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復明那日,侯夫人將我叫到面前,問我想要什麼賞賜。
「你陪伴我兒多年,我知他十分依賴你。」
「可他如今眼睛好了,終歸是要娶妻生子的。」
我這才知道,侯府早已尋好了替身。
過去溫柔撫摸著我的眉眼,說復明後想第一個見到我的謝隨,在看到相貌平平的替身後,面露失望。
轉頭便去了兩年前退婚的鄭家重新下聘。
「鄭家背靠榕州首富裴家,現任裴家家主又是鄭小姐的表哥,侯府如今沒落,需要這門姻親。」
「至於溫慈?她畢竟身份卑微,若是願意,也可當個外室。」
可我不願意。
離開侯府時,看門的下人看到是我,不敢放人。
「溫醫女要走了嗎?
可曾告知小侯爺?」
我搖了搖頭。
「我要回榕州了,不必告知謝隨了。」
榕州來信,養兄病重,而我是他指定的唯一繼承人。
1
聞言,那小廝還以為我是和謝隨鬧脾氣,在說氣話。
畢竟過去謝隨有多依賴我,他們都看在眼裡。
那時謝隨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阿慈,待我眼睛復明,我想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你。」
彼時我正在給他配藥。
聞言隨口便逗他:「你都不知道我長什麼樣,能認出我嗎?萬一認錯了怎麼辦?」
謝隨生悶氣了,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配好藥,從他身邊經過時。
他突然伸手,拉住我的手。
「我不會認錯的。」
我轉頭看去。
向來克己復禮的小侯爺,仰起臉的樣子竟有些委屈。
「怎麼可能會認錯呢。」
「無論阿慈長什麼樣,在我心裡都是最美的。」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往上觸碰到我的臉,動作溫柔地一寸寸撫摸過我的眉眼,像是要將手中的觸感記在心裡。
「這樣,便不會忘了。」
可後來,面對侯夫人找好的替身時……
眼中卻難掩失望的人,也是他。
我聽到他私下裡和侯夫人的對話:
「溫慈雖對我有恩,可她出身卑微,又相貌平庸,如何能當我的正妻?」
「鄭家背靠榕州首富裴家,現任裴家家主又是鄭小姐的表兄,侯府如今沒落,需要這門姻親。」
「至於溫慈,畢竟有三年情分在,
若她願意,也可當個外室。」
「聽說鄭家小姐性格溫順,想必也不會為難她。」
說完這番話後,他轉頭便去了兩年前退婚的鄭家,重新下聘。
我原本是想告訴他真相的。
可是在那一刻,我又突然覺得,真相不真相的,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我發現我似乎從未真正了解過謝隨。
過去三年,我與他朝夕相伴,還治好了他的眼睛。
可他卻想讓我給他當外室。
怎麼不算是恩將仇報?
我明白了侯夫人和我說的那番話的含義。
是感謝,也是敲打。
復明後的謝隨看不上我的出身。
而侯府也不需要一個醫女出身的未來女主人。
就好像謝隨明明隻要伸手碰一碰,便能發現,
那替身姑娘的手沒有我粗糙,眼睛也不是杏眼。
除了聲音,我與她再無相似。
2
三年前,我原本是沒想救謝隨的。
那時謝隨的眼睛還沒有完全瞎,隻是漸漸看不清人,起初侯夫人還以為他是生了什麼病。
侯府重視這個獨子,給他找了不少大夫,甚至連宮中的御醫也請來過。
無一例外,沒人能看出他中了毒。
彼時我剛離開家,初到京城,本不想為了一個陌生人耽誤時間。
隻是到京城的第二日,我的錢袋不知何時被人偷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住的客棧也坐地起價,我預存的房錢也很快就花完了。
本以為就要露宿街頭時,卻恰好撞見侯府在施粥做善事,替生病的小侯爺祈福。
大概是謝府施的粥實在太稠,
我吃飽了撐的。
在又一個大夫搖著頭走出侯府時,我好心上前提醒了一句:「有沒有可能是中了毒呢?」
於是我被帶到了謝隨面前。
侯府的下人一開始還在提防我是騙子,畢竟這段時間打著給小侯爺治病上門行騙的人不在少數。
帶我入府的小廝更是緊緊盯著我,生怕我趁他不注意,就偷偷從侯府順走點什麼價值千金的寶貝。
到了地方,前面還有一群大夫在排著隊給小侯爺把脈,我是最後一個。
輪到我時,把過脈後,我得出結論。
「嗯,就是中毒了。」
而且這毒還有些難解,沒個幾年時間都不行。
侯夫人還是第一次聽到有大夫這麼說。
見我年紀輕輕,還是個小姑娘,又聽下人說完我是衝著侯府施粥來的之後,
她頓時了然。
一個眼神過去,侯府的下人們便一左一右地將我摁住,打算將我趕出去。
我正要掙扎,就聽見床帳內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
「母親,罷了。」
床帳被一雙如玉般修長的手掀開,我對上了一雙暗淡無光的眼睛。
他那時已經看不清人臉了,隻是本能地循著光源,望向我身後的窗。
「既然她說是中毒,那便讓她試試吧。」
說罷,他抿了抿唇。
盡管已經不抱希望,但還是盡量語氣溫柔。
「有勞了。」
一番病急亂投醫,竟然還真就讓我留在了侯府。
我後來復盤了好幾次。
可能是語氣太像了。
又或許是他坐在床上那副虛弱的模樣,無端地勾起了我的一些記憶。
曾經也有人這樣虛弱地坐在病床上,眼底羨慕地望向窗外的光。
大概生病的人都一樣,總是渴望著生的希望。
3
看門的小廝不敢放我走。
可我好不容易逮住了謝隨不在府內的時機。
因為眼睛復明,謝隨成了京城的紅人。
過去那些早已斷了往來的公子哥們又開始給他下帖子,邀他一同出遊。
還未失明前的小侯爺,曾是京城裡最出眾的天之驕子。
如今失明後又復明的經歷,像是平白給他添了一筆神話。
世人愛看天之驕子跌落泥潭,也愛看少年人頑強不屈逆天改命。
更別提復明後的謝隨不計前嫌,再次向過去退婚的鄭家重新下聘。
無人知曉他身邊有一陪伴他三年的醫女,大家都在稱贊他有君子之風。
或許知曉,也不甚在意。
不過是給傳聞更添一筆風流豔色。
我抱著我的小包袱再次來到侯夫人的院子時,她似乎對我的到來並不意外。
嘆了口氣,她讓身邊的婢女去拿早就準備好的東西。
「好姑娘,是侯府對不住你。」
她語氣依舊和藹。
我卻突然有些敬佩她。
竟能對謝隨如此了解,提前便準備好了替身。
謝隨不知道真正的我長什麼樣,才是眼前之人對我最大的仁慈。
婢女奉上了侯府的謝禮,是滿滿一盒的金銀珠寶。
我也沒嫌棄,當作診金收下了。
侯夫人也沒問我離開後要去哪裡,隻囑咐貼身婢女送我出去。
快要走出後院時,卻聽到下人通報,鄭小姐來了。
我聞聲望去。
鄭家小姐鄭姝瑜,謝隨的未婚妻。
我曾遠遠地見過她兩次。
一次是初到侯府後不久。
恰逢中秋佳節,鄭家大少爺攜妹妹前來送節禮。
說是送禮,實則是來打探謝隨的情況。
彼時謝隨中毒的消息還沒傳出去,侯府給所有上過門的大夫都封了口,外面的人隻聽聞小侯爺生了病,卻不知道具體有多嚴重。
鄭大少爺探望病床上的謝隨時,我剛給謝隨送完藥。
鄭小姐因為是女眷,不方便進去,便止步於門外。
謝隨那時剛瞎了不久,吃飯喝水還不太熟練,總是會弄自己一身。
顯得十分狼狽。
下人們想幫他,卻被他固執地呵退。
我給他送完藥,又給來看望他的鄭大少爺打了個招呼後,
轉身便想離開。
下一秒,卻對上了一雙小鹿般清澈的眼睛。
雖止步於門外,這位鄭小姐卻還是努力伸長了脖子,小心翼翼地朝屋內看去。
被我撞見後,她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耳尖,低下了頭。
我知道,她是在好奇。
畢竟屋內躺著的人,是她未來的夫婿。
再後來,便是謝隨中毒的第二年。
鄭家前來退婚。
那是謝隨最難熬的一年。
在毒藥的作用下,他的眼睛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連光源都無法感知。
那陣子他的脾氣總是很差,害怕他出什麼事,侯府上下都謹小慎微地照顧著他的情緒。
而在這個時候前來退婚的鄭家,無疑是給了他致命一擊。
謝隨將自己關在屋內自暴自棄地大砸特砸時,
我貼心地退了出去。
卻恰好在後門外,看到了鄭家的馬車。
匆匆趕來的鄭小姐,在得知父兄已經替她退婚後,當場委屈地落下淚來。
「父親,為何一定要退婚?為何不能再等兩年……」
想來她對這個未來夫婿,心裡應該是歡喜的。
可她的父親卻隻是瞟了她一眼,嫌她哭哭啼啼的模樣丟了鄭家的臉,低聲呵斥。
「放肆!子女婚事向來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一介女子說話的份兒?」
鄭家的馬車匆匆離開了。
之後兩年,我再沒見過這位鄭小姐。
隻聽說在侯府之後,她又定過一次親,對方同樣出身高門。
誰料成親前一個月,那公子竟意外病逝。
從此便傳出了鄭家女克夫的謠言。
無人再敢上鄭家提親,連帶著鄭家其他未出嫁的小姐都受到了影響,從過去的一家有女百家求,到如今的無人問津。
最後一次見到這位鄭小姐,便是現在。
兜兜轉轉,她終究還是又成了謝隨的未婚妻。
隻是,她似乎不再是那年站在門外,伸長脖子往屋內看的小鹿姑娘了。
她變得更加溫婉,更加從容,也更加安靜。
和這個大宅子裡的人更加像了。
算起來,這應該是我與她的第一次正式見面。
可她卻像是與我早已相識。
「溫醫女,要離開了嗎?」
她微笑著看著我時,眼底還帶著一絲憐憫。
似乎是早已料到我的結局。
我點了點頭。
「我要回去嫁人啦。」
我看到了她臉上一閃而過的詫異。
隨後立馬又掩飾得很好。
可我卻突然有些好奇。
「你現在還喜歡謝隨嗎?」
此言一出,鄭姝瑜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垂下了眼。
「喜歡不喜歡……又有什麼要緊呢?」
語氣很輕,宛如嘆息。
三次訂婚,一次被迫退婚,一次未婚夫病逝。
無人問她,是否願意。
「鄭小姐,溫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