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做什麼?」
「好奇。」他說,「辛大夫,你真是神醫谷出來的嗎?」
我動作不停:「不像嗎?」
「不像。」江楓赦低低地笑了兩聲,「聽聞神醫谷的弟子各個醫者仁心,不像辛大夫,還會戳瞎患者的眼睛。」
我面無表情地抬頭看著他。
這人果然心思深沉。
那天院子裡,我因江吟臣的一句話露出了破綻,就被他捕捉到了。
江楓赦誇張地舉起手:「別這麼看著我,我沒有別的意思,更不會去告發你。」
「你當然不會告發我。」我冷笑出聲:「畢竟你還指望我給你續命呢。」
「大仇得報之前,
你舍得S?」
江楓赦的眼神冷了下去:「辛大夫果然不是一般人。」
我:「彼此彼此。」
從見江楓赦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這人心裡藏著恨呢。
他恨東陽侯,恨侯府。侯府送來的東西他一件也不用,與侯府派來的人接觸後,他當天洗澡都要多洗半個鍾頭。
如今我一顆心都放在他身上,這種事怎麼會發現不了。
他恨侯府,他想報仇。
我現在突然開始有點期待了,東陽侯把他接進侯府後,會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
10
侯府的人每隔一個月就會派人來詢問江楓赦的治療進度。
在看到江楓赦的臉色一天天好起來後。
侯府的賞賜如流水般搬進了我的醫所。
說實話,這些東西我拿著燙手。
原因無他——
江楓赦好起來的情況是猛藥激出來的假象。
他中毒已深,若想治好,沒個十年八年根本不可能。
可侯府等不了這麼久。
所以,江楓赦告訴我,他想跟我做個交易。
……
「你給我開幾副藥壓制住我體內神仙嘆的毒性,我要回侯府。」他說這話時,極為冷靜,「等我報完了仇,我這具身體,任你研究。」
他穿著松松垮垮的衣裳,慵懶地靠在椅子上,那神態瞧著讓我想起了曾見過的小倌兒。
但我不敢說,他會翻臉。
江楓赦自認為跟我已經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了。
畢竟我們掌握著彼此的秘密。
所以他毫不顧忌地對我說起了他的恨。
他說他的阿娘不是常人,而是千毒教的聖女,因被仇人追S,重傷昏迷,被當時帶兵路過的東陽侯江鎮帶走。
他阿娘體質特殊,能制百毒,其血液卻能解百毒,江鎮起了惡念,將其囚禁在地牢,日日取血。
後來,江鎮不滿足於此。因為他感覺到聖女時日無多了,他想再創造一個與她一樣有著這樣體質的孩子!
於是,江鎮強暴了她。
並用珍貴藥材吊著她的命,直到她耗盡最後一絲精血,生下了江楓赦。
但讓江鎮失望的是,江楓赦與別的孩子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他的血液什麼用也沒有。
江鎮不甘心,於是把打聽來的,所謂的千毒教秘法盡數實驗在了那孩子身上。
江楓赦說著說著譏諷地笑了起來:「結果,我的血液不僅不能解毒,
反而成了觸之便會讓人皮膚潰爛的毒藥。」
「江鎮對我避之不及,很快就放棄了我。」
江鎮把他當成棄子扔在了南方老宅,不管不問,卻間接給了他休養生息、不斷成長的機會。
他創建自己的勢力,有自己的情報來源,這場復仇,他等了二十年。
我甚至懷疑過,江吟臣當初被賊人擄走,那裡面也有江楓赦的手筆嗎?
那這人就太可怕了。
我是醫痴,但我不是傻子。
我決定不招惹這人,於是沒有立刻拒絕或同意他提出的交易。
但不久後,醫所夜裡起了火。
火勢蔓延極快,很快就從柴房燒到了後院。
江楓赦把我從房間裡拖了出來。
我不管不顧地要去救我的藥材,被他扇了一巴掌。
「發什麼蠢?
你沒看到嗎?你的藥材在第一時間就燒沒了!」
有人故意放火,不想我為江楓赦醫治。
可能是江吟臣,也可能是侯夫人。
江楓赦站在我旁邊,看著面前的火光,那火光映在他的眼眸裡,微微跳動:「辛大夫,他們不想讓我活呢。」
見我沉默,他又說:「辛大夫也早做決斷吧,這樣還能早找退路。」
我扭頭看著他:「什麼意思?」
江楓赦:「你治了江吟臣的眼疾,又治了我這千瘡百孔的身體,這些都是侯府私密之事,江鎮不會放過你的。」
在他回到侯府後,江鎮便會滅口。
眼前的藥庫火勢漸歇。
我平日裡視若珍寶的藥材付之一炬。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好,我答應你的交易。」
11
我傾盡所學,
用上了珍藏的幾味猛藥,強行壓制他體內的「神仙嘆」毒性。
這個過程極為兇險,稍有不慎便會引發毒性反噬,讓他即刻斃命。
好在,江楓赦運氣不錯。
他挺過來了。
半年之後,他表面上看起來氣色紅潤,脈象也平穩有力,仿佛病痛已去了七八分。
東陽侯江鎮見到逐漸「康復」的江楓赦,大喜過望,立刻將他接回了侯府,並給了我豐厚的酬金。
我離開侯府時,碰到了江吟臣。
他被人扶著,在院子裡散步,我沒打算跟他說話,一言不發地從他身側走過。
可江吟臣卻立刻回頭。
驚愕出聲:「辛鳶?」
咦?我扭頭看著他的眼睛。
江吟臣:「我聞到了你身上的藥香……」
眼盲了之後,
其他感官便會被放大。
江吟臣空洞的眼睛SS「盯」著我方才站立的方向:「辛鳶,是你對不對?!你身上的藥味……我絕不會認錯!」
他猛地甩開攙扶他的小廝,跌跌撞撞地朝我撲來,臉上是扭曲的憤怒和難以置信:「你治好了他?你竟然治好了那個賤人生的雜種?!你幫著外人來搶我的位置?!」
他伸手想要抓住我,動作因為目盲而顯得笨拙又瘋狂。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腳下卻被石子一絆,身體瞬間失衡向後倒去。
一隻手臂穩穩地撐住了我。
是江楓赦。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又在這看了多久。
「吟臣,不得無禮。」
江楓赦的聲音溫和依舊,帶著無奈,「辛大夫是你我的救命恩人,也是侯府的貴客。
你怎可如此莽撞?」
他這話聽著是勸解,字字句句卻像油澆在江吟臣心頭的怒火上。
「貴客?救命恩人?」
江吟臣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盲杖胡亂指向江楓赦的方向,「江楓赦!你少在這裡假惺惺!還有你,辛鳶!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覺得你……覺得你……」
他哽住,後面的話說不出口,隻剩下粗重的喘息。
「你跟他們一樣,都是趨炎附勢的小人!」
江吟臣徹底失控,他揮舞著手中的盲杖,不管不顧地朝我們這邊劈打過來,「我毀了!你也別想好過!你們這對狗男女!」
盲杖帶著風聲揮來,江楓赦迅速轉身,將我拉開。
「唔……」
一聲壓抑的悶哼從他喉間溢出。
那結實的木棍重重砸在他的胳膊上。
他眉頭微蹙,卻始終沒有還手。
我觀察著他的神情,他在等什麼呢?
「住手!逆子!你在幹什麼!」
一聲暴喝傳來,東陽侯江鎮得到消息匆匆趕來,恰好看到這混亂的一幕。
哦,在等這個。
江鎮看到了狀若瘋魔、持棍行兇的江吟臣,和護著我、生生挨了一下,手臂上透出紅痕的江楓赦。
「父親!」
江楓赦適時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隱忍的痛楚和委屈,「不怪吟臣,他隻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能對兄長和救命恩人動手?!」江鎮勃然大怒,幾步上前,一把奪過江吟臣手中的盲杖,狠狠扔在地上,隨即抬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江吟臣臉上。
江吟臣被打得偏過頭去,蒼白的臉上瞬間浮現清晰的五指紅痕。
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望」著江鎮的方向,身體搖搖欲墜。
「爹……你為了他們……打我?」
「打你?我還想打S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江鎮氣得臉色鐵青,指著他罵道,「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一個目不能視的廢物!除了發瘋你還會做什麼?!」
「楓赦身體剛好,辛大夫是侯府的恩人,你竟敢如此放肆!來人啊!把這個逆子給我押回房間,沒有我的命令,不準他踏出房門一步!」
侍衛們一擁而上,不顧江吟臣的掙扎和嘶吼,強硬地將他拖了下去。
「江楓赦!辛鳶!你們不得好S!
我不會放過你們的!」他悽厲的詛咒聲漸漸遠去。
江鎮這才轉向我們,臉上擠出一絲歉意的笑:「辛大夫受驚了,逆子無狀,我定會嚴加管教。」
他的目光落在江楓赦背上那明顯的紅痕上,關切道:「傷得如何?」
江楓赦微微躬身,語氣謙恭:「謝父親關心,一點小傷,不礙事。隻是驚擾了辛大夫,兒子心中不安。」
他側過頭,看似是在對江鎮說話,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我。
我清晰地捕捉到他唇角那一閃而逝的笑容。
便心中了然。
這出戲,從頭到尾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他故意激怒江吟臣,故意挨那一下,故意讓江鎮看到兄友弟恭和嫡子瘋癲的鮮明對比。
侯府這潭水,他現在便開始攪渾了。
12
江楓赦回到侯府的第三天,
我就離開了京城這個是非之地。
我走得幹脆利落,隻帶走了我的藥箱和一些珍貴藥材。
侯府的酬金足夠我揮霍許久。
我的行蹤不定,從南到北,一個地方最多停留三個月,有時在繁華城鎮掛牌行醫,有時深入窮鄉僻壤尋找奇珍草藥。
一路行來,我救了不少人。
有被毒蛇咬傷的樵夫,有難產的婦人,也有得了稀奇古怪病症的富家子弟。
關於京城東陽侯府的消息,也斷斷續續地傳入耳中。
起初,是說那位曾經風光無限的世子江吟臣,因目盲後性情大變,被廢了世子之位。
據說他整個人變得瘋瘋癲癲,被送到了江南老宅「靜養」,實則等同流放,再無翻身之日。
接著,又聽聞新任世子溫文爾雅,禮賢下士,很得朝臣和京中子弟的喜歡。
東陽侯對其愈發倚重。
再後來,消息傳來,侯夫人因一場急病意外去世了。
東陽侯悲痛欲絕,纏綿病榻許久,侯府大小事務,便都落在了那位新任世子江楓赦肩上,他打理得井井有條,頗受贊譽。
聽到這些消息時,我正坐在某處臨河的茶寮裡,慢悠悠地品著一盞清茶。
窗外細雨蒙蒙,我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江吟臣被廢,侯夫人「病逝」,江鎮「悲痛」放權……這一樁樁,一件件,都隱約透著一股精心算計的味道。
江楓赦,他正一步步,有條不紊地實施著他的復仇。
用他那看似溫良的皮囊,和浸透了毒液的心腸,將曾經踐踏他、拋棄他的人們,一一推入深淵。
13
我離開京城的第三年。
東陽侯病了,病得很重,世子江楓赦日日侍疾,其孝心感動了皇帝,特賜下宮中珍稀藥材。
然而,侯爺的病勢依舊一日重過一日,太醫署的人都束手無策,隻說是早年舊傷復發,沉疴難起。
消息傳到我這偏僻小鎮時,我正在晾曬新採的草藥。
我慢慢直起身,眯著眼看了看頭頂明晃晃的日頭。
隨即轉身走進屋裡,開始默默收拾行李。
隔壁家那個總愛趴在我院牆頭偷看的小豆丁,看見我收拾包袱,眨著大眼睛好奇地問:「辛大夫,你要出遠門嗎?要去哪裡呀?」
我手上動作不停,將最後一卷金針塞進包袱,系好。
抬頭看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溫和的笑容。
「有件東西,」我慢悠悠地說,
「忘在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放了太久,怕是要生鏽、要變質了。」
「現在,得去討回來了。」
……
我回到京城那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城頭。
長街兩側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原來,今日是東陽侯出殯的日子。
我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支浩浩蕩蕩、缟素一片的出殯隊伍緩緩行來。
白幡招展,紙錢漫天飛舞,哀樂聲嗚咽低沉。
隊伍的最前方,江楓赦捧著東陽侯江鎮的牌位,一步步走得沉穩。
他低垂著頭,一副沉痛哀戚的模樣,孝子的姿態做得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