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窗外一片嘈雜,待蘭家的暗衛進門時,我已經給陸啟光開了門。
他一手挾持著渾身無力的蘭晏禮,鋒利的長刀幾乎劃開他的喉嚨。
「退下,放我們走。」
蘭晏禮清醒不久,雙手被人反扣在身後。
他瞟了眼縮在陸啟光身後的我。
「小妹,你真是讓我失望。」
我咬著唇,陸啟光卻硬氣道:「蘭公子,要S要剐衝我來,辱我妻兒算什麼本事?」
「若不是你這妻兒替你跪地求我,你以為你還能有今日?」
陸啟光的手微微一動,蘭晏禮雪色的脖子上便滑出血珠。
「多說無益,現在就放我們走,否則,蘭公子便見不到明日了。」
暗衛在路邊停下,陸啟光挾持著蘭晏禮上了馬車。
「半個時辰後到十裡亭接人,若有差池,便別怪陸某刀劍無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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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晏禮被綁了手腳塞在馬車裡。
我在車廂外抱著陸啟光嚎啕大哭。
他拍著我的背,鄭重道:「晴方,就算我S,也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車廂內一片沉寂。
陸啟光四處觀察,在十裡亭旁放下了人。
蘭晏禮從未受過這種委屈。
他隻冷冷地看著我們,半晌才道:「蘭晴方,這就是你選的好夫婿。」
我對他的恐懼根深蒂固。
陸啟光提刀斬開他的繩索。
蘭晏禮揉著手腕,偏著頭笑了一聲。
「我若是你,必不會放虎歸山。」
陸啟光搖頭。
「情急之舉,我並無得罪蘭公子的意思,
隻是救我妻兒罷了。」
「是麼?」
他轉頭看我,目光深沉:「你也覺得他是在救你?有情有義,是你的天,你的大英雄?」
我往陸啟光身後躲了躲。
看不到蘭晏禮之後,才輕聲說:「大哥,京城非我歸宿,你我也各自婚嫁……這些年,我也隻將你視為長兄,求你……成全我吧。
「蘭府門楣高貴,主子下人都看不起我,我都知道。
「可我爹娘生我一場,不是要我做奴做婢的……我也想堂堂正正活著。」
「蘭晴方,你是覺得我們蘭家苛待你了?」
我擦了擦淚,咬牙道:「我爹若是還在,定然不會讓我後半生被人戳脊梁骨過活。
「蘭晏禮,
我從未虧欠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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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啟光打暈了他,帶我回了通州。
他們以為我們會四處輾轉,卻不知我們隻是未回汴縣。
歲末,我在桃溪村生下一女。
陸啟光以當年戰場的恩情,換了我和女兒的安寧。
蘭家的手眼再長,也管不到疆北的軍營裡去。
春色滿園時,我為女兒取名【逢春】,小字枝枝。
願她未來的人生,春光不滅,明媚如初。
幼童的笑鬧聲喚醒了沉寂的小院。
陸啟光將她放在肩頭去摘酸澀的杏子。
枝枝還不會說話,將酸杏遞到嘴邊咬了一口,酸得直哭。
她惱得抓著父親的手亂咬,吭哧吭哧的,像一隻小狗。
陸啟光和我笑得直不起腰。
「爹爹壞,
娘替你打他。」
我故作兇狠地拍了拍陸啟光的胳膊。
他假意喊痛,捂著臉裝哭。
枝枝這才滿意地縮到我懷裡。
她想了想,又對著陸啟光的胳膊呼呼。
就像陸啟光哄她痛痛飛走時那樣。
那日萬裡無雲,我躺在搖椅上聽父女倆睡覺的呼吸聲。
我以為我的一生,會一直這樣安穩漫長。
直到枝枝七歲那年,馮老將軍病逝,陸啟光舊傷復發。
舊病難愈,藥石罔效。
一拖七年後,陸啟光撒手人寰。
直到棺椁入土,我才真切地意識到,那個會賭上性命護我周全的男人已經不在。
我試圖扒開土阻止他離開我。
「阿娘!阿娘……你不要嚇我,
阿娘……」
枝枝抱著我的腰泣不成聲。
「爹爹去了啊,阿娘……你要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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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我還有女兒。
我的枝枝沒了父親,不能再沒有母親了。
我抱著她不停安慰,直到她在我懷裡睡去。
陸啟光S後一個月,為他診病的大夫在家中自盡。
他原是軍中退下的醫者,與陸啟光是多年好友。
他S後三日,便有人說馮老將軍的S與他有關。
新將趙琦領任職後,馮將軍的舊部更是病的病,退的退,S的S。
「嫂夫人,您不覺得陸大哥S得有蹊蹺嗎?」
新寡的婦人拽住我,身後幾個豆丁大的孩兒哭得震天響。
「十多年都沒事,
偏偏他趙琦來了後舊傷復發,這附近誰不信那瞎子的醫術,可他到底為誰做事,又害了多少人……我家夫君不過是醉酒時說了幾句胡話,沒幾日便溺S了……」
我連忙捂住她的嘴。
「你若還想護你的孩子,便別再說這些胡話了。」
我渾渾噩噩地回了家,屋外卻守著不速之客。
門外的醉漢見了我,輕佻道:「喲,這十裡八鄉的大美人回來了……
「小的到底是嫩了些,不比蘭夫人風騷多情,有滋味兒。」
我冷冷睨他,那人臉上的笑僵住。
果然是個借酒裝瘋的草包。
「臭娘們兒,你以為這兒還有人能護著你嗎?
「誰不知道你和陸啟光是私奔到這裡避禍的,
如今你們靠山倒了,你還能清高到幾時?」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近,酒氣惡臭,聲音低沉。
「老子瞧上你,是你的福氣。」
他試圖摸我的臉,鄰家大娘帶著兒子匆匆回來。
「這不是李都尉麼,難得來一趟,到小的家歇歇腳吧。」
他們請走了這個醉漢,我的日子卻沒有安生。
寡婦門前是非多。
我孤身帶著女兒,即便衣著與村婦無二,還是在某個夜裡被人踹開了屋子。
枝枝的哭鬧聲嚷來了附近巡邏的士兵。
那淫賊被按在地上時仍SS盯著我。
「這附近本來就女人少,她既然沒了丈夫,就該找個男人嫁了!
「成日在我眼皮子底下打轉,不是在勾引人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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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是個兵痞,
平日裡調戲過許多良家女子。
我無依無靠,這些時日流言諸多,許多人家都不再與我來往。
可那人卻被重罰了。
趙琦的親衛請了我去觀刑。
一身銀甲的將軍見了我,面露笑意。
「趙某管束不力,讓四小姐受委屈了。」
我的眼皮突突地跳起來。
趙琦打開一封書信,還有一張畫像。
「來通州時,晏禮兄曾託我尋一尋他失散的妹妹。
「他說四小姐任性頑劣,若是趙某見了,記得勸她回家。」
他遞給我那封信。
熟悉的字跡,寫著我和女兒的生辰八字。
我渾身發涼地回到家裡。
鄰居大娘替睡熟的枝枝掖緊被子,輕嘆道:「蘭夫人,若是不能找個依靠,便搬離這兒吧。
「此地窮鄉僻壤,家中沒個男人,你與春兒的日子恐怕難熬了。」
我看著院子裡結滿的青杏,到陸啟光的墳前燒了些紙錢。
「我要回京城去了,你若在天有靈,就保佑咱們的枝枝平平安安吧。」
回京路遠,我看著終於能安心睡下的女兒,拍了拍她的腦袋。
這些年我並未教她讀書識字,也沒想過會有再回京的一日。
入鄉隨俗,鄉下人家大多是粗人,我們想要安穩活著,就不能是出頭冒尖的人。
懷璧其罪的道理,我再明白不過。
可鄉下也有鄉下的好處,淳樸人家多,日子簡單,不去招惹外人的話,枝枝也該平平安安地過一生。
讀書是好事,可是書讀多了,難免心生他念。
對山外的期望越大,便對自己的弱小越深刻。
我和陸啟光,隻願她快樂健康就好。
但天不遂人願,我不得不帶她再見這京中的繁盛與血腥。
回府那日,我在門前跪了半柱香的時間,蘭晏禮才衣冠楚楚地出門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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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裡亭一別十四年,我依舊抬頭仰望他。
蘭晏禮已不是當年雋秀高雅的少年模樣。
他眼中的我也不像從前那樣莽撞天真了。
他冷著臉,隻是看我的目光一如既往。
打量,審視……滿意。
無波無瀾的冰面下暗欲翻滾。
我卻不再像當初那樣害怕了。
「起來吧。」
我聽話地帶著女兒起身。
「枝枝,這是舅舅和舅母……這位想必就是你的表兄。
」
她怯怯地喊了聲舅舅,又看向他身旁長身玉立的少年:「表哥。」
蘭羿長得更像他的母親。
那雙眼卻完全是蘭晏禮的模樣。
他溫和地點了點頭:「春妹妹。」
一直面無表情的朱氏目光銳利地看來。
枝枝毫無知覺地挨著我,桃腮杏眼,面若芙蓉。
我本能地擋在她面前,朱氏目光微怔,而後喚走了蘭羿。
我從前的屋子已經不在,蘭晏禮讓我住去了芳園。
女兒沒見過這樣奢華的院落,小心地撫上朱紅的長柱。
「阿娘……」
我看著她眼裡的亮意,突然覺得,這些年是不是教她教錯了。
「你先認認院子,娘去與你舅舅敘敘舊。」
我將她交給了侍婢,
走向等在院外的蘭晏禮。
他眯著眼往裡看了許久,輕聲說:「春丫頭長得很像你。」
「我的孩子自然是像我了。」我笑著挽住他的手臂。「羿哥兒不也像晏哥哥你麼,乍一見到時,我還有些恍惚。」
蘭晏禮垂眸看我。
我撫上自己的臉。
「晏哥哥可是嫌我老了?」
他不答,轉而握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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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人到歲數了,蘭晏禮並未提要給我名分的事。
這其實很好,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跟女兒解釋。
我總怕她天真地來問我,為什麼舅舅會在阿娘的屋子裡留宿。
我知道她早晚會明白,可奸情一旦坐實,我還是有些怕看到她的臉。
但意外發生在那夜的花園。
蘭晏禮邀我吃酒。
酒醉三分,人便有些急躁。
他迫不及待地撕扯我的衣衫,推搡間,腰上的玉佩掉落,被他踩得粉碎。
陸啟光留了兩個遺物給我。
一個是女兒,一個是他的祖傳玉佩。
通通在那一夜毀掉了。
枝枝站在蘭羿身邊,手上提著蘭氏公子專用的燈籠。
兩人並肩而立,我一時眼花,好像看見了當初的我和蘭晏禮。
他輕聲喚著表妹,一股陰寒瞬間從我腳底升起。
強烈的直覺告訴我,蘭羿與他父親,是一模一樣的人。
我想我真的錯了。
我不止留不住玉佩,我連女兒都要留不住。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芳園。
枝枝捧著碎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阿娘!你這樣做,
對得起爹爹嗎!」
我頭疼欲裂,忍無可忍地在她臉上打了一巴掌。
「誰許你去接近蘭羿的?」
我讓她躲在芳園,不能出去半步。
蘭羿不可能進一個名為姑母實為姨娘的人的院子。
我小心翼翼守著自己的珍寶。
直到她和我避之不及的人站在一起。
朱氏最愛的就是她的孩子。
她和蘭晏禮並不相愛,可蘭羿是他們共同的寶貝疙瘩。
他不可能娶自己父親的妾室為妻。
而我回到蘭府,也不是為了把女兒送進虎狼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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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琦的話給了我許多猜想。
我知道陸啟光的S並不簡單,很可能就是蘭晏禮做的手腳。
不提他對我是否長情,光是陸啟光粗莽地綁了他,
讓他受辱,便是將人得罪幹淨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能賠上我這條賤命,卻不能讓女兒像我一樣,活活困S在蘭家人手裡。
我本想著站穩腳跟,就為她尋個不錯的夫婿。
最好遠嫁出京,就此與蘭府一刀兩斷。
這與當年養母嫁我時的考慮不謀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