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欣賞著我的表情,語氣洋洋得意,「你不是說我欺人太甚嗎?那本仙就成全你……」


話音未落,我已衝出殿外……


 


我用最快的速度趕到無兮山。


 


可這裡,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


 


入眼之處,滿目瘡痍。


 


老榕樹被燒得焦黑……


 


谷內遍地是各種精怪的屍體。


 


我拖著腳步緩慢前行,像一具行屍走肉。


 


我甚至不知道我該做什麼,全身一個勁地發抖。


 


即便這樣,玄姬還是不肯放過我。


 


她跟在我身後,滔滔不絕。


 


「那棵老榕樹,燒起來的樣子可真壯觀,噼裡啪啦的,像放煙火。」


 


「還有幾隻小狐狸和狗崽子……跑得倒是快,

可惜啊,一把火下去,山都沒了,它們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喂!你到底在找什麼?」她像是對我木然的反應失去了耐心。


 


「莫非是在找這個?」玄姬擋在我面前,攤開掌心,「這隻吵S人的雀妖,話可真多,臨S前還在嘰嘰喳喳地罵我呢。」


 


我低頭看去,一隻翠綠的山雀靜靜躺在她掌心,已經僵硬了。


 


雀姐姐......


 


「聽說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本想饒她一命……讓她下跪磕頭,說一百遍『熾顏不要臉』,你猜怎麼著?她竟抵S不從……就連其他賤妖也敢對我忤逆……」


 


「熾顏,你們這些妖,都如此不識抬舉麼?」


 


咔嚓——


 


我仿佛聽到體內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啊——」


 


一聲尖嘯自我的喉嚨深處迸發,靈力不受控制地炸開,將周圍的草木盡數化作齑粉!


 


玄姬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量衝擊得倒退數步,卻仍一臉不屑:「怎麼,又想動手?就憑你?」


 


「你……該S。」我輕輕說道。


 


我甚至沒有動用腰間的靈劍,隻是抬起了手。


 


青色靈光自掌心洶湧而出,化作無數道猙獰的藤蔓,瞬間纏向玄姬!


 


那力量遠超玄姬的想象,也遠超我自己的認知。


 


「你!」玄姬驚駭萬分,慌忙運起玄鳥真火抵擋。


 


藤蔓撕裂了她的護體神光,狠狠抽打在她身上。


 


「不!不可能!」她尖叫著,試圖化作原形逃離。


 


但我沒有給她機會。


 


藤蔓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將她SS困在其中,瘋狂地收縮、勒緊!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呵……上古神鳥?


 


不必努力修行便可擁有尊貴的身份……


 


仙力,不過如此。


 


我盯著玄姬的雙眼,她眼底的恨意讓我一頓。


 


我始終不明白,為何她如此恨我,恨到不惜摧毀無兮山。


 


「……玄姬,為什麼?」


 


她神色痛苦,卻依然嘴硬,「……本仙滅幾個賤妖……還需要什麼理由?」


 


不夠,還不夠,我要讓她神魂俱滅。


 


我五指猛地收攏!


 


玄姬的慘叫越發悽厲:「神君!

救——」


 


就在玄姬元神即將寂滅的剎那——


 


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量拂過,強行震開藤蔓,將那縷殘破的元神小心護住。


 


是寂淵。


 


他看了看手中的元神,平靜無波的眸子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震驚。


 


「熾顏...你....」


 


「神君……原來還記得我的名字……」我強壓下喉間的腥甜,「讓開……玄姬,我必S之!」


 


「……你可知她是這世上最後一隻玄鳥,得神族庇佑,你重傷她已是大罪……」


 


「……我隻問一句,

你要護她?」我一字一句。


 


「......是」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我喚出腰間靈劍,準備殊S一搏。


 


可寂淵隻是伸出手,往我眉心一點。


 


我眼前驟然一黑。


 


失去了所有意識。


 


7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許多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走馬燈似的晃過。


 


睜開眼,滿目喜慶的紅色。


 


耳邊充斥著喧鬧的嬉笑聲。


 


雀姐姐清脆的嗓音格外突出:「顏娘!今日你可要做最美的新娘子,怎地還未梳妝?」


 


我茫然地撫著心口,今日我要成婚?


 


是了,和我最喜歡的阿月成婚。


 


這是我盼望已久的日子。


 


可我為何感受不到半分喜悅?


 


「顏娘莫要害羞,快去見新姑爺!」雀姐姐推了我一把,笑容明媚。


 


我猛地轉頭,看向不遠處正和幾隻小狐狸精玩鬧的若若。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我提著嫁衣裙擺,一步步走向阿月的房間。


 


心依舊跳得厲害。


 


「吱——呀——」


 


房內,紅燭高燃,一道身著紅衣的挺拔身影背對著我,立在窗邊。


 


我松了口氣,阿月沒走。


 


之前種種,果然隻是一場噩夢。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眉目如畫,俊美無儔,無論再見多少次,這張臉仍讓我眷戀。


 


「阿顏,」他開口,聲音溫柔繾綣,「你來了。」


 


過去四十八日,

我們歡好時他也不曾如此親昵地稱呼我。


 


我霎時羞紅了臉。


 


他走上前,自然地牽起我的手:「今日之後,你我便是夫妻了。」


 


我愣愣地點頭,任由他拉著我走出房門。


 


喜宴順利進行著,阿月一直陪在我身邊,體貼入微。


 


眾妖們起哄、敬酒,熱鬧無比。


 


我笑著,回應著,目光一次次掃過在場的每一個朋友。


 


漸漸發現了奇怪之處。


 


他們的笑容那麼真實,那麼鮮活。


 


可除了與我直接相關的對話和互動,他們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交流。


 


雀姐姐不會和灰狐搶果子。


 


若若沒有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


 


老榕樹精最愛惜的胡子被風吹亂,他竟未伸手整理。


 


不對,我用力搖搖頭。


 


就好像,這個世界是以我的記憶和認知構建的。


 


而編織者的力量強大卻傲慢,並未耐心填充所有細節。


 


「阿顏,嫁給我……」阿月含笑舉杯,「你可歡喜?」


 


我張口欲答,喉嚨卻像堵住了。


 


心底有個聲音在抗拒。


 


我盯著阿月的眼睛,「……你究竟是誰?」


 


阿月笑容一僵,嗔怪道,「阿顏...我是這世上對你最好的人...」


 


我看著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聲音冷下來,「神君……真是良苦用心。」


 


他伸出手,想要拉我:「怎麼了?」


 


「還在裝!」我抽出腰間佩戴的靈劍指向他,「三百年前,我可沒有這把劍!」


 


「破——!


 


整個世界,連同眼前「阿月」的身影,應聲而碎!


 


散落一地的紙片傀儡。


 


幻境,破了。


 


8


 


我緩緩走出洞口。


 


跌坐在門前的石凳上。


 


以前,雀姐姐呼朋喚友在我這兒吵鬧。


 


我嘴上嫌棄,卻總樂呵呵地給他們張羅一大桌吃食。


 


我閉關修煉時,誰也不肯見。


 


可他們一直都在。


 


我飛升那日,看見洞口擺滿了各種奇珍異草,有的鮮活如初,有的早已碾入塵土。


 


是若若專程尋來,為我提升法力的。


 


雀姐姐說我用不上,他還是執拗地送了一年又一年……


 


無兮山的妖,沒害過一個人。


 


為什麼?


 


就因為我「得罪」了一位仙子,

就得被屠戮殆盡?


 


就因為,我們生來命賤嗎?


 


眼淚抑制不住地滑落,卻無法冷卻我的恨意。


 


良久,身後傳來一聲嘆息。


 


「熾顏,這不是你想要的麼?」


 


寂淵依舊一副冷靜自持、悲天憫人的模樣。


 


見我不作聲,他又語重心長道:「當日天帝震怒,令人即刻帶你回天庭……我怕你吃苦頭,這才設下結界掩蓋你的氣息。所幸玄鳥的元神保住了,否則,本君也護不住你。」


 


「你且在此地待上一陣吧,等到事態平息,你再……」


 


「神君」我打斷他,「造此幻境,如同身臨其境……那日,你見過這些場景吧?」


 


「......」


 


「那日我狼狽如斯,

四處尋你的時候,你就躲在某一處……將我的醜態盡收眼底?」


 


「事出有因...日後有機會,我自會告訴你...」


 


「不用了,沒有日後……」


 


「如果你還念著一點舊日情誼,還對我有一絲愧疚,請你告訴我,玄姬的元神在何處?」


 


「……熾顏,她已經得到慘痛的教訓了,你又何苦趕盡S絕?」寂淵頓了頓,「何況,你沒有勝算的……」


 


「現在沒有,那三百年!三千年以後呢?」


 


我咬咬牙,「寂淵,你要永生永世護著她?」


 


寂淵沉默半晌,「她父親是我的舊部下...神魔一戰後,神族凋零...她...」


 


「我明白了。


 


最後一絲希望破滅了。


 


「神君,請回吧。」


 


當初你不辭而別,我是恨過一陣子。


 


但我總想著,你也許有說不出的苦衷。


 


其實天庭再見,我已無怨怪之心。


 


如今,你親手把這點僅存的情意打碎了。


 


我沒本事,打不過你。


 


但我隻要苟活一日……


 


上天入地,也不會放過玄姬。


 


9


 


寂淵臨走前,讓我萬不可離開無兮山。


 


等他料理了手中雜事,會來尋我。


 


無兮山S一般的寂靜,隻剩下風吹過焦土的嗚咽。


 


我徒手挖掘著焦黑的泥土。


 


指甲翻裂,鮮血混著黑泥,卻感覺不到疼。


 


「需要幫忙嗎?


 


一個男聲自身後響起。


 


我猛地回頭。


 


男子一身火紅長袍,俊美中帶著幾分妖異的邪氣。


 


他一雙狐狸眼微微上挑,周身氣息純淨而強大。


 


「你是誰?」


 


「青丘,寧爻。」他走上前,「奉族長之命來給灰狐一脈送請帖……」


 


「不過,我似乎來晚了。」他抱歉地躬身。


 


青丘狐族地位尊崇,遠非我們這些山野精怪可比。


 


可他卻蹲下身,學我一樣,用手小心翼翼地清理著焦土下的殘骸。


 


每找到一具熟悉的屍骨,我的心就像被凌遲一刀。


 


當我把那隻小小的雀鳥屍身捧在手心時,終於忍不住劇烈地顫抖起來。


 


寧爻默默遞過來一方幹淨的絲帕。


 


我用絲帕將屍身仔細包裹好,

放入挖好的土坑中。


 


雀姐姐最愛幹淨,睡的地方不能馬虎。


 


「節哀。」他低聲道,「我雖不知具體發生何事,但此等慘絕人寰之舉,必遭天譴。」


 


「天譴?」我抬起頭,看著他,「如果天道包庇,又當如何?」


 


寧爻被我問得一怔:「對方來頭很大?」


 


「上古玄鳥最後一脈,寂淵神君護著的人。」我一字一頓。


 


寧爻的臉色瞬間一變,嘆了口氣:「姑娘,聽我一言,此事……就此作罷。」


 


「作罷?」我像是聽到了最可笑的話,「憑什麼?你不是灰狐一脈的遠親麼?」


 


「那不是我們能抗衡的力量。」寧爻語氣凝重,「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不……對我來說不是。」我執拗地搖頭。


 


我們合力將最後一座墳冢壘好。


 


站在密密麻麻的墳茔前,我深吸了一口氣,「熾顏在此立誓,此仇不報,神魂俱滅。」


 


寧爻還想再勸,天空卻驟然暗了下來!


 


祥雲滾滾,鼓聲陣陣。


 


他們還是找到我了。


 


無數天兵天將手持兵刃,將無兮山上空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一名神將,面容冷硬,手持天帝諭令。


 


「散仙熾顏!你重傷玄鳥仙子,觸犯天條,罪無可赦!奉天帝旨意,即刻押返天庭受罰!以儆效尤!」


 


寧爻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將軍,此事或有隱情……」


 


「青丘狐族?」神將睨了他一眼,「此事與你無關,莫要自誤!熾顏,你是自己伏法,還是要本將動手?」


 


我冷冷一笑,

「不勞將軍動手,我自己走。」


 


玄姬屠山無人問罪,我反擊卻要受極刑?


 


臨走前我看向寧爻,「你看,這就是天道。」


 


10


 


我被縛仙鎖捆著,跪在誅仙臺中央。


 


周圍雲層之上,隱約可見幾道威壓深重的身影。


 


那是上古一脈殘留的神祇,要求對我嚴懲不貸。


 


我抬起頭,望著那翻滾的雷雲,忽然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執刑的神將眉頭一皺。


 


「我笑天道不公!」我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四方,「玄姬下界,屠我故土,S我摯友親朋,無兮山生靈塗炭之時,天道何在?天規何存?」


 


「而今,我為報仇,傷她元神,便是罪大惡極,要受這極刑?」


 


「這就是你們上古神族維系的天道?這就是你們高高在上制定的規矩?


 


「你們,不過是一群沆瀣一氣、恃強凌弱的卑鄙之徒!」


 


「放肆!」雲層中傳來一聲怒喝。


 


四周威壓驟然增強,幾乎要將我的脊梁壓斷。


 


我目光掃過那些模糊而威嚴的身影,最後落在匆匆趕來的寂淵身上。


 


他臉色蒼白,處變不驚的臉上竟有一絲慌亂。


 


「陛下!」寂淵上前一步,向虛空行禮,「玄姬之事,皆因我管束不力而起。熾顏……她修行不易,八十一道天雷之下必神魂俱散。臣願代其受過,請陛下將天雷轉於臣身!」


 


此言一出,滿場哗然。


 


雲層中的身影似乎也產生了些許騷動。


 


我卻隻覺無比諷刺。


 


「神君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冷冷開口,「請天帝念著我往日照看神木勤勉,

準許我去同神木道個別。」


 


寂淵看向我,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天帝應允了。


 


兩名天兵押解著我,瞬移至寂淵神殿前神木之下。


 


我緩緩走上前,伸出手,如同第一次見到它時那樣,輕輕撫摸著樹幹。


 


所有人都以為我在做最後的告別。


 


然而,就在下一刻——


 


靈劍瞬間出現在手中,我狠狠地劈向神木的根基!


 


「熾顏——!」寂淵瞬間出手想要阻止!


 


但太遲了。


 


巨大的樹幹從中斷裂,轟然倒塌!


 


木屑紛飛,如同下了一場絕望的雪。


 


「她居然砍了神樹?!罪大惡極!」


 


「她瘋了...」


 


「那是……什麼?


 


一團金色的光暈閃爍著飄在半空。


 


我沒猜錯,玄姬的元神果然藏在這裡。


 


整個神殿中靈力最充沛純淨之地。


 


我爆發出一陣暢快的笑,在寂淵驚慌的注視下,用盡全力,毫不猶豫地捏碎了它。


 


寂淵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


 


「罪加一等!罪無可赦!」神將反應過來,怒吼道,「速將她拿下!」


 


天雷,接連劈下。


 


我奄奄一息地趴在誅仙臺上,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寂淵試圖將神力輸入我體內:「熾顏……撐住……我帶你回神殿閉關,我會救你,我會讓你恢復如初……我們可以回到從前……」


 


回到從前?


 


我艱難地睜開眼,看著他焦急痛苦的臉,扯出一個破碎的笑。


 


「……回不去了……」


 


「寂淵……你看看無兮山……再看看你我……怎麼回?」


 


我掙扎著抬手,刺向自己的丹田氣海!


 


一道微光從我體內被硬生生抽離出來——那是我修煉數百年的仙根,晶瑩剔透,卻布滿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