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若識相,便自己收拾東西滾出裴家。」


 


我狠狠瞪了回去。


 


「我是不會離開裴家的!」


 


「你……」


 


裴夫人氣急了,上來便揚起了手——


 


「母親……」


 


病床上的裴濟,突然虛弱地喊道。


 


26


 


裴夫人和我一同朝床上望去。


 


卻見裴濟雙目緊閉,似乎是燒糊塗了,口中一直在低聲喃喃。


 


「母親,母親……」


 


「為何……為何隻給我小的桃子?」


 


話音未落,我就看到裴夫人身子一僵。


 


我想起來了,過去我好像曾聽周伯提起過。


 


裴濟從華家回來那年,裴琰正是頑皮的年紀。


 


裴琰愛吃桃子,可那年榕州因為天災原因,桃子收成不好。


 


裴夫人疼愛這個幼子,便託人花高價去買來了外地的桃子。


 


路途遙遠,桃子本就是容易磕碰的水果,運回來後還算完好的隻有一筐。


 


那一筐桃子最後幾乎都進了裴琰的肚子。


 


裴濟回來那日,給裴夫人請完安後,裴夫人隨手便拿了一顆桃子給他。


 


而那顆桃子,是盤子裡最小的一顆。


 


裴老爺當場便變了臉色,指責裴夫人道:「我裴家難道是吃不起一個桃子了?」


 


裴夫人也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卻還是小聲找補道:「我這不是想著這桃子來之不易,阿琰他又愛吃桃子……」


 


所以,她下意識想把最好的都留給裴琰。


 


裴濟沒有說什麼,接過那顆桃子後,還主動替母親解圍。


 


「無礙,既然弟弟愛吃,那便都留給弟弟吧。」


 


可裴夫人卻並不感激,反而埋怨他害得自己被丈夫責怪。


 


周伯和我說這件事時,語氣還有些不滿。


 


「家主大人那時候才多大?還是個孩子呢。」


 


「好在家主大人本就不愛吃桃子。」


 


所以大家都以為,這件事裴濟大概早就不記得了。


 


卻沒想到,他不僅記得,還記到了現在。


 


我看到裴夫人的臉色一點點發白。


 


最後甚至不敢再看床上的裴濟,轉過身匆匆離去。


 


背影看上去像是落荒而逃。


 


等到我再轉過身去看床上的裴濟,卻發現他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見我看他,

他像往常一樣勾了勾唇。


 


「好可惜……」


 


他輕聲喃喃。


 


「這唯一一次讓她愧疚的機會,本來是想用在我S的那一天的。」


 


所以,他方才說的那些話,是故意的。


 


我心中一時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本想上前安慰他幾句。


 


「我其實不能吃桃子。」


 


我愣在了當場。


 


「我小時候一吃桃子,身上就會起紅疹子。」


 


可這一點,他的父母卻都忘了。


 


裴濟平靜地說完這句話後,閉上了眼,再次睡去。


 


隻留我站在原地,心中難受得要命。


 


27


 


那日之後,裴濟病得更加重了。


 


之前的藥方雖然奏效,但畢竟過了二十年,

疫病也早已不是原來的疫病。


 


許大夫數次和我嘗試了新藥方,卻都效果甚微。


 


裴濟病得越來越重。


 


我搬到了他的院子,開始日夜守著他。


 


好幾個夜晚,我半夜驚醒,光著腳跑到他床前去摸他的脈搏。


 


唯有感受到他的心髒還在跳動,我才敢趴在他床邊繼續睡去。


 


自那日大吵一架後,裴夫人和裴琰再也沒來找過我。


 


周伯擔心我身體吃不消,提出想要和我輪流守著裴濟,被我拒絕了。


 


不到半個月,我便瘦了一大圈。


 


鄭姝瑜心疼我,每日都換著花樣給我燉湯。


 


短暫的休息時,我腦海裡總是會想起那日裴夫人的話。


 


「你當真是和你那個父親一樣令人討厭。」


 


所以,她認識我父親?


 


可我明明是裴濟收養的孤兒,

裴夫人又怎會認識我父親?


 


除非……我的真實身份和裴家有關。


 


我越想越深,最後還是決定親自去問個明白。


 


聽到我深夜來訪,裴夫人有些驚訝。


 


雖然不待見我,但還是讓下人放了我進來。


 


剛一見面,我便直白地問道:「您見過我的父母,對嗎?」


 


裴夫人不說話了,眼神有些回避,想必是在後悔那日一時衝動失言。


 


「您不僅見過我的父母,還知道我的身份。」


 


我步步緊逼。


 


「我的父母是誰?」


 


「我的真實身份是什麼?」


 


「裴濟當年又為何會收養我?」


 


「這些您其實都知道,對嗎?」


 


一連串的問題下來,裴夫人被我問煩了。


 


「你既然都猜到了,何必還來問我。」


 


她雖然不喜歡我,卻還是幫著裴濟隱瞞了我的身份這麼久。


 


我咬了咬唇。


 


「在我記憶裡,我應當是有個姐姐的。」


 


裴夫人聽到這兒,突然嗤笑了一聲。


 


「你口中的姐姐,大概是我那個好兒子。」


 


在我震驚的目光中,裴夫人繼續說道:「他七歲那年大病一場後,算命的說要當成女孩養才好養活,他便當了幾年女孩。」


 


「後面去了雲深書院,才恢復了男兒身。」


 


所以,我記憶裡的姐姐,其實是幼年時的裴濟?


 


我恍惚地離開了裴夫人的院子。


 


經過裴濟的書房時,我突然想到了什麼,像三年前一樣跑進去,找到了被放在檀木盒子裡的那把折扇。


 


這次沒了裴濟的阻攔,

我借著燭火的微光,打開了扇面——


 


隻見扇面上墨跡歪歪扭扭,寫著「念茲」二字。


 


原來所謂的「墨寶」,不過是一個小孩子剛學寫字時,寫下的自己的名字。


 


念茲,念茲……


 


可不就是慈。


 


28


 


我早該想到的。


 


裴濟這般心思缜密的人,又怎會突然闲來無事,便想要收養個孤兒?


 


而「溫」則是那位華小姐母家的姓氏。


 


他沒有給我改裴家的姓氏,隻是給我取了這個蘊含深意的名字。


 


難怪那日許大夫在聽到我的名字後,笑得別有深意。


 


難怪那張華大夫的藥方,我越看越覺得熟悉。


 


第二日一大早,我找到了許大夫。


 


「我知道藥方要怎麼改了。


 


人的記憶是不會輕易消失的。


 


我雖然早已忘了當年抄家前的記憶,卻莫名記得幼年時,我好像曾經看過那張藥方。


 


許大夫在拿到完整的新藥方後十分驚喜,但是在研究了藥方上的藥材後,他又搖了搖頭。


 


「其中有幾味藥我們先前已經試過了,但是藥效欠佳。」


 


「如今這份藥方大概依舊無法根治疫病。」


 


榕州地處南方,而二十年前發生疫病的卻是北方,用到的藥材也大多以北方產的藥材為主。


 


藥材存儲不易,榕州又一直下雨,很多藥材運到榕州後受潮,便失了藥性。


 


想到這兒,我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什麼。


 


「我知道了!」


 


我抓著許大夫的手,激動地晃了晃。


 


「用一見喜!」


 


「你是說穿心蓮?


 


一見喜是穿心蓮的別名。


 


幼年時學習藥材習慣了這麼喊,而許大夫身為華大夫的弟子,自然知道這是誰的習慣。


 


「是了是了!」


 


許大夫反應過來後,也恍然大悟。


 


「這藥本就產自南方,用來替換自然是效果最佳。」


 


說完他立馬便去試藥了。


 


第一碗藥熬好後,我撬開裴濟的嘴,強行給他灌了下去。


 


一整夜,我就那麼和他躺在一張床上,守在他身邊。


 


摸著他的脈搏,我在心中暗暗祈禱。


 


求求了,求求了……


 


也不知是何時睡過去的。


 


再次睜開眼,窗外的天已經微微亮。


 


我握著裴濟手腕的手不知何時松開了。


 


心頭頓時一慌。


 


顧不上那麼多,我直接將腦袋貼在了裴濟胸前。


 


下一秒,一雙溫柔的大掌,落在了我額頭上。


 


「小慈,我快喘不上氣了。」


 


語氣虛弱,卻帶著笑意。


 


砰砰,砰砰……


 


胸腔內的心跳急促又有力。


 


感受著額頭上的溫暖的觸感,我瞬間便紅了眼。


 


然後趴在裴濟懷裡,放聲大哭。


 


三娘,三娘。


 


感謝你保佑我。


 


29


 


宋府抄家那日,榕州下了最後一場大雨。


 


那位欽差大臣季淮親自帶著人抄的家。


 


裴濟病好後,派人呈上了能證明宋大人貪汙的賬本。


 


連帶著牽扯出了上百人。


 


那一整日,

宋府內的板子聲都沒停過。


 


鮮血染紅了青石地板,又被雨水衝刷幹淨。


 


最終,抄家的人馬在宋大人的書房牆腳下,挖出了金磚。


 


苗木匠無意中發現的秘密,大概就是這個。


 


我與裴濟全程都在宋府對面的茶樓裡圍觀。


 


我問裴濟,是如何會有宋大人貪汙的賬本的。


 


裴濟淡淡道:「我府中有他的人,他府中自然也有我的人。」


 


「那你又是如何確信欽差大人會信你呢?」


 


耳邊在這時突然傳來另外一道男聲——


 


「因為這樣的把戲,我早在十歲那年便見過了。」


 


是季淮。


 


他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在了我和裴濟身後。


 


聽到他的聲音,裴濟為不可察地身子一僵。


 


「那木匠的S不過是高門大戶裡慣用的把戲,

我父親當年便是如此去世的。」


 


季淮說完,轉頭看著將頭別過去的裴濟。


 


「一別多年,師弟,別來無恙。」


 


裴濟原本還想裝作不認識。


 


「這位大人,我與您似乎並不相識。」


 


季淮就這麼看了他幾秒,給了個提示。


 


「永寧十八年,雲深書院。」


 


裴濟一直強撐著的後背,終於彎了下來。


 


他似乎是泄了氣,有些沮喪。


 


我這才知道,這位欽差大人竟然和裴濟師出同門。


 


「當年恩師看中了我,收我為關門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