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二周目的第二十六天,白泠手機上那個「破產倒計時」又改名了。


 


時鍾的指針走過午夜十二點,那個被所謂的「系統」控制的賬號名稱變成了:破產後第一天。


 


白泠不由地冷笑出聲。


 


她基本上已經盤出了二周目的真實情況。


 


首先,胖貓來者不善。


 


——「一覺睡醒,發現自己被困進了書裡,腦子裡還有個系統。系統跟我說,隻有拯救你,我才能回去……」


 


胖貓當初對她說的這段話,隻有前半段是真的,而後半段則是假的。


 


並非拯救了自己,胖貓才能出去;而是在自己擁有一周目記憶的情況下,胖貓依舊把自己帶坑裡,讓自己破產,它才能出去。


 


其次,胖貓早就知道,一周目靠一紙合同讓自己家最終破產的人是李梁淑儀,

但它刻意弱化了這一點。


 


一周目的時候,聞睿要搶白家的生意,便和李梁淑儀聯了手,最終李梁淑儀在商業上坑了自己家一把,賺了個盆滿缽滿。而到了二周目,胖貓依舊利用了李梁淑儀去達成它的目的。


 


最後,在二周目的大背景下,聞睿不再為了周綿綿上頭,李梁淑儀也就不存在插手自己家的事情——那如何讓李梁淑儀繼續下黑手呢?當然是選擇利用李隼。


 


李隼和李梁淑儀的針鋒相對,恐怕本身就是埋在原著裡的一條主線劇情,而當時夾在中間的應該是周綿綿。


 


如今胖貓讓這個人變成了白泠自己。它知道李梁淑儀一定會對「李隼的女朋友」發難,並且果然,李梁淑儀出手了。


 


所以,它絕口不提李隼的真實身份,問了好幾次都是含混過去。


 


而自己最大的失誤,

就是真的信了這隻胖貓,相信它跟自己在一條戰線!


 


白泠的指節盡數握成拳狀。白皙的手背上,就連青筋都冒了出來。


 


她閉上眼,深呼吸。


 


她曾經在沙發上抱著那隻胖貓給它順毛,聽著胖貓忽悠她,興奮地對她說「咱倆的信任值又突破新等級了!」,還逼著她喊「胖崽是全世界最可愛的貓貓」……媽的,她居然真的以為她們是一伙兒的,自己怎麼可以那麼蠢?!


 


到頭來被人利用得明明白白,被賣了還給人家數錢!


 


聞睿來了趟白家。


 


他已經聽說了白家發生的事情,也知道整個白家上下如今都在焦頭爛額,畢竟大家彼此之間既是合作關系,又有私交,他幹脆親自前來拜訪了一趟。


 


他對白政和白泠道:「你們也知道,你們是首批出海合作商家,

聞遠科技也給了巨大的流量資源,如果這些單子全部發不出去,對我們平臺的公信力會產生巨大的損失,一旦負面口碑形成,未來想要逆轉,就難了。」


 


白政也是老江湖了,直接和聞睿攤開了聊了工廠的產能,保證在十天之內先對這批訂單進行交付,但希望因未按時發貨而導致三倍罰金的事情,還能再聊一聊。


 


聞睿退了一步,道:「這個事情屬於不可抗力,都能理解,罰金問題我們可以再看。但顧客那邊,延遲發貨得賠付無門檻優惠券,這筆成本是必須要貴公司承擔的。」


 


在商言商。大家私交再好,面對問題也還是要解決。更何況這次事件給聞遠科技帶來了信譽的損失,如果處理不好,很難用金錢去衡量。


 


大家都是老道的商人,更何況為了後續更長期的合作,此時也必須將問題妥善處置好。


 


所以白政接受了聞睿的提議,

隻是表示「請給我們一些時間」。


 


送走了聞睿,白政對女兒苦笑了一番,搖搖頭道:「我經商了一輩子,還以為自己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來,卻沒想到人還能倒霉成這樣。」


 


白泠的心中萬般不是滋味。


 


其實那個倒霉的人是自己罷了,隻是讓父母都遭受了連累。可真相卻又是如此難以啟齒。


 


就在這時,白政接到了一通電話。


 


下屬說,公司預備變賣的一部分資產已經有了買主,對方給出了很可觀的報價,比他們的預期還要高上不少。


 


白政第一反應自然是「為什麼」。


 


碰上這種臨時變賣資產的,商場上都是能敲一筆就敲一筆,抓準機會讓你賤賣,哪還有抬價的道理?


 


下屬回答道:「對方不是平城人,隻是想在平城置辦產業,可能不是特別懂行。我們已經先行驗資了,

賬上資金是沒問題的,可以盡快全款。」


 


白政說:「那你們先聊一聊。」


 


白泠卻覺得不對勁兒,她現在簡直小心警惕到不行。


 


「萬一有詐呢?我親自去看一眼。」


 


***


 


市中心,凱悅酒店。


 


平城的生意人愛在這裡談事情,這個「不懂行」的外地人似乎也未能免俗,白泠在看見地點的時候基本上就心中有數了,隻是她想看看胖貓、或者說這個世界,還能給她整出什麼幺蛾子。


 


橫豎就是破產麼,就算破產了她也有本事東山再起。她這次風險預案做得很及時,不至於像一周目那樣虧空上千萬,所以她一點兒也不怕。


 


白泠走進和對方約定好的套房。


 


套房客廳裡的人已經在等著她了。出乎白泠的意料,對方是一位相當年輕的男性,看上去和自己同齡,

甚至還要小上一兩歲。典型南方人的長相,染了一頭黃毛,右耳還戴著一隻鑽石耳釘。


 


——看上去就是個敗家子。


 


這是何唐第一次見到白泠。老實說,他有點兒慌。


 


他對他哥的審美是心有餘悸的。那種嬌弱清純的菟絲花,他哥通常看都不帶看一眼,這些年能在小圈子裡被他哥誇一句的異性,無不是靠譜幹練、把會議室裡的一群大老爺們訓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類型,可見他哥就是喜歡兇的。


 


可他不喜歡兇的。他有點兒怵。


 


特別是眼前身型高挑、長腿晃眼、翹著二郎腿雙手環胸坐在他面前的女人。


 


一眼看上去就不好惹。


 


何唐深吸了一口氣,掛上了笑臉並伸出手。


 


「小白總,你好啊。」


 


「你知道我是誰呀?


 


白泠笑得春風滿面,看得何唐頭皮發麻。


 


他們右手交握,白泠的力道一點兒也沒收著,何唐臉都要綠了。


 


「啊哈哈哈……」何唐隻能幹笑。


 


二人落座。


 


「何總是嗎?沒想到這麼年輕。」白泠依舊掛著公式化的假笑。


 


「小白總也很年輕啊。實不相瞞,我隻是替我老爸出面收購一下,鍛煉鍛煉罷了。」


 


「那怎麼看上我們家的項目了呢?」白泠押了口茶。


 


她這次急於變現的是之前投資一塊商業用地,本地房地產商要在這裡建一座商場,作為附近居民樓的配套。


 


白家和政府關系好,提前知道本地的城市規劃,本身是做了長持準備的,而現在一時間要立刻變現,肯定是遠不及預期,甚至折價很多。


 


但何唐給了一個白家無法拒絕的價格,

甚至振振有詞地表示非常看好這個地塊的未來發展。


 


白泠也不著急,慢悠悠地跟他「探討」了城市規劃,「探討」得何唐半天也接不上話。


 


直到白泠開始發難:「我就奇怪了,何總也不像是做好了功課的樣子,怎麼就那麼篤定這塊地的前景呢?」


 


何唐幹笑了兩聲,道:「我爸比較懂這個,我隻是略知皮毛,收購的決策是他老人家做的嘛,我隻是個跑腿的。」


 


說罷,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還想給自己壓壓驚。


 


誰知白泠的下一句話是——


 


「你爸叫李隼麼?」


 


何唐瞬間一口茶噴了出來,嗆得直咳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暴露的,甚至在想對方是不是要炸一炸他,於是決定繼續垂S掙扎一下:「小白總,你真是說笑了,我爸當然姓何啊,

我可是親生的。」


 


但是對面打扮精致、模樣幹練的年輕女性,顯然不打算繼續跟他一來一回。


 


白泠挽了挽自己的襯衫衣袖,淡漠道:「我沒有耐心陪你繞圈子,我們已經繞了很大一圈了。是李隼派你來的,對不對?」


 


何唐被逼得沒辦法,他特麼就是個混吃等S的富二代罷了,不需要繼承家業所以抱著他哥的大腿整日躺平,媽的誰能搞得過這種真刀真槍在生意場上拼S的繼承人啊!


 


不行,他編不出來了。


 


面對白泠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和語調,何唐是有生之年第一次知道,送錢都可以送得那麼艱難。


 


直到「吱呀」一聲,客廳連接臥室的門被打開了。


 


李隼走了出來。


 


看見來人熟悉的身影,白泠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冰冷,淡漠,帶著敵意。


 


李隼覺得心中有一個地方倏然間缺了一塊,

空落落的。


 


「你的下屬?」白泠抬了抬下巴,指向何唐。


 


「我一起長大的弟弟。他爺爺是香港和記電訊的創始人,他父親在平城有一些生意。」


 


「你這次倒是實誠。」白泠支著腦袋,目光冷淡。


 


「知道你不想見我,才讓他當中間人,沒想到你那麼敏銳。」李隼露出了一個寂寞的淡笑來。


 


「那你也應該知道,我曉得了背後的人是你,便無論如何不會承你的情。」白泠淡漠道。


 


她算過賬了,哪怕憑自己也能解決問題,不過是損失大點兒。但繼續和李隼牽扯下去,誰知道還會招來什麼破事?


 


幾百億對幾億的規模。在偌大的李記面前,區區白家不過蝼蟻。


 


李隼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認真道:「你家投資的這塊地,我很清楚發展前景,我現在給你的也是一個合理的價格,

我們雙方都不吃虧。你賣給別人,大概率是要賤賣的,既然有燃眉之急,那不如賣給我。」


 


白泠像看笑話一樣,看著眼前的男人。


 


她眯上眼,注視著眼前的男人,緩緩道——


 


「那我的燃眉之急,又是拜誰所賜呢?」


 


李隼閉上眼。


 


心裡塌陷的那一塊角落,後知後覺地開始生疼。


 


過了好幾秒,他復又睜開眼,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既然是拜我所賜,那你更應該拿著這筆錢。」


 


「這算什麼?來自大少爺的施舍?」白泠冷笑了一聲,「李隼,你真的喜歡我嗎?」


 


「喜歡。」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是哪種喜歡?想讓我給你當地下情人或者外室的那種喜歡?不妨礙你繼續和香港豪門的繼承人商業聯姻?」


 


「我沒有任何商業聯姻。


 


「你當我蠢?」


 


白泠迅速打開手機,搜索「香港李記少爺訂婚」這幾個關鍵詞。


 


出來的八卦新聞不勝枚舉,全是香港李記大少爺近日和巨量集團千金訂婚的消息。李家將李隼藏得很好,幾乎沒有照片流出,能搜到的也隻是很小時候的側顏或背影,這個訂婚的消息自然也沒有帶照片,但指向性已經足夠明顯。


 


香港李記隻有這麼一位大少爺,二少爺還在讀小學。


 


李隼快速解釋道:「權衡之計罷了,我和她什麼都沒有發生,也已經很久沒聯系了。這些新聞都是三年前的。」


 


「這個我能證明!」何唐插了一嘴,「他倆當年就是合作關系罷了!」


 


白泠還是靜靜看著他們。


 


如果李隼早點告訴她這些,她會信嗎?


 


會的。當然會。


 


可現在,

她一個字都不相信。


 


她站起身,語調決絕——


 


「我的家業,賣給誰也不賣給你!」


 


而後,踩著高跟鞋的年輕女性轉身就要離開。


 


隻是當白泠走到正門前時,她恍然間發現,門已經被反鎖了。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了另一道門被關上、反鎖的聲音。


 


白泠立刻飛奔了過去,可惜已然來不及了。


 


「李隼!你他媽瘋了?!」她用力錘上了門扉,手指的骨節都生疼。


 


一門之隔的對面,隻留下了嘆息的聲音。


 


「這裡裝了信號屏蔽器,你電話打不出去的。你冷靜一下,一會兒我給你送晚飯。」


 


白泠恍若一頭冷水澆了下來。


 


這一瞬間她才意識到,李隼居然想要關她。


 


而且是早有預謀。


 


***


 


咚咚。


 


連接套房和臥室的門開了,李隼端著餐盤走了進來。


 


這間套房是凱悅最大的套間,由客廳、主臥、衣帽間、盥洗室組成,其中主臥和客廳各有一扇門,分別通往外面的走廊。


 


李隼把客廳的對外的門和通往主臥的門都反鎖了,又從臥室門進來,白泠幾乎插翅難逃。


 


白泠根本沒有理來人。


 


李隼放下餐盤,道:「給你父母打個電話吧。」


 


白泠抬眸,瞥了他一眼。


 


「你家焦頭爛額的節骨眼,你這會兒失蹤,你父母撐不住的。」李隼認真道,「就說你已經和對方談好了,錢很快到賬,你要去香港處理一下那邊的資金,大概一段時間不回去。」


 


「你想得很周全啊?」白泠嘲諷道。


 


「我隻是想替你解決問題。

你家的地我根本不想要,我隻是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給你家賬上打錢。」


 


這樣的話,無論誰說出來,都是行動實際到不行的情話。


 


可白泠隻是搖搖頭。


 


枯坐了一個下午,她怎麼也想不通,事情為何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李隼,你好陌生。」她喃喃道,「還是說,我認識的從來就不是真實的你?」


 


那一瞬間,李隼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冒出了好多聲音。


 


她在討厭你。


 


她討厭你。她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