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引默牽著馬在前邊為我引路,一面回頭同我說話,眉眼微彎,笑得好看:「難為姑娘記掛著宋某休沐的日子,今日來碧清泉宮並非消遣,而是為了活抓一個逃犯。」


「逃犯?」


 


他輕輕點了點頭:「早晨接到線報,說他極有可能藏身附近,我便親自來此勘探。」


 


我眉頭微蹙,頗有些憂色,道:「敵暗我明,大人獨自一人,未免太過危險。」


 


他聞言一笑,眼底似有星辰閃爍,眉眼微彎,道:「春桃姑娘是在擔心宋某嗎?」


 


我微微一怔,方想反駁,可看著他燦若星辰的眼眸,鬼使神差般點了點頭。


 


他笑得愈發燦爛,看我時目光極致溫柔:「春桃姑娘且安心,我自能保全自己,倒是姑娘在碧清泉宮裡也要留心些才是。」


 


與他說話間已到了泉宮門口。我與他甫一在門口站立,

便有小廝來牽走了流電。他拍了拍我的肩,溫聲道:「我走了。」我點點頭,看他轉身入了宮門,直到再瞧不見背影才收回視線。


 


抬眼細細打量這碧清泉宮,隻見得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宮室被一池池水環繞,浮萍滿地,碧綠明淨。廊間輕紗纏繞,紗幔下又系銀鈴,風過時鈴聲作響,又混合了泠泠水聲,隔著嫋嫋的溫泉水霧望去,宛如人間仙境。大門頂端懸著匾額,上面龍飛鳳舞地題著四個大字「碧清泉宮」。


 


我嘆為觀止,對泉宮內部愈發好奇,迫不及待著想進去一探究竟,然而將進門時卻被門口的管事攔下,言辭客氣而冷淡,隻道碧清泉宮尋常人不得入內,姑娘請回雲雲。


 


我倒是有些不解了,若說碧清泉宮盤查嚴苛,為何方才宋引默便進得直截了當,也沒見他拿什麼令符憑證不是?


 


聽我如是問,管事淡淡開口,

道:「小宋大人自不能與旁人論。」


 


「小宋大人?」我敏銳地抓住重點。


 


管事垂首,略略拂袖,道:「一品大員刑部尚書宋大人是小宋大人的父親,因而我等隻稱其為小宋大人,以示區分。」


 


我勒個去。


 


宋引默原是個「官二代」?


 


我仿佛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好容易才從震驚中回過神,繼而老老實實掏出公子予我的令牌給管事看,心道,逛泉宮咱還是老老實實走流程。


 


哪知管事見了令牌,頗為驚疑地看我一眼,而後一改先前淡漠辭色,竟拱手向我行了一禮,道:「姑娘該早說是二公子的人,先前老朽照料不周了。」


 


直至管事親自領著我一路進入宮門去,我仍有些摸不著頭腦。方才宋引默進去至多不曾相攔,卻也未見管事與他行禮。可我不過狐假虎威般拿著公子的令牌,

竟能有待遇如斯。教我不由得好奇,公子和碧清泉宮之間究竟是什麼幹系?懷中這塊不甚起眼的令牌又還有哪些我不曾解鎖的效力?


 


正思忖著,管事已將我領至一個獨立的湯池,隻道稍候片刻,與我再行一禮後施施然離去。我無所事事,便細細觀望周遭環境。起先進來時已知碧清泉宮內別有一番天地,宮中另闢了殿閣,數目並不甚多,然而各個殿閣裝潢設計皆各有千秋。溫泉水便引在殿內,一殿一池,湯池大小各異。我雖不曾一一進去看過,卻也知我所在的殿閣絕非下品。


 


我垂首,看得殿閣內四周裝飾著的綺麗花朵,輕紗垂缦相隔,加之水汽蒸騰潤澤,真是好看至極。其餘燭臺陳設互相輝映,所用樣樣皆是價值不菲的好物件。


 


我驚嘆於泉宮主人獨到的審美,又見一幹婀娜的使女奉著託盤款款而來。待她們將託盤在湯池邊一一放置完畢後,

我才看清各個託盤中沐浴相關的物件應有盡有,連簇新的衣裙都備了樣式各異的三四條,簡直吊打我從前去過的所有溫泉酒店。


 


我摸了摸身後背著的鼓囊囊的包裹,覺得除卻公子要洗的衣物,真真是白裝了許多。


 


領頭的使女向我盈盈一拜,聲音軟糯甜膩,道:「奴婢們伺候姑娘更衣。」


 


眼瞅著一群人便要圍上來將我剝個幹淨,我連忙後退著捂胸喊停,道:「你們、你們都且下去,我不習慣沐浴時有他人在側。」


 


使女們便道了一聲「是」,而後翩翩然退下,待到她們合上了殿門,我才舒一口氣。


 


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我放下包裹擱置在湯池旁,足尖點水試了試水溫,心下覺得溫度恰好,便解了衣衫和令牌一道掛在架上,緩步邁入湯池中。一面散開頭發,隻留鬢珠作襯,除卻頸脖間宋引默贈我的雙魚佩,

周身再無其餘飾物。


 


我捧水敷在臉上,身子浸沒於泉水中,青絲如墨浮在水面,碧清泉水淡淡的香氣混合朦朧的水霧,當真是宜人至極。


 


便是此時,忽覺後頸一陣陰涼的寒意,有人在我耳邊輕聲脅迫道:「別動。」


 


憑借先前被綁的經歷和寒意的冰涼程度,我敏銳地辨識出抵在我後頸的怕是一把不可多得削鐵如泥的頂頂好的匕首,忙舉起雙手投降道:「我不動!不動!」


 


聯想至宋引默先前提過的在逃罪犯,我隻覺真真是倒霉到了極致。碧清泉宮這樣大,裡面的殿閣又這樣多,怎生就偏偏撞到了我?


 


那人冷哼一聲,突然訝然開口:「獬豸符?你是秦熙辰的人?」


 


這人竟認識公子?


 


我方想點頭,卻思及先前趙景明一事,生怕再撞上公子仇家,隻幹笑道:「不是不是,

我同他一點也不熟。」


 


本以為能蒙混過去,卻隻覺背後緊盯著我的一雙眼眸越發怨毒,道:「撒謊!你若不是秦熙辰頂看重的人,為何手上會有他的獬豸符?也好,動不了秦二,我便動他的女人。」


 


我:???


 


古代扣帽子都這麼隨便的嗎?


 


我欲哭無淚:「哥!大哥!大哥大!小女子無財無色,您怎麼個動法都不成啊!」


 


他手中刀鋒逼近,冷聲道:「你有命。」


 


我瞳仁微縮,忽而一陣叩門聲響起,伴隨著宋引默的詢問,隻教我覺得他的聲音從未如此悅耳過。


 


「春桃姑娘,你可還好?」


 


我身後的逃犯在我耳邊輕聲道:「應付他走。」


 


我咽了咽口水,隻覺喉嚨幹澀得緊,強壓住顫聲沉靜開口:「勞默哥哥掛心了,我十分好,好得不得了。

」「默哥哥」三字幾近是從喉嚨中擠出來的,我隱約覺著雞皮疙瘩掉了一池子,隻盼他能察覺出不對。


 


誰知門外的宋引默沉默了一會兒,道:「如此,那宋某便告辭了。」而後果真再無動靜,走得之幹脆利落,勝於連夜扛著火車跑路的貝塔大哥。


 


待他走後,逃犯稍稍放松,眼見著正要手起刀落時,殿門被「砰」一聲踹開,有一粒指甲蓋大小的東西破空飛來,打偏了逃犯的匕首,堪堪從我頸脖邊擦過,斬落了一縷長發。先前擊中逃犯的東西「撲通」落入水中,我方看清並不是什麼什麼獨門暗器,不過一粒石子。


 


那人反應極快,持了匕首便刺向闖入殿中的宋引默。宋引默拔劍迎上去,袍裾迎風獵獵而舞。他極靈巧地避開這一擊,長劍一抵一劃,反教逃犯掛了彩。兩人纏鬥之狀頗為驚心動魄,我忙閃到湯池邊,從託盤中隨意拿一件寬松的白袍,

就在溫泉水中將衣袍匆匆穿好。


 


刀刃碰撞聲聲刺耳,宋引默分神問我:「姑娘可有受傷?」


 


我急忙搖頭:「不曾!大人不必顧及我,小心後面!」


 


眼見著逃犯的匕首便要落在宋引默背後,我驚呼出聲,好在示警及時,宋引默豎劍身側一擋,身子向後滑出大半步,旋即揚劍一記上挑,霎時鮮血四濺。逃犯悶哼一聲,軟軟倒地,才算告捷。


 


宋引默深吸了好幾口氣,收劍入鞘,目光移向我:「原是大理寺看管不力,此番連累姑娘了。」


 


我搖搖頭,道:「是我該謝大人救命之恩。」


 


他唇色有些蒼白,走至我旁邊,單膝跪下,一手倚著劍,一手拾起方才兩人打鬥時撞倒在地的令牌,訝然道:「獬豸符?」


 


我尚在湯池中,這般與他說話,頗有些不自在:「方才那逃犯也這樣說,

應當是。」


 


宋引默淡淡笑了:「他竟舍得將這個給你。」


 


我有些疑惑:「此物可是很貴重?」


 


他卻避而不答,隻道:「我慣看不來秦二做派,你日後離他遠些。」


 


我隻覺這二人真真是有默契,不約而同般教我遠離對方。不待我開口,他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眉目略微舒展,眼底有淡淡的笑意:「一直戴在身上?」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到頸脖間紅繩系著的雙魚佩,點了點頭,然而思及我的小黃鴨荷包,一絲委屈不知從何處起,道:「我既收了,便時時帶著以示看重,不似某人一般。」


 


後半句話不曾說出口,他聞言展顏一笑,笑得十分好看,從懷中掏出一物給我看,正是我所繡的小黃鴨荷包。他輕笑道:「前兩日早朝戴著被父親訓斥了好大一通,說沒個規矩,便隻好貼身收在懷裡。無心之舉,

竟落在了姑娘眼裡。」


 


被他這麼含笑看著,我隻覺臉頰滾燙,先前言辭竟像是小女兒家的吃味,連忙轉移話題,問道:「大人如何知道我遇到了危險?」


 


「我在此處發現了半幅被斬斷的腳镣,便知他定藏身於碧清泉宮內,想到你還在裡面,就向管事要了你的位置,看你是否安全,」他頓了頓,語中笑意更甚,「姑娘一向疏離有禮,從不曾那般叫我,所以我便知曉姑娘定是遇險。」


 


我絞著手指,一時間心跳如雷,啟唇方欲說些什麼,他卻向我伸出手,道:「我拉姑娘上來。」


 


我想我定然是方才泡溫泉時腦袋進了水,不然我怎麼會將手遞給他,又怎麼會教他一覽無餘地看到衣裳透湿芙蓉出水的好景致?


 


我土撥鼠尖叫著跳入水中,一時慌亂,竟將宋引默也連帶著拽下了湯池中去,「撲通撲通」濺起兩朵好大的水花。


 


我慌得一批,連連後退直到抵攏湯池另一端退無可退。他卻處變不驚的模樣,背倚著湯池池壁,眼含著笑意望著我,眼波流轉間似是覺得分外有趣。


 


事已至此,我強裝鎮定,隻想將他快些支出去,道:「大人東西掉了,勞大人出去撿。」


 


「哦?」


 


他音調拖得稍長,喉結滾動教我覺得……很有些誘人?忙移開視線不敢再看。


 


明知是笨拙的推辭,他卻煞有介事地問我:「掉了什麼?」


 


我略微思忱,微微一笑,信口開河道:「肥皂。」


 


-第三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