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是第二次去晉縣,駕輕就熟,連胯下的馬兒都知道往哪個方向跑。
然而我們前往晉縣一路太平。
趕到晉縣城門外,遠遠地便見到井井有條的帳篷,一側住人,一側施粥施藥,完全沒有暴亂跡象。
我和二哥面面相覷,這和小鉗子所說的危急情況完全不一樣啊。
略帶遲疑,我和二哥又在四周巡查了幾圈,也未見有太子的兵馬駐扎。
我們心中全是疑惑地進了城。
我剛下馬,就有人認出我來,
「將軍夫人來了!快去告訴將軍!」
大約是我上一次來,有人記住了我的長相。
但是這稱呼忘記糾正了,我正要開口解釋,這人一溜煙地就走了。
我隻能朝二哥無奈地笑了笑。
跟著這人的方向,
我們來到凌自南的住處。
這地方總算是有點模樣了,比之前窮困潦倒好了很多很多。
裡面的人得了消息,穿著練功服滿頭大汗地跑了出來,一見我們眉眼瞬間柔和地彎了彎,但又故作矜持地收了收臉上的笑意,擠出一些嚴肅,
「二哥,林老板,一路辛苦,先進去休息吧。」
我挑了挑眉,這人是要跟我劃清界線嗎?語氣如此生疏,且能看出他眼中的別扭。
我開門見山,
「小鉗子不是說你被流民圍困,又有太子追兵,內憂外患嗎?」
「莫不是將我們诓過來。」
凌自南避開我的注視道,
「本是有這些曲折,但都是小問題現下已經解決。我都警告小鉗子不讓他告訴你們,這個嘴松的,下次見面我得好好收拾收拾。」
我裝作沒看見他的故意,
抬腳往裡走,二哥同他跟在後面,問他如何解決的。
「這流民可不好處理啊。」
凌自南回復道,
「小時候我便聽父親說過泸水一戰,堵不如疏,搭建粥棚,給流民們一些生存下去的希望,他們的情緒便也不會那麼極端。施藥也是保證不會興起疫症。那麼一切事情都還有轉機。」
突然語氣扭轉,
「昭元皇帝要給令貴妃修清涼臺,國庫虧空得厲害。」
「當年若不是朝廷斷了補給,泸水一戰絕不會輸,那兩座城池也不會丟。」
泸水一戰,
聽到那熟悉的名字,我腳步一頓。
這是上一任皇帝,昭元皇帝在位時的戰役。
因軍餉和賑災銀中斷而慘敗。
戰敗沒多久,昭元皇帝便因畏罪猝S於金鑾殿。
我回過頭來,
隻見凌自南表情嚴肅,眼裡有痛恨。
是了,當時他的父親在這場戰役裡九S一生,痛恨是理所應當的。
所以後來他的父親,凌大將軍擁護現在的新帝張明煜上位。
二哥唰地抬起了頭,擔憂地看向我,我回了他一個放松的微笑。
凌自南未察覺我們之間的暗湧,說道,
「你不知道路還一個勁往前衝,還是我走前面吧。」
二哥同他走到了前面,我靜靜地跟著。
二哥問道,
「你的探子可知太子的追兵潛藏在何處?是否有威脅?」
凌自南回復道,
「有人要拉攏我,替我處理這次的太子追兵,就是他的誠意。」
「晉縣之困已處理妥善,二哥和林老板千裡趕來,不如多住幾日。」
我們帶著一幫人急衝衝趕來,
卻是虛驚一場,舟車勞頓,自然是要好好犒勞這些人一番。
見我沒反對,二哥應了下來。
城裡不便宴會,便去了城外的草原搭了幾個帳篷,架起了篝火,烤全羊。
他帶著晉北軍同福祿客棧的人在草原上賽馬。
夕陽漸沉,遠處跑馬人勾勒出一圈金邊,他揮舞著雙臂,意氣風發,好像又回到了那個京城裡人人豔羨的凌小將軍。
夜幕降臨,烤全羊也擺上了餐桌。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道,
「前有雪災之難,現有流民之困,各位都不辭辛苦千裡趕來助我晉縣,我在此代表晉北軍還有城裡的百姓們謝謝各位。我先幹為敬。」
說完便一飲而盡,隨後帶著烏泱泱一片人挨個敬酒。
敬完一圈回來,這人眼神已經不聚焦,臉上浮起了紅雲,在我面前蹲了下來。
大家都在飲酒作樂,未有人注意到我們這個角落。
他傾身突然湊近,呼吸撲打在彼此臉上,急速縮短的近距離嚇我一跳。
這人見惡作劇成功,彎起嘴角笑得像作惡成功的小狗。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又拉起我的手悄悄離開。
身後是熱鬧的篝火和人群,身前是不言一語直愣愣往前走的凌自南,以及手腕處那不可忽視的灼熱。
我也任由他牽著漫無目的地走著。
走到一處小丘,他拉著我坐了下來,看著高懸的滿月,靜靜坐著。
這人打破了沉寂,扭頭看向我,眼睛映著圓月,亮亮的,
「你這麼著急趕來,是因為心裡有我吧?」
我眨了眨眼,坦蕩道,
「心裡沒你怎麼可能幫你這麼多。」
這人撅嘴反駁道,
「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一種?不是當作兄弟姐妹,也不是當作好友的那一種。」
「泉音出嫁那日,你分明聽到了我和她的對話,你分明知曉我的情誼。但你還是趕來了。林凌,你可以說任何假話騙我,但你能騙得了自己的心嗎?」
他抬起手指,隔空虛點了幾下,仿佛真的敲中了我的心。
我壓下心中翻滾的情緒,如夜風一般清涼冷靜,緩緩道,
「我與你相識於落難之時,一路走來都是我足智多謀在幫你助你,你對我心生好感符合常理。但若有一天你凌家起復,你我二人的地位便是天翻地覆,到時你心境如何、處境如何,都未能可知。」
他盯著我的眼睛,想從中抓到一些他需要的情緒。
半晌以失敗告終。
這人突然斂起眼低頭蹭在我的肩膀處,完全像個無賴,
「哎喲酒喝太多了,頭疼。」
「外面風大咱們回帳篷吧,林老板,我好難受。」
我氣笑了起來,手指戳開他的腦袋將他往後推,
「難受就在這躺著,我找人來抗你。」
話落起身離開。
幾個呼吸後,身後傳來這人的呼喊聲,
「你等等我,等等我,我也沒那麼難受,硬撐一下也是可以走的。」
直到我離開晉縣回福祿客棧,他都沒再提這事。
城門送別,他最後說道,
「林老板我會成功的,我也不會變的。到時我們再辯。」
變不變的,誰又說得準能?
也許我還沒愛上他,他先恨上了我呢。
春風吹過,又一年,皇帝病重,太子監國,西邊終於傳來了起義的呼聲。
16
小鉗子從驛站跑回來時滿心歡喜,
「林老板,少將軍他們成了!」
「少將軍來信,他們蟄伏這些年,如今尋到明主,擇日便上京討伐太子。」
另擇明主?
我皺了皺眉,心中浮起一絲不安,他沒有自己稱王嗎?
「他們選了誰?」
「靖王張懷瑾。」
霎那間我四肢微麻,手中茶杯摔落,濺得滿地茶水。
努力壓下心中的不適,急切道,
「趕緊給他們送信,這人不可取!讓他們換一個。」
我話還沒說完,指尖已泛涼。
小鉗子見我臉色驟變,語氣變得忐忑起來,
「但少將軍說他們的隊伍已經過渭河,不日便到潛陽,到時他會先護送老夫人過來與咱們團聚,然後派兵集中守護。」
「少將軍說靖王是聖才。
」
我愣住,所以一切已定,停不下來了是嗎?
千算萬算,唯獨忘記告訴他,別和張家人牽扯到一起。
他如同他父親當年那般,擇了自己心中的明主,便要排除萬難推明主上位。
為何就沒有想過自己當皇帝呢?
又為何偏偏還是選了張家人呢?
17
我騎上馬,在二哥和小鉗子的護送下,往潛陽趕去。
在去的路上我勸自己,他不知道我同張家的糾葛,要扶張家子弟上位,全然是因為凌家一直都忠於當今皇帝張明煜這一脈。
但那不是我的正統。
他可以扶任何人,就是不能扶張明煜這一支。
我又想到了京中那些算計,心又緊了起來。
隻要能攔下來,一切就都還來得及。
等我趕到潛陽時已是人去樓空,
我察覺不對勁,審視著小鉗子。
「你給他通風報信?」
我回想起出發時他的那些異常,質問道,
「我們出發後,你就給他遞了消息,還用的是我在漕幫的人脈?」
他一臉心虛,眼神飄忽,我就知道自己的判斷無誤。
瞬間一股火直冒心頭,這些年為了凌自南行事方便,我有一半的關系網都交給他使用,如今倒是把自己坑進去了。
但接到我們出發的信再離開時間肯定來不及,所以他應當是沒有來過潛陽,直接繞道往京城去了。
小鉗子送的那封信,意在說計劃成功。
為了防止我阻攔,他真的是算無遺策。
我冷冷地掃了小鉗子一眼,
「他為了避開我,使的這一出調虎離山?那麼他們現在到哪裡了?」
在我威懾的眼神之下,
他吞吞吐吐道,
「少將軍已到福安,明日便進京。」
18
我扭頭吩咐二哥,
「傳信漕幫,收回凌自南的使用權,另外通知其他人,即刻封鎖福安。」
小鉗子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封鎖福安、、、老板,那可是京城外第二大城,豈是能隨意封鎖的?」
我哼了一聲,
「整個大雍,別的地方我可能沒把握,但福安,我讓它開,它就得開,我讓它閉,它就得閉。」
「至於你,等見到你的主子再做處置。」
千裡奔襲,等我們趕到福安時,那人早接到了消息,站在城門口等我。
守在一旁的城衛連忙上前道,
「主上,收到消息我們第一時間封鎖全城,但未發現有軍隊痕跡。」
聽完後我抬眼與凌自南對視,
他眼裡毫無波瀾。
我拉著韁繩,任由馬兒往前走,一直走到他的跟前才緩緩停下。
凌自南神色不變,卻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坐在馬上看著他,
錦衣玉帶、芝蘭玉樹,完全沒有之前那副落魄模樣,站在那便是一個標準的、由京城富貴地滋養出來的世家公子。
略微抬頭便能看見他頭頂城門上掛著自成一體、充滿童趣的福安二字,我收回視線緩緩道,
「先來一招調虎離山,再唱一出空城計。凌自南,這些年大哥給你的兵書,你全用在我身上了是吧?」
19
這人一開口,便打消了那股疏離感,
「我怕你生氣,我怕你不同意。」
我氣笑了,
「那你明知道我不同意,我會生氣,你還是這樣做了。」
「如今留在這負荊請罪不就是做戲給我看嗎?
你在賭我會心疼你?」
他沉思一瞬後開口解釋道,
「我不想當皇帝。這一路走來有你、有福祿客棧一半的心血。我保證靖王登基後,你們想要的都會得到。」
我淡淡道,
「其實你當不當皇帝我不在意,重要的是張懷瑾不能登基。」
他還未琢磨透我的話,突然有疾馬本來打斷了我的話,
「皇上病危,太子即將即位,靖王帶著晉北軍先S進去了,命屬下來喚您速速集合!」
凌自南微微皺眉,事情的發展離開了他的預料,他一躍上了馬,
「林老板,一切等事情結束我們再細談。」
不待我回復,他便騎著馬朝京城趕去。
二哥皺著眉上前問道,
「需要通知我們的人動手嗎?如今京城內亂,正好渾水摸魚。
」
我搖了搖頭,
「我要他們S的時候清清楚楚地知道是誰下的手,是誰回來報仇了。先讓他們手足互相殘S一會,等平靜了,我們再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他猶豫道,
「那凌自南那邊、、、」
「之前為了保凌將軍夫婦故意將你的消息遞了出去。他同靖王一道,早晚會知道你的身份。」
我看了看掛在城門上的「福安」二字,想起了當年寫這兩字的場景,喃喃道,
「給他遞封信,告訴他,我本名張方雲,封號福安。」
「是及時撤離,還是恨我,就交給他選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