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半時分,樓下傳出起火的呼喊。


 


窗外一片嘈雜,待蘭家的暗衛進門時,我已經給陸啟光開了門。


 


他一手挾持著渾身無力的蘭晏禮,鋒利的長刀幾乎劃開他的喉嚨。


 


「退下,放我們走。」


 


蘭晏禮清醒不久,雙手被人反扣在身後。


 


他瞟了眼縮在陸啟光身後的我。


 


「小妹,你真是讓我失望。」


 


我咬著唇,陸啟光卻硬氣道:「蘭公子,要S要剐衝我來,辱我妻兒算什麼本事?」


 


「若不是你這妻兒替你跪地求我,你以為你還能有今日?」


 


陸啟光的手微微一動,蘭晏禮雪色的脖子上便滑出血珠。


 


「多說無益,現在就放我們走,否則,蘭公子便見不到明日了。」


 


暗衛在路邊停下,陸啟光挾持著蘭晏禮上了馬車。


 


「半個時辰後到十裡亭接人,若有差池,便別怪陸某刀劍無眼了。」


 


15


 


蘭晏禮被綁了手腳塞在馬車裡。


 


我在車廂外抱著陸啟光嚎啕大哭。


 


他拍著我的背,鄭重道:「晴方,就算我S,也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車廂內一片沉寂。


 


陸啟光四處觀察,在十裡亭旁放下了人。


 


蘭晏禮從未受過這種委屈。


 


他隻冷冷地看著我們,半晌才道:「蘭晴方,這就是你選的好夫婿。」


 


我對他的恐懼根深蒂固。


 


陸啟光提刀斬開他的繩索。


 


蘭晏禮揉著手腕,偏著頭笑了一聲。


 


「我若是你,必不會放虎歸山。」


 


陸啟光搖頭。


 


「情急之舉,我並無得罪蘭公子的意思,

隻是救我妻兒罷了。」


 


「是麼?」


 


他轉頭看我,目光深沉:「你也覺得他是在救你?有情有義,是你的天,你的大英雄?」


 


我往陸啟光身後躲了躲。


 


看不到蘭晏禮之後,才輕聲說:「大哥,京城非我歸宿,你我也各自婚嫁……這些年,我也隻將你視為長兄,求你……成全我吧。


 


「蘭府門楣高貴,主子下人都看不起我,我都知道。


 


「可我爹娘生我一場,不是要我做奴做婢的……我也想堂堂正正活著。」


 


「蘭晴方,你是覺得我們蘭家苛待你了?」


 


我擦了擦淚,咬牙道:「我爹若是還在,定然不會讓我後半生被人戳脊梁骨過活。


 


「蘭晏禮,

我從未虧欠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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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啟光打暈了他,帶我回了通州。


 


他們以為我們會四處輾轉,卻不知我們隻是未回汴縣。


 


歲末,我在桃溪村生下一女。


 


陸啟光以當年戰場的恩情,換了我和女兒的安寧。


 


蘭家的手眼再長,也管不到疆北的軍營裡去。


 


春色滿園時,我為女兒取名【逢春】,小字枝枝。


 


願她未來的人生,春光不滅,明媚如初。


 


幼童的笑鬧聲喚醒了沉寂的小院。


 


陸啟光將她放在肩頭去摘酸澀的杏子。


 


枝枝還不會說話,將酸杏遞到嘴邊咬了一口,酸得直哭。


 


她惱得抓著父親的手亂咬,吭哧吭哧的,像一隻小狗。


 


陸啟光和我笑得直不起腰。


 


「爹爹壞,

娘替你打他。」


 


我故作兇狠地拍了拍陸啟光的胳膊。


 


他假意喊痛,捂著臉裝哭。


 


枝枝這才滿意地縮到我懷裡。


 


她想了想,又對著陸啟光的胳膊呼呼。


 


就像陸啟光哄她痛痛飛走時那樣。


 


那日萬裡無雲,我躺在搖椅上聽父女倆睡覺的呼吸聲。


 


我以為我的一生,會一直這樣安穩漫長。


 


直到枝枝七歲那年,馮老將軍病逝,陸啟光舊傷復發。


 


舊病難愈,藥石罔效。


 


一拖七年後,陸啟光撒手人寰。


 


直到棺椁入土,我才真切地意識到,那個會賭上性命護我周全的男人已經不在。


 


我試圖扒開土阻止他離開我。


 


「阿娘!阿娘……你不要嚇我,

阿娘……」


 


枝枝抱著我的腰泣不成聲。


 


「爹爹去了啊,阿娘……你要珍重。」


 


17


 


是了,我還有女兒。


 


我的枝枝沒了父親,不能再沒有母親了。


 


我抱著她不停安慰,直到她在我懷裡睡去。


 


陸啟光S後一個月,為他診病的大夫在家中自盡。


 


他原是軍中退下的醫者,與陸啟光是多年好友。


 


他S後三日,便有人說馮老將軍的S與他有關。


 


新將趙琦領任職後,馮將軍的舊部更是病的病,退的退,S的S。


 


「嫂夫人,您不覺得陸大哥S得有蹊蹺嗎?」


 


新寡的婦人拽住我,身後幾個豆丁大的孩兒哭得震天響。


 


「十多年都沒事,

偏偏他趙琦來了後舊傷復發,這附近誰不信那瞎子的醫術,可他到底為誰做事,又害了多少人……我家夫君不過是醉酒時說了幾句胡話,沒幾日便溺S了……」


 


我連忙捂住她的嘴。


 


「你若還想護你的孩子,便別再說這些胡話了。」


 


我渾渾噩噩地回了家,屋外卻守著不速之客。


 


門外的醉漢見了我,輕佻道:「喲,這十裡八鄉的大美人回來了……


 


「小的到底是嫩了些,不比蘭夫人風騷多情,有滋味兒。」


 


我冷冷睨他,那人臉上的笑僵住。


 


果然是個借酒裝瘋的草包。


 


「臭娘們兒,你以為這兒還有人能護著你嗎?


 


「誰不知道你和陸啟光是私奔到這裡避禍的,

如今你們靠山倒了,你還能清高到幾時?」


 


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近,酒氣惡臭,聲音低沉。


 


「老子瞧上你,是你的福氣。」


 


他試圖摸我的臉,鄰家大娘帶著兒子匆匆回來。


 


「這不是李都尉麼,難得來一趟,到小的家歇歇腳吧。」


 


他們請走了這個醉漢,我的日子卻沒有安生。


 


寡婦門前是非多。


 


我孤身帶著女兒,即便衣著與村婦無二,還是在某個夜裡被人踹開了屋子。


 


枝枝的哭鬧聲嚷來了附近巡邏的士兵。


 


那淫賊被按在地上時仍SS盯著我。


 


「這附近本來就女人少,她既然沒了丈夫,就該找個男人嫁了!


 


「成日在我眼皮子底下打轉,不是在勾引人又是什麼?」


 


18


 


這人是個兵痞,

平日裡調戲過許多良家女子。


 


我無依無靠,這些時日流言諸多,許多人家都不再與我來往。


 


可那人卻被重罰了。


 


趙琦的親衛請了我去觀刑。


 


一身銀甲的將軍見了我,面露笑意。


 


「趙某管束不力,讓四小姐受委屈了。」


 


我的眼皮突突地跳起來。


 


趙琦打開一封書信,還有一張畫像。


 


「來通州時,晏禮兄曾託我尋一尋他失散的妹妹。


 


「他說四小姐任性頑劣,若是趙某見了,記得勸她回家。」


 


他遞給我那封信。


 


熟悉的字跡,寫著我和女兒的生辰八字。


 


我渾身發涼地回到家裡。


 


鄰居大娘替睡熟的枝枝掖緊被子,輕嘆道:「蘭夫人,若是不能找個依靠,便搬離這兒吧。


 


「此地窮鄉僻壤,家中沒個男人,你與春兒的日子恐怕難熬了。」


 


我看著院子裡結滿的青杏,到陸啟光的墳前燒了些紙錢。


 


「我要回京城去了,你若在天有靈,就保佑咱們的枝枝平平安安吧。」


 


回京路遠,我看著終於能安心睡下的女兒,拍了拍她的腦袋。


 


這些年我並未教她讀書識字,也沒想過會有再回京的一日。


 


入鄉隨俗,鄉下人家大多是粗人,我們想要安穩活著,就不能是出頭冒尖的人。


 


懷璧其罪的道理,我再明白不過。


 


可鄉下也有鄉下的好處,淳樸人家多,日子簡單,不去招惹外人的話,枝枝也該平平安安地過一生。


 


讀書是好事,可是書讀多了,難免心生他念。


 


對山外的期望越大,便對自己的弱小越深刻。


 


我和陸啟光,隻願她快樂健康就好。


 


但天不遂人願,我不得不帶她再見這京中的繁盛與血腥。


 


回府那日,我在門前跪了半柱香的時間,蘭晏禮才衣冠楚楚地出門見我。


 


19


 


十裡亭一別十四年,我依舊抬頭仰望他。


 


蘭晏禮已不是當年雋秀高雅的少年模樣。


 


他眼中的我也不像從前那樣莽撞天真了。


 


他冷著臉,隻是看我的目光一如既往。


 


打量,審視……滿意。


 


無波無瀾的冰面下暗欲翻滾。


 


我卻不再像當初那樣害怕了。


 


「起來吧。」


 


我聽話地帶著女兒起身。


 


「枝枝,這是舅舅和舅母……這位想必就是你的表兄。


 


她怯怯地喊了聲舅舅,又看向他身旁長身玉立的少年:「表哥。」


 


蘭羿長得更像他的母親。


 


那雙眼卻完全是蘭晏禮的模樣。


 


他溫和地點了點頭:「春妹妹。」


 


一直面無表情的朱氏目光銳利地看來。


 


枝枝毫無知覺地挨著我,桃腮杏眼,面若芙蓉。


 


我本能地擋在她面前,朱氏目光微怔,而後喚走了蘭羿。


 


我從前的屋子已經不在,蘭晏禮讓我住去了芳園。


 


女兒沒見過這樣奢華的院落,小心地撫上朱紅的長柱。


 


「阿娘……」


 


我看著她眼裡的亮意,突然覺得,這些年是不是教她教錯了。


 


「你先認認院子,娘去與你舅舅敘敘舊。」


 


我將她交給了侍婢,

走向等在院外的蘭晏禮。


 


他眯著眼往裡看了許久,輕聲說:「春丫頭長得很像你。」


 


「我的孩子自然是像我了。」我笑著挽住他的手臂。「羿哥兒不也像晏哥哥你麼,乍一見到時,我還有些恍惚。」


 


蘭晏禮垂眸看我。


 


我撫上自己的臉。


 


「晏哥哥可是嫌我老了?」


 


他不答,轉而握住我的手。


 


20


 


許是人到歲數了,蘭晏禮並未提要給我名分的事。


 


這其實很好,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跟女兒解釋。


 


我總怕她天真地來問我,為什麼舅舅會在阿娘的屋子裡留宿。


 


我知道她早晚會明白,可奸情一旦坐實,我還是有些怕看到她的臉。


 


但意外發生在那夜的花園。


 


蘭晏禮邀我吃酒。


 


酒醉三分,人便有些急躁。


 


他迫不及待地撕扯我的衣衫,推搡間,腰上的玉佩掉落,被他踩得粉碎。


 


陸啟光留了兩個遺物給我。


 


一個是女兒,一個是他的祖傳玉佩。


 


通通在那一夜毀掉了。


 


枝枝站在蘭羿身邊,手上提著蘭氏公子專用的燈籠。


 


兩人並肩而立,我一時眼花,好像看見了當初的我和蘭晏禮。


 


他輕聲喚著表妹,一股陰寒瞬間從我腳底升起。


 


強烈的直覺告訴我,蘭羿與他父親,是一模一樣的人。


 


我想我真的錯了。


 


我不止留不住玉佩,我連女兒都要留不住。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芳園。


 


枝枝捧著碎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阿娘!你這樣做,

對得起爹爹嗎!」


 


我頭疼欲裂,忍無可忍地在她臉上打了一巴掌。


 


「誰許你去接近蘭羿的?」


 


我讓她躲在芳園,不能出去半步。


 


蘭羿不可能進一個名為姑母實為姨娘的人的院子。


 


我小心翼翼守著自己的珍寶。


 


直到她和我避之不及的人站在一起。


 


朱氏最愛的就是她的孩子。


 


她和蘭晏禮並不相愛,可蘭羿是他們共同的寶貝疙瘩。


 


他不可能娶自己父親的妾室為妻。


 


而我回到蘭府,也不是為了把女兒送進虎狼窩裡。


 


21


 


趙琦的話給了我許多猜想。


 


我知道陸啟光的S並不簡單,很可能就是蘭晏禮做的手腳。


 


不提他對我是否長情,光是陸啟光粗莽地綁了他,

讓他受辱,便是將人得罪幹淨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能賠上我這條賤命,卻不能讓女兒像我一樣,活活困S在蘭家人手裡。


 


我本想著站穩腳跟,就為她尋個不錯的夫婿。


 


最好遠嫁出京,就此與蘭府一刀兩斷。


 


這與當年養母嫁我時的考慮不謀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