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嚇出了眼淚,認錯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蘭晏禮的臉越靠越近,呼吸急促得像在催我的命。


 


「你方才叫我什麼?再叫一遍……小妹。」


 


他的聲音又低又柔。


 


我惶恐地閉上眼睛。


 


預想中的懲罰卻沒有落下來。


 


其實也不是。


 


蘭晏禮的吻,便是他給我最大的教訓。


 


7


 


夜裡的風有些許涼意。


 


我也換上了一身白衣,權當是為養母多年的養育盡最後一份孝心。


 


陸啟光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壇竹葉青。


 


勉強合蘭晏禮的口。


 


兩人對飲幾杯,陸啟光便有些醉了。


 


他擅自搭上蘭晏禮的肩,不停給他倒酒。


 


「大哥!

大哥!我知道你是看在晴方的份兒上才允我叫一聲大哥。


 


「我知道這兒委屈晴方了嗝……」


 


蘭晏禮冷著臉拉下他的手。


 


他轉而看向我,臉上的不耐又壓了下去。


 


「不必謝,你照顧小妹這些年,是我該謝你。」


 


「大哥說笑了,我照顧晴方,分內之事罷了……」


 


蘭晏禮微微蹙眉。


 


陸啟光卻醉倒了。


 


「他在軍營多年,酒量就這樣淺?」


 


蘭晏禮搖頭笑了聲。


 


「小妹,你可不能氣我不給他臉面了。」


 


酒氣濃烈,隱隱嗅到竹葉的清新。


 


蘭晏禮兩頰泛紅,輕輕拉住我的腕子。


 


「我一直想問,這些年,我給你寫的信,

你可曾看過?」


 


我點了點頭。


 


「那三年來,你沒回過我一封信,可是還在怨我?」


 


我試圖抽回手,蘭晏禮卻抓得更緊了。


 


「你怨我也對,小妹,我當時被娘關起來了。


 


「她說我若再見你,便吊S在我面前。我沒得選,晴方……可我很想你。


 


「現下好了,陛下看重我,他們也管不了我了,小妹,待我回去就和朱氏合離,娶你為妻……」


 


「哥。」


 


蘭晏禮用力握住我的手,兀自承諾道:「誰也不能再讓我們分開了……」


 


「我懷孕了,哥。」


 


8


 


一絲涼風吹過鬢角。


 


樹上的蟲鳴不絕於耳。


 


我看著蘭晏禮倏然睜大的眼,一字一句解釋道:「我剛到汴縣,便和啟光成親了。


 


「我也給你回過信,但你似乎不知曉。


 


「我現在有夫婿,有身孕,我喜歡現在的日子……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伏在酒桌上的陸啟光不知夢到什麼,痴痴地笑了一聲。


 


「晴方,我們的孩子真像你……」


 


手掌一時被攥得生疼。


 


蘭晏禮深深看我,片刻後輕笑出聲。


 


「小妹,你覺得我今日在這兒陪你吃酒做戲,是為了聽你說你同陸啟光早就互定終身,珠胎暗結?」


 


三年未見,此時此刻,這才是我熟悉的蘭晏禮。


 


他抬頭打量了這院子一眼。


 


「狗窩都不如的地方,

下人都不吃的飯菜,三等丫頭都看不上的男人……你居然說你喜歡?


 


「果真是賤商之女,不識抬舉。」


 


心像被什麼狠狠地錘了一下。


 


我啞聲道:「是又如何?蘭公子金尊玉貴,與我這賤商之女糾纏什麼?」


 


蘭晏禮冷笑一聲。


 


「三年不見,嘴皮子倒是利索不少。


 


「我看你是被這男人哄昏了頭了,罷了,隨我回京,將這野種打了,我再與你從頭清算。」


 


他說著,拽著我便往門外走。


 


我拼命掰著他的手:「放開我!蘭晏禮!我與陸啟光是正經婚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無權這樣對我!


 


「我是陸啟光的妻!已經不是你蘭家的人了!」


 


「我無權管你?」


 


蘭晏禮突然停下,

微微抬手,門外竟然立刻出現兩批黑衣暗衛。


 


「聽到四小姐的話了麼?把她的夫婿S了,我這個長兄才能名正言順地管她。


 


「既如此,那便S了吧。」


 


9


 


暗衛立刻舉起弩箭對準伏案的陸啟光。


 


「不要!你別這麼做!」


 


我目眦欲裂,用盡力氣卻無法掙脫他的手。


 


「蘭晏禮,你不能這樣草菅人命!先生教的話,你讀的聖賢書——」


 


「動手。」


 


一支弩箭破空而去,我忘了尖叫,抬腳便向陸啟光的方向跑去。


 


蘭晏禮一把箍住我的腰,我眼睜睜看著那支箭扎到了陸啟光手邊。


 


我渾身冷汗,上下牙齒不斷打顫。


 


一對上那雙冷漠的眼,我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蘭晏禮掐著我的下颌,

抬手抹掉兩頰的淚。


 


「我有權管你嗎?蘭晴方。」


 


我劫後餘生般喘息著,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蘭晏禮不厭其煩地替我擦著,他碰一下,我抖一下。


 


「說話啊,哥哥在問你問題。」


 


「能的……大哥。」


 


「又不聽話,誰是你大哥?」


 


我深深閉了閉眼睛,哽咽著喚他:「晏哥哥。」


 


蘭晏禮這才滿意地松開我。


 


「跪下。」


 


我軟著腿跪在他身前。


 


三年不見,蘭晏禮比當初高大許多。


 


他居高臨下地看我,投下的陰影籠罩住我顫抖的影子。


 


「短短三載,你就背著我被別的男人搞大肚子。小妹,你要我怎麼放過他?又怎麼原諒你?」


 


那張如珠如玉的面容逐漸與幼年時的記憶融為一體。


 


像曾經無數次的責罰一般,蘭晏禮摸了摸我的腦袋。


 


「這麼久不見,你為什麼總愛犯錯呢?嗯?


 


「趁我現在還有耐心,給我一個原諒你的理由,小妹。」


 


10


 


我想說些什麼,可一開口便是破碎的嗚咽。


 


蘭晏禮等了片刻,似乎有些不耐。


 


「罷了,留他一日,便讓我糟心一日,左右他也是要S的……」


 


「我錯了……是我錯了,晏哥哥,是我錯了。」


 


我抬手抱住他的腿,緊緊拽著他的衣擺不松手。


 


「母親讓我嫁給他,我不知道哥哥還想著我。


 


「收到你的信的時候,我和他已經是夫妻了……生米煮成熟飯,

你又不來看我,我孤零零地在這兒,我害怕……晏哥哥,我隻是害怕……


 


「我怕你隻是寬慰我,我怕母親不願意讓我回去,我怕你娶了妻便忘了我……」


 


我緩緩抬起頭,咬著唇哭道:「我隻是怕了,我想找個依靠,哥哥不要惱我……」


 


我哭得悽慘,蘭晏禮臉色稍霽,摸了摸我的臉。


 


「說來也是陳安辦得不周到,怪不得你。」


 


我連忙搖頭。


 


「陳大人也是三日後才收到你的信,他怕哥哥怪罪,這才瞞著你……你不要遷怒他,他這些年也很照顧我……」


 


「這也不能怪,那也不能怪,

難道小妹要怪我來晚了?」


 


他有意曲解,我向來辯不過他,心慌意亂間又哭了起來。


 


「我怎麼敢怪你,是你怪我才對……我孤身在外,除了這樣,還有什麼辦法……」


 


蘭晏禮將我拉了起來,彎腰拍去我衣裙上的塵土。


 


「哭什麼,不過與你開個玩笑。


 


「都是能當娘的年紀了,還是這麼愛哭——」


 


他頓了頓,手掌停在我的小腹上。


 


眼底的笑意又散去。


 


「路上顛簸,便再留它些時日吧。至於姓陸的……」


 


我抓他的手緊了緊。


 


蘭晏禮似是沒有發現,輕輕揮了揮手。


 


「姑且留他一條命吧。


 


11


 


下人備好了馬車,蘭晏禮在等我收拾細軟。


 


夜色深沉,我給陸啟光留了一封訣別信。


 


蘭晏禮漫不經心地研著墨,見我寫到那句「各自歡喜」時,微不可見地嗤笑一聲。


 


家中都是我們夫妻一起布置的物件。


 


互相映襯,不分你我。


 


我看了半晌,隻取走了陸啟光送我的玉镯。


 


見我什麼都沒帶,蘭晏禮滿意地扶著我上了馬車。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他卻自在地靠在我的腿上。


 


「替我揉揉吧,像從前那樣。


 


「你啊,總有本事氣得我頭疼。」


 


我輕車熟路地為他按著頭。


 


蘭晏禮愜意地呼出一口氣,伴隨著馬車的晃蕩,在我的腿上睡著了。


 


我小心地試了他的鼻息,

這才掀開車簾,緩緩看向漸行漸遠的村子。


 


陸啟光一喝醉便睡得很沉。


 


此後一別,大約一生都不會再見。


 


我抹去眼角的淚,放下了簾子。


 


許是先前太緊張,周遭一安靜下來,我便有了困意。


 


夢裡有人背著我在雪地裡奔走。


 


後背結實,皮膚溫熱,耳朵貼上肩頭的話,能聽到呼之欲出的心跳聲。


 


他張著嘴似乎在說什麼話。


 


我努力去聽,卻還是隻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我隻能問道:「你再說一遍,我聽不清,啟光。」


 


手腕像被一塊寒冰碰了,我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一睜開眼,便看到蘭晏禮那雙仿若霜雪積壓的眼。


 


12


 


「夢到什麼了?」


 


他撥開我耳邊的發絲,

冰冷的手指劃過腮畔,落在我的唇上。


 


我神色恍惚地搖了搖頭。


 


「我不記得了,晏哥哥。」我將他的手握住,「好涼啊,我給你捂捂。」


 


蘭晏禮任我捧著手,緩緩合上眼皮。


 


我認真地對著他的手呼了口氣。


 


蘭晏禮驀地睜開眼,一把將我拽到了懷裡。


 


溫熱的吻從耳根綿延至脖頸。


 


我按著他探向領口的手,面紅耳赤。


 


「才三個月……大夫說過,不能做……」


 


蘭晏禮便更過分地親我。


 


身體像一條冰冷又陰鸷的蛇纏上,好像稍一用力就能勒斷肋骨,將我絞S。


 


我昏昏沉沉地喘不過氣,恍惚中似乎又看到陸啟光的臉。


 


他說晴方,

等孩子生下來,我們一同去看西湖水,長安花,廬山月。


 


他說我們都無父無母,那便多疼愛對方一些。


 


兩個人愛自己,總比一個人愛自己要幸福一點。


 


我隻覺得喉頭一緊,撐著蘭晏禮的胸口一直咳嗽。


 


他撫著我的背給我順氣,輕聲笑道:「這樣也能嗆著,笨不笨?嗯?」


 


13


 


馬車行駛到日暮,在通州驛站休息。


 


蘭晏禮隻要了一間房。


 


我有些害怕,他卻沒有讓我伺候。


 


兩人並肩躺在床上時,我本能地繃直身體。


 


蘭晏禮貼著我說了很多話。


 


比如他的妻子朱氏要如何安排,他的長子能否接受我這個新母親。


 


「羿兒自來懂事聽話,你若善待他,他亦會孝順你。」


 


我深感荒謬。


 


哪個孩子能輕易接受非親非故的【母親】?


 


我的孩兒都沒有出世的資格,我卻要視兇手的兒子為親生。


 


蘭晏禮說著,低聲喊了句小妹。


 


他抓過我的手,啞聲問:「可以嗎?」


 


我不答,他便覆身上來吻我。


 


我一時氣血上湧,捂著胸口幹嘔起來。


 


待這波孕吐結束,我才看清他陰沉如水的臉。


 


他失了興致,我卻好受許多。


 


夜色漸濃,有人輕輕敲響房門。


 


「蘭大人,小的送安神湯來了。」


 


蘭晏禮皺眉:「我並未點此物。」


 


「是我要的。」


 


我起身去開門,才探出手,便被人重重地握了一下。


 


我訝然抬頭,便見到一張熟悉的臉。


 


14


 


「我看哥哥路上沒怎麼休息,

便讓人煮了安神湯來。」


 


我小心地把湯藥端過去。


 


蘭晏禮不動,我便舀起一勺嘗了嘗。


 


「已經不燙了,晏哥哥,喝些再睡吧。」


 


我將湯匙遞到他嘴邊。


 


蘭晏禮這才坐起,就著我的手喝起來。


 


一碗湯很快見底,他摟著我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