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待她這樣溫存,怎麼到我時便這麼兇。


哼。


 


雙標狗。


 


脂黎淺淺笑了,看公子時眼神溫柔得如一汪泉泊水:「是我不好,勞公子費心了。今夜這樣冷,公子可要去我的舒意閣坐坐?脂黎時時不忘備著公子愛喝的松苓酒。」


 


去去去!趕緊去!


 


我是餓著不假,可我一點也不想吃狗糧。


 


公子微微頷首:「如此也好。」


 


脂黎便歡欣地笑了:「那脂黎先去為公子暖酒。」便提了裙子歡喜地進了瀟湘溪苑。


 


還不待我舒一口氣預備著開溜,他卻將傘遞予我,也不正視我疑惑的眼神,仿佛看穿我心思一般淡淡開口:「不準亂跑,好好在此處等我。」


 


我:???


 


好家伙,你上去美酒佳人在側,溫香軟玉在懷便罷了,留我在下面盯著站崗放哨嗎?


 


我氣鼓鼓地看著他轉身離開時挺拔的背影,咬牙切齒險些沒崩壞了我一口齊整的白牙。


 


夜雨夾雜著寒氣,鬥篷裡頭我隻穿著一件單薄的水綠褶裙,撐傘的手臂微微感覺到涼意,便將傘骨夾在臂下,雙手環繞於胸前,摩挲著雙臂取暖。


 


雨點落在傘面,發出細碎的聲響。正百無聊賴地數雨聲時,有兩人從瀟湘溪苑中走出,停在我身旁一面打傘一面談天,我無意中便聽到了他們所聊的內容。


 


「嘖嘖嘖,若我沒看錯,剛剛那位可是脂黎姑娘?」


 


「廢話,整個瀟湘溪苑除了頭牌清倌兒娘子脂黎,還有哪位有這麼好看?」


 


「那可真是奇了,脂黎不是隻在每月十五才彈琴會友,平日從不接客嗎?」


 


「兄臺初來京都自然不曉得,方才脂黎姑娘伺候的是秦將軍家的二公子,嗬,京都城頂有名的風流公子呢。


 


「我聽說從前有位狀元對脂黎姑娘一見傾心,賠上前程想為脂黎姑娘贖身她且不肯,怎麼願意委身伺候秦二這等紈绔?」


 


「這便是一樁多年前的冤孽了……」


 


二人撐了傘漸行漸遠,我腦洞大開,依兩位路人所述的故事梗概加之先前脂黎和公子的言行,構想了一出世家公子戀上青樓名伶的霸道公子愛上我戲碼。


 


她,出生卑賤,傾國傾城。


 


他,世家後裔,天人之姿。


 


愛而不能,兩人如何自處?


 


她為他守身如玉,出淤泥而不染,痴痴守候盼君還。


 


他為她甘做紈绔,流連花叢,山盟海誓博卿笑。


 


嗯。


 


委實精彩。


 


我還未合上腦洞,額頭便被人輕輕一彈。


 


「怎麼總愛出神。

」他淡淡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震驚得顧不上叫疼,從他離開到現在還不到半刻鍾,公、公子完事兒這麼快的嗎?我這樣想著,竟將想法說出了口。


 


公子聞言,再給了我一記腦瓜崩,這次力氣用得十足,我忙捂著頭喊了一聲疼。


 


他收回手,眼底劃過一絲笑意,眉梢一段風流,眼角萬種情思,翩翩瀟灑美少年,皎如玉樹臨風前。他生得這般真切得不切實際的好容顏。


 


「我倒真是好奇,映妝腦瓜裡終日裝的些什麼東西。」


 


所以這就是你彈人腦瓜崩的理由嗎?


 


他唇角微微勾起,噙一抹淺淺的笑,咬耳過來,輕聲道:「映妝可要親自試試本公子是快是慢?」


 


媽媽,這不是去幼兒園的車!


 


他灼熱的鼻息灑在我臉上,混著獨屬於他的極淡的檀香氣味,

教我耳根瞬間攀上一抹緋紅,再不敢胡思亂想著 yy。


 


他見我努力假裝乖巧嚴肅的模樣,輕笑一聲,不再作弄我,目光落至我身上宋引默的鬥篷時一瞬變得冰涼,片刻後移開視線,與我一字一頓道:「脫、下、來。」


 


眾所周知,封建社會的小丫鬟是沒有人權可言的。


 


我聽他的話,趕緊老老實實麻麻溜溜地脫下宋引默的鬥篷,一面將鬥篷折好了抱在懷裡,一面腹誹這兩人關系是有多差,見衣如見人,以致公子連宋引默的鬥篷都見不得。


 


他眉眼微彎,似乎是滿意的模樣,變戲法般從身後拿出另一件米白繡花的鬥篷扔給我,淡淡道:「換上吧。」


 


便是此時我才注意到,公子已另換了一身月白錦袍,銀冠墨發,天質自然。心下明白過來,他進瀟湘溪苑原是去換下了淋湿的衣物,還不忘為我帶了替換的鬥篷。

他從來光明磊落,倒顯得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待我披好鬥篷,他又遞給我一方錦帕,四四方方的一團,仿佛包裹著什麼。


 


我接過,拆開錦帕一看,裡面竟包了五六塊精致各異的點心,甫一打開,便有誘人的香氣撲鼻而來。


 


我很是驚喜,拿起一塊便想往嘴裡塞,臨到口時又停下來,猶疑地看他,問道:「是給我的嗎?」


 


他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含了淡淡的笑意,我平素從不敢細細端詳他顛倒眾生的臉,彼時才發現,他的右耳耳垂邊有一顆紅色的痣,極小,仿佛皑皑雪地上落下的一瓣紅梅,教人忍不住想伸手觸碰,拾於指尖珍藏。


 


「先前你說有些餓,便隨手拿了幾塊點心給你墊墊肚子,不知你喜歡哪種,就零星著都拿了些。且先將就著,待回府再好好吃些東西。」


 


我垂眸,咬了一口奶香洋溢的糕點,

馥鬱的甜融於舌尖,咽喉至肺腑,一路的甜蜜繾綣至心間。


 


我仍與他一路撐了傘回府,隻心境略有些不同。我抱著鬥篷,低頭沉迷糕點。傘到了他手上,他闲庭漫步般撐著,手指白皙修長如天工琢玉,輕握著枯褐色的傘柄,便是因了他的手,仿佛連帶著普通的紙傘都變得矜貴起來。


 


我一口氣吃完糕點,心滿意足用手絹擦手時,忽覺一陣異樣,循著第六感望去,他正看著我,眼底笑意清淺:「入了夜還吃這樣多,不怕生得更圓潤嗎?」


 


我:「……」


 


不是,您拿這麼多點心給我時沒見您顧及著我有多圓潤啊?


 


有了先前的經驗,這話我再不敢堂而皇之地大聲說出口。他聽我委屈巴巴地小聲嘟囔,好看的唇角似有若無地向上翹,輕笑著問我:「映妝在說什麼?」


 


我掛出營業微笑,

語氣活像個莫得感情的S手,機械地背誦道:「為了小事發脾氣,回頭想想又何必。別人生氣我不氣,氣出病來無人替。莫生氣,莫生氣,我若氣S誰如意。」


 


他忍俊不禁,抬手又是一個腦瓜崩。我捂著額頭,眼角疼得快溢出淚花了,可憐兮兮同他申訴:「公子慣會欺負人。」


 


他眉眼笑意更深:「旁人隻道晚妍文採卓然,然而饒是她也寫不出映妝這般俏皮的詩句來。有膽識,明進退,知方寸,通詩書,映妝啊映妝,你還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公子是不是拿不動刀了,我隻知道我是真的飄了。


 


秦二公子一貫毒舌,一朝誇起人來真教人心情愉悅。我頗為受用,盈盈笑道:「誠如公子所說,映妝真真是個頂難得的寶藏女孩兒,您且耐心慢慢發掘吧。」


 


他失笑:「寶藏女孩?」


 


我頗為自豪地點頭。


 


他輕笑一聲,語氣溫柔得幾近寵溺。


 


「也是,映妝本就是人間寶藏。」


 


君子如玉,明玉如水,他不知,他才是真真正正名副其實的人間寶藏。


 


「映妝如何認識宋引默的?」他話鋒一轉,眉目間多了些凌厲意味。


 


我自不能同他講兵符失竊那夜小姐閨中的驚心動魄,否則他怕是要連宋引默帶我都一同料理了,隻避重就輕道:「先前宋大人到府上查案時,幫奴婢澄清了偷竊兵符的嫌疑,因而才識得奴婢。」


 


他唇角微彎,淡淡道:「旁人我不願多管,隻你一人,日後少與他來往。」


 


我有些不明所以,卻見公子模樣肅然,隻得稱了一聲是。


 


也好也好,每每想起他的名字,每每看見他隨身帶著我的小黃鴨荷包,笑意粲然、芝蘭玉樹的模樣,心底便一陣什麼東西萌芽似的蕩漾,

這般新奇而危險的感覺教人覺得委實不妙。


 


他既問了我一個問題,我也要問回來才是。


 


我戳了戳他的手臂,引得他看過來後,直截了當道:「我也有問題想問公子。」


 


他眉梢輕挑:「你且問。」


 


嘻嘻。


 


八卦時間到!


 


我將我波瀾壯闊的鴻篇巨制「霸道公子愛上我」縮略了故事內容,真情實感地朗誦著講與他聽後,得意揚揚地問道:「我猜想的可對?」


 


機智如我,早料到此處免不了一個腦瓜崩,在他伸手前便捂好了額頭。


 


他見我機敏的模樣,更哭笑不得,卻不收回手,順勢改捏了一把我的臉才作罷,揪得我臉蛋生疼。


 


「我與脂黎並非你所想的那般。」


 


好奇勁兒一上來便收不回去,我揉了揉臉蛋,問道:「那是哪般呢?


 


難不成是我的宏偉構想太樸實無華,中間還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劇情?


 


他見我一派求知若渴的模樣,嘴角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道:「脂黎是父親舊部的女兒。她父親曾舍命救我父親,與我父親是至交好友,後來被誣入獄,全族男子流放,女子收為官妓,脂黎才流落至此。無關男女之情,我與她自幼相識,又有她父親的相救之恩,少不得要照顧她些。」


 


原是個襄王無意,神女有心的故事。


 


我想起脂黎看公子時含情脈脈的眼神,忍不住為她辯白一句:「可依映妝看,脂黎姑娘分明喜歡公子得緊。」


 


他淡淡笑了,並不回應,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揚,頗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旁人歡喜我與否,映妝妹妹便這樣在意嗎?」


 


我方想與他爭辯,卻聽他語調一轉,存心捉弄我一般,笑道:「抑或,

映妝妹妹是在意我是否歡喜他人?」


 


爭不過爭不過。


 


我瞬間偃旗息鼓,發自肺腑地感嘆秦二其人,慣會撩人。


 


然而思及秦二公子的鼎鼎大名,我又有些不解。秦老將軍子嗣隻有公子與小姐,小姐輩分為次,公子秦二之名是何由來呢?


 


他聽我如是問,收斂了輕佻神色,碧清的妙目亦沉穩下來,睫毛低垂,在眼睑上投下好看的倒影。


 


他沉默片刻,淡淡開口,聲音辨不出喜怒,眼底卻藏了悲傷。


 


「我與晚妍曾有一個兄長。」


 


「他S在我六歲那年,那時晚妍與母親留在京都,連他的最後一面也不曾見到。」


 


「如今回想,當真是一樁好多年前的舊事了。」


 


便是此時,我聽見蕭索的風聲,裹挾了細密的雨絲肆虐著將夜幕墜入陰冷。


 


京都的夜色都在陪他難過。


 


-第二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