑娘感情罷了,這種男人我看得多了去了。如果他真的想跟你好好相處,為什麼隱瞞自己的身份不告訴你?」
「你家是有點兒小錢,
但和我們李家的門第差距還是很大的。別生氣,我沒有嘲諷你的意思,我自己也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所以我更清楚這些男人在想什麼——談戀愛自然要找年輕漂亮的,但結婚總是需要門當戶對才行,特別是頭一次結婚。」
「你肯定還不知道吧,他還有個門當戶對的未婚妻呢,好些年了。」
女人一臉真誠,看得出來演技極佳,當了這麼多年闊太也沒有丟掉老本行。
白泠隻覺得手指尖都在發顫。
她極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以至於指甲掐進了肉裡,掐出相當深邃的痕跡。
痛感讓人冷靜,亦讓人感受到真實。
可她寧可眼下的這一切,都是在做夢。
「未婚妻?」她再度抬眸,眼裡全是冷意。
李梁淑儀從手機裡翻出了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照片,
展示給白泠看。
畫面中,李隼摟著一個女孩子的腰,兩人穿著禮服,擺好造型面對鏡頭,拍下了這張照片。
「這是他們高中畢業舞會時拍的照片。」李梁淑儀道,「你才認識他多少天?他來平城也才四個月不到吧?可這個女孩子是巨量集團的千金,和他青梅竹馬,光是認識就十幾年了。」
白泠閉上眼,不忍再看。
他說他出身深水埗,曾經在李記實習過。
可他實際上是李記的少爺,還有漂亮的未婚妻。
多好笑啊。
自己居然被瞞得嚴嚴實實?
白泠復又睜開眼,啞著嗓子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所以,你針對我,策劃讓我家破產,是因為我和李隼關系親近?」
她沒有用「在交往」這個詞,
因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李隼眼中到底是什麼定位。
——陪他在平城過家家的玩物麼?
「真是個聰明的女孩子。」李梁淑儀再度笑了起來,「所以並不是我讓你家破產的,是李隼明知道跟你在一起會給你招致風險,還是我行我素,瞞著自己的身份、更瞞著自己有未婚妻這件事,這才導致你家破產的。」
「但我知道你是被他蒙蔽的,你現在肯定也恨絕了他——隻要你跟我站在同一陣線,我們就可以一起對付這個欺騙了你的男人,你想怎麼討回來,就怎麼討回來。」
「至於你家的問題,很好解決呀,這點錢對我來說不算什麼,我可以給你兜底。」
「很有道理。」白泠點點頭。
「是吧?我誇你聰明是沒錯的,你心裡很清楚是誰造成了這一切。
」女人自鳴得意。
「可惜你太過於愚蠢。」白泠道。
然後,她站起身來,甚至沒給對方反應的餘地,直接將一整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澆到了李梁淑儀的腦袋上。
在女人的尖叫聲中,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家咖啡廳。
***
白泠一出門就給胖貓發了消息。然而以往秒回的家伙,此時此刻半天都沒回復。
她幾乎在一瞬間就將所有的信息都串聯了起來。
李隼是李記的少爺,這件事情胖貓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隻剩下了一個可能性:它一直在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