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神仙……誰愛做……誰做……」


最後一點維系消散。


 


我用盡最後的氣力,翻身墜入了身後那深不見底的雲海。


 


11


 


好冷。


 


我的意識像風中的殘燭,明滅不定。


 


恍惚中,無數雜亂的畫面閃過,卻無法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我看見了一片無盡的荒原,神魔的屍骸堆積如山。


 


一個渾身浴血、玄甲破碎的背影拄著劍跪在地上,他的身後,是幾隻氣息奄奄的巨鳥……


 


這是誰?


 


身披長袍的男子端坐雲海中,一名嬌俏的黃衣女子在一旁為他斟酒。


 


女子撅著嘴,

「神君,仙魔大戰後你尚未痊愈,如今又要遭天劫……可究竟是何劫,天帝為何不言明?」


 


男子搖頭,「天劫自有其道,不必揣測。」


 


我看見一個紅綢漫天的房間,榻上有一女子正在酣睡。


 


男子看著她沉睡的側臉,指尖虛虛描摹她的輪廓,眼中滿是掙扎與痛楚。


 


他低聲喃喃,似自語又似傾訴:「……為何偏是你……四十九日……業力需以真心獻祭方能剝離……最後一夜……天道窺伺……我已付真心,不得不斷……否則,前功盡棄……」


 


天快亮了,

他似乎下定了決心,打開暗格取出一張大紅喜帖。


 


上書:「恭請光臨,同慶新婚——阿月,熾顏」。


 


他將喜帖藏入衣襟,輕輕帶上了門。


 


我看見一座冰冷的神殿,男子手持一枚水鏡,映出的卻是在洞中苦修的女子。


 


女子的一招一式,一顰一笑,他皆看在眼裡。


 


殿門外的黃衣女子氣得直跺腳。


 


後來,在洞中苦修的女子也來了。


 


天天給一棵大樹澆水。


 


黃衣女子哭花了臉,說神君因為一個下賤的木妖,不要她了。


 


男子狠狠斥責她,警告她不許將此事透露半句……


 


最後,我看見男子臉色蒼白,跪坐在雲臺之上。


 


對著翻滾的雲海悲痛欲絕……


 


「……情非得已……」


 


「……天命難違……」


 


「……護你……亦是在害你……」


 


「……唯有令你斷情……方有一線生機……」


 


「兩兩相忘,

也好……」


 


「終究是我,對不住你。」


 


斷斷續續的聲音,在我支離破碎的夢境裡回蕩。


 


男子的聲音,像淬了毒的蜜糖。


 


讓我一時甜蜜,一時痛楚。


 


他是誰?


 


我又是誰?


 


為什麼我始終想不起來呢?


 


「姑娘!撐住!別被心魔魘住了!醒來!」


 


又一個陌生的聲音……


 


我猛地睜開眼。


 


劇烈的痛楚瞬間從四肢百骸傳來。


 


「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了!」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紅衣灼目,狐眼微挑。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俊美的臉。


 


我心一跳,這人好生面善。


 


「公子,

你是誰?」


 


12


 


我所在的這座山,有一個好聽的名字。


 


無兮山。


 


紅衣男子也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寧爻。


 


他是我睜眼後見到的第一個人。


 


他說我受了很重的傷,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僥幸被他救起。


 


隻是傷勢過重,損了根基,也忘了前塵往事。


 


我說,想不起便不想了,活著就好。


 


寧爻從未隱瞞過自己的身份。


 


他是狐妖。


 


第一次見他顯露真身,大尾巴隨風搖曳,我著實嚇了一跳。


 


但看慣了,也沒什麼稀奇之處。


 


我忘了姓名,說要跟著他姓。


 


便隨意起了個名——「小鳥」。


 


寧爻問我為何,我說一看見嘰嘰喳喳的小鳥就特別開心。


 


寧爻神色黯然,沉默良久,說這名字雖可愛,但一個姑娘家老了還叫「小鳥」難免讓人笑話。


 


便做主給我改名為「青羽」。


 


青色的羽毛,甚好。


 


我們住在山裡一處簡樸幹淨的木屋。


 


他一間,我一間。


 


木屋背後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墳茔。


 


我數過,五十七座。


 


寧爻說,裡面住著很多善良的小妖怪,S於一場慘烈的大火。


 


我時常去墳前獻些鮮花和瓜果。


 


雖不認識他們,卻總感覺親切。


 


寧爻待我極好,他懂醫術,每日為我調理身體,採藥去山腳下換些銀錢和日常用度。


 


我疑惑,堂堂狐妖不使法術,還得辛苦幹活?


 


寧爻說,踏實。


 


我們的日子的確過得很踏實。


 


踏實到我曾感覺破在心上的那個洞,在慢慢愈合。


 


一日,寧爻從山下回來,告訴我山下開了一間酒鋪。


 


酒香四溢,遠近聞名。


 


我纏著他帶我去瞧瞧。


 


寧爻神色有些恍惚,還是答應了。


 


新開的小酒鋪就在村口,一面杏黃酒旗在風裡懶懶地搖晃。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男子正背對著我,低頭擦拭著酒臺。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面容清俊,卻極其蒼白,看上去病怏怏的。


 


「姑娘……買酒嗎?」他微笑著開口。


 


「掌櫃的,我要喝你店裡最有名的酒!」我點點頭。


 


他垂下眼睫,熟練地取出一小壺酒。


 


甘醇、清冽,還帶一絲甜。


 


「好酒!

」我端著酒杯眯起了眼。


 


「此酒名為『百花釀』,酒是好酒……」他抬眸看我,眼神復雜,「隻是我的手藝始終不及他……」


 


「他?他是誰?」


 


他沉默片刻,緩緩搖頭:「萍水相逢,皆是客。姑娘面生,應是初次光臨。」


 


「在下阿月。」


 


「你若喜歡,歡迎常來。」


 


「好!」我幹脆地應聲。


 


我拉著寧爻,寧爻提著兩壺酒。


 


走的時候回頭望,阿月掌櫃還呆呆地站在原地。


 


「寧爻,阿月掌櫃怎麼一個人?」


 


「……他原先有位娘子,但他做了很壞的事,娘子跑了……」


 


「那他還挺可憐的……」


 


寧爻的手臂一僵,

嘆了句:「天下可憐之人,又何止他一個?」


 


13


 


我們和阿月漸漸熟絡起來。


 


闲來無事,我去山下的茶肆喝茶。


 


老板娘打趣,「青羽姑娘,我看寧公子和阿月掌櫃都待你挺好……你不考慮挑位夫婿?」


 


我眨巴著眼睛,「我和寧爻是最好的朋友,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我與寧爻,真心相付,卻無關男女。


 


至於阿月,我才不喜歡。


 


他那個人,說話總說半句,藏得太深。


 


而且每次看見我,總一臉傷心欲絕,緬懷過去的表情,定是忘不了他娘子。


 


我雖對他有些同情,卻不想和他過日子。


 


再說了,莫非女子就一定要嫁人?


 


我看現在就挺好。


 


時光匆匆,從不等人。


 


有一天我驚訝地發現,自己長出了第一根白頭發。


 


我驚慌失措地衝出門,對著正在院裡曬草藥的寧爻大喊:「寧爻!救我!」


 


寧爻被我一吼,驚得手中的簸箕都打翻了。


 


等他知道我是因為一根白頭發失控,禁不住笑了。


 


「青羽,你年歲漸長……長白頭發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不公平,你一點都沒變!」我不滿地嘟囔,委屈極了。


 


不僅是他,就連病秧子阿月,也不見老。


 


憑什麼......


 


「這些年,我翻遍古籍,又四處尋訪高人……無奈你根骨受挫太嚴重,既習不了仙法,也修不了妖術……」寧爻兩手一攤,

「我也實在沒法子了。」


 


我忿忿不平地坐下,「那我再過幾十年,就要S了……」


 


「你可得埋了我再走!」我帶著哭腔,半真半假地耍賴。


 


「……我走去哪?」寧爻一愣。


 


他以為我不知道,他的家人在催他回青丘。


 


我偷偷見過好幾次。


 


有一次是飛鴿傳書,有一次是茶肆……


 


那個人借著問路嘰裡呱啦一陣耳語。


 


我裝作沒聽見而已。


 


「沒有的事……放心,等你成了老太太……我不在,誰背你下山?」


 


我鼻子一酸。


 


我和寧爻非親非故,他卻不計回報地照顧了我這麼久。


 


區區幾十年,對於妖族來說或許隻是滄海一粟。


 


但我也不能永遠拉著人不放呀。


 


這世上的路,最終都得一個人走……


 


晚間,阿月提著一壺酒來做客,還帶了我最愛吃的糖炒慄子。


 


寧爻與他說起白日裡我因為白頭發哭鼻子的事。


 


阿月也笑了。


 


他的笑臉,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阿月說,法子總會有的,他們會替我重塑筋骨,讓我長生不老。


 


我看他是喝醉了。


 


過了幾日,我去他鋪子上打酒。


 


他一抬頭,就把我逗樂了。


 


瘦削的臉上粘著一副長長的胡須,一說話胡須就不住地顫動。


 


真醜。


 


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我知道他在暗示自己也會老。


 


這算什麼安慰?


 


可笑......


 


14


 


可我還是老了……


 


老到我都記不清自己的年紀。


 


頭發花白,牙也快掉光了……


 


大概,八十歲?


 


院子裡寧爻和我一起種下的那棵榕樹已枝繁葉茂。


 


還經常引來一隻雲雀。


 


雲雀站在樹梢嘰嘰喳喳,我就在樹下躺著逗它。


 


每次我說話,它就把頭一歪,好似能聽懂一般。


 


有一日,我又躺在樹下乘涼,突然就感覺很累。


 


眼皮重重的,抬不起來。


 


雲雀又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恍惚中,我聽到了寧爻說:「青羽,之前是我怯懦...遠親滿門被屠,

卻還勸你放下....」


 


「這些年,我時常想起你轉身離去時那個決絕的背影,你是我見過最講義氣、最勇敢的姑娘……」


 


「能與你做一世朋友,我很開心。」


 


「等你走了...我就把你葬在這棵榕樹下,百年之後,他許能化形....你別再愧疚了...」


 


過了一會兒我又聽到阿月的聲音:「阿顏,對不起……」


 


「當日雖用大半仙力護住你的心脈……但終究無法讓你恢復如初……」


 


「這一世,是我辜負了你。」


 


「下一世,我早些找到你,親自陪著你修仙……」


 


「然後找一個你喜歡的地方,

你想做什麼……」


 


「我都答應……」


 


這兩人在唱什麼戲,盡說些我聽不明白的話。


 


我心中暗暗好笑,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尤其是阿月,還親自陪著我修仙?


 


我同意了嗎?


 


不過,我還是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下輩子,我想做什麼呢?


 


也許是一棵樹,一朵花。


 


再不濟也可以是一陣風,一抹雲……


 


隻要能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不做神仙又如何?


 


寂淵番外。


 


雲海之下,凡世又是一年元宵。


 


我提著新釀的酒,站在無兮山那間簡陋的木屋外。


 


窗棂裡透出溫暖的燭光,

映著她和寧爻說笑的身影。


 


寧爻正在教她剪窗花,紅色的紙屑落了滿桌。


 


她學得認真,鬢邊一縷青絲滑落也顧不上捋,寧爻便很自然地伸手替她別到耳後。


 


她抬頭對他笑了笑。


 


我在窗外站著,像一道凍僵的影子。


 


曾幾何時,我們似乎也有過這樣的溫情時刻。


 


最終被一個個誤會和解不開的仇怨,扯得稀碎。


 


「既然來了,何不進去?」寧爻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


 


我搖頭:「她已不認得我,進與不進也無甚區別……」


 


寧爻嘆了口氣:「寂淵。凡人壽命不過百年,你守到如今,也該回去了。」


 


「回哪裡去?」我望著窗內那個剪紙的身影,「神殿早已不是我的歸處。」


 


他沉默片刻,

忽然問:「若重來一次,你還會那樣做嗎?」


 


我久久沒有回答。


 


如何能說會?


 


四十八個日夜的傾心相付,最後換她三百年的痛楚與遺忘。


 


又如何能說不會?


 


若不以情為引,抽離我神魂中沾染魔族怨血的業債,那天道反噬的便不隻是我。


 


她會在我身隕那日被未盡的情劫咒力撕碎,連一縷魂魄都留不下。


 


「我別無選擇。」最終我隻能這樣說。


 


寧爻冷笑:「你總有苦衷。」


 


其實我曾推演過無數次,此劫可有破解之法。


 


可千算萬算,沒算到玄姬這個變數。


 


漫長的歲月裡,我大多在戰場廝S。


 


我讓玄姬待在身邊,隻為完成對玄鳥一族的承諾。


 


我不懂,也未曾察覺。


 


她竟然對我……


 


我先是辜負了熾顏的真心,又辜負了玄鳥一族的囑託。


 


連為自己辯白一句都像是虛偽。


 


罷了,就這麼看著他,以一個朋友的身份。


 


也好。


 


她已經很老了。


 


彌留的前幾日,精氣神卻越發地好。


 


那日,我隱去身形陪在她左右。


 


她躺在榕樹下,對著枝頭的雲雀眯著眼睛。


 


「你怎麼每天都來?在等誰呀?」


 


雲雀歪歪腦袋,似乎在回答她。


 


我沒告訴她,那是我點化的靈雀。


 


雖非故人,但求能帶給她一些慰藉。


 


她走得很安寧,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穿著嫁衣去房間找我的模樣。


 


大紅嫁衣,長發如瀑。


 


極美。


 


我當時就躲在不遠處,卻無法回應。


 


兩次成婚。


 


一次,新郎缺席。


 


另一次,還未禮成,便被她識破幻境。


 


不知下一世,我們能否完成……


 


那總是錯過的婚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