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我的視線也越來越暗。
原來如此。
可憐我這十年,都恨錯了人。
原來,我十年的隱忍,都隻是為他人做嫁衣。
我用最後的力氣看向了龍椅。
李青嵐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眸子裡,似乎蓄滿了淚水。
像一根針,狠狠刺入我逐漸模糊的意識。
我看到他幾乎踉跄著朝我奔來。
聲音帶著我從未聽過的顫抖與絕望:
「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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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再一次從夢中驚醒過來。
冷汗早已浸透單薄的寢衣,
緊貼著皮膚,帶來一陣陣冰涼的戰慄。
我驚慌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
長呼了一口氣。
輪回……又開始了。
但這一次,我卻總是想起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和那個不顧一切奔向我的身影。
李青嵐。
這個名字像一團火,燒得我五髒六腑都蜷縮起來。
我幾乎是顫抖著從床榻上滾落,胡亂穿上了衣服,驚慌失措地朝太極殿跑去。
我必須立刻見到他。
仿佛遲一刻,那夢中冰冷的觸感就會再次成真。
我的徒弟小德子,被我這副失心瘋的模樣嚇得面無人色。
「師傅,師傅,出什麼事了?您要去哪裡?」
我充耳不聞,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太極殿無人敢攔我。
當我終於踉跄著衝進內殿,跑到李青嵐的床榻面前時,才突然安心下來。
一瞬間清醒。
我到底在做什麼?
我驚慌回身,想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然而,就在我轉身的剎那,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猛地掀開了床幔。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仿佛被驚醒一般。
四目相對。
我又在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慌亂。
「福安……」
他有些顫抖的聲音響起,和夢中的聲音重疊。
嚇得我面容失色。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很久,目光最終在我臉上停下。
「福安,好像長得愈發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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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句沒頭沒尾的誇贊,讓我的心跳驟停了一瞬。
難道他發現了我是女兒身?
我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本能地後退。
「陛下謬贊了。」
我不經意地低頭看向自己平板的身材,從小進宮做太監,柔弱、娘娘腔,這很合理。
但抬頭對上他有些探究的笑意,還是慌張地開口:
「奴才……奴才隻是做了個噩夢,一時擔心陛下。奴才知錯,奴才先行告退!」
我語無倫次,也不等他回應,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退出了太極殿。
第二日,如前兩世一樣。
趙元啟偷偷將毒藥塞在我的手中。
「採薇,事情成敗,在此一舉。」
我盯著他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皇叔放心,十年來,採薇等的就是這一刻。」
我看見趙元啟臉上得逞的笑,
那笑容裡淬著我看過兩次的冰冷S意。
不過,趙元啟,這一次,該你S了。
我轉身就將蠟丸扔進了池塘裡。
當夜,我急得抓心撓肝。
靖王不軌,明日很可能會御前發難。
要麼他S,要麼我S。
甚至按照前兩世的規律,我們很可能一塊S。
不行,不能再S得這麼冤屈。
我連夜召喚了羽林軍統領王琳,詢問他京城布防及皇宮的守衛情況。
他頓時嚇得面無人色,連連躬身:
「趙公公,臣一直恪盡職守,從未懈怠過,陛下是不是聽信了什麼讒言,冤枉臣了?」
我連忙拍了拍他的肩,恩威並施:
「王統領的忠心陛下看在眼裡,但生於憂患S於安樂,王統領還是要加強操練才是。」
他戰戰兢兢地退下,
連夜操練,號子聲響徹皇宮。
我的心終於稍安。
翻箱倒櫃地找出了陛下曾經御賜的金絲軟甲。
大不了,萬一事變,我擋在他的前面。
就當是彌補第一世對他的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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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第二日,靖王毫無動靜。
我依然站在李青嵐旁邊,看太極殿上,百官肅立。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我尖利的聲音響起。
目光瞥過靖王發黑的臉。
而東昏侯趙元啟,目光如淬了毒一樣,盯在我臉上,似乎在質問我,為什麼沒有得手。
我微微垂下眼睑,當看不見。
李青嵐端坐龍椅,面色平靜。
不等殿下眾臣起奏,不怒自威的聲音就傳遍了大殿的每個角落。
「東昏侯。」
趙元啟連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然後李青嵐毫不客氣地列出了他的五條罪狀。
樁樁件件皆動搖國本,欺君罔上。
「朕原念你是前朝皇室,許你體面,可你卻貪得無厭,亂我朝綱!」
「來人呀,押入天牢,秋後問斬!」
兩名帶刀的羽林軍即刻衝了進來。
趙元啟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陛下饒命,臣冤枉啊!」
靖王見一向溫和的李青嵐突然使出雷霆手段,隱隱有些不安。
立刻站了出來。
「陛下三思,以上種種罪行,還有待查證,陛下切莫寒了前朝舊臣的心。」
而李青嵐毫不退讓。
「鐵證如山,
皇叔卻還要包庇他,難道與其為同黨?」
「你……陛下慎言。」
靖王氣得渾身發抖,但許是見到了殿外一排排的羽林軍,終究沒有在大殿上和李青嵐撕破臉。
趙元啟就這樣被羽林軍拖走。
走前,還恨恨地看了我一眼。
他張了張口,似乎突然爆發了洪荒之力,掙脫羽林軍的束縛。
指著我,大聲呼喊:
「我要揭發她……她是前朝……」
可他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羽林軍一刀劈暈。
我有些驚訝。
還好昨日召見了王統領,訓完後,這些人就是有眼力勁。
李青嵐似乎也不想聽他胡言亂語,擺了擺手,殿前又恢復了寂靜。
靖王抬頭,看向龍椅上的李青嵐,又轉頭看了看我。
忽然扯出一個冰冷的笑。
「陛下,英明。」
他轉身,大步離去。
我立於原地,殿外的天光刺得我眼眶發酸。
我竟……活過了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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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我自己的房間時,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李青嵐好像和從前不一樣了。
我從未聽他說起過,對趙元啟有疑心。
他是怎麼在一夜之間收集到的這些證據?
一股寒意自我背後竄起,直衝天靈蓋。
難道他也不信任我了?
這麼重大的事,竟然也不告訴我。
他從前可不是這樣的。
他知道我聰明,
總是在朝政上有糾結時,和我商討該怎麼辦。
而我嘴上說著「奴才哪懂這些」「奴才不敢妄議朝政」,卻很誠實地給他些建議。
想到這裡,我又開始慌亂起來。
這一世,我不會沒有S於他們之手,卻被皇帝給砍了吧?
不行,絕對不行!
巨大的危機感驅使著我,必須立刻、馬上去做點什麼來鞏固我這搖搖欲墜的「聖眷」。
我抬腳就朝著李青嵐日常處理政務的暖閣跑去。
「陛下,奴才……奴才來伺候您筆墨。」
我氣息微喘,幾乎是搶過了小德子手裡的活計。
李青嵐從奏折中抬眸,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未置一詞,算是默許。
這僅僅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半日,我幾乎恢復了十年前剛到他身邊時的狀態,
事無巨細,親力親為。
斟茶遞水,磨墨鋪紙,甚至隻要他動一下,我就立刻上前替他捏一捏肩。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晚膳後,宮人備好浴湯。
「福安,你來服侍朕吧。」
我猶豫了一下,這種事,自十五歲那年,就不用我親自做了。
「嗯?」
李青嵐瞥了我一眼,似乎不滿。
我立刻滿臉堆起了笑。
「是,奴才伺候您沐浴。」
李青嵐的身材很好。
身形修長,卻不瘦弱,寬肩窄腰,肌肉緊實。
他就這樣毫不避諱地進入浴池之中,而我跪在旁邊,臉上燙得幾乎能烙餅。
他雙臂搭在池沿,看著我通紅的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福安,你的臉為什麼這麼紅?
」
我被他笑得心慌意亂。
「奴才……奴才隻是有些熱。」
我低下頭,手忙腳亂地為他擦洗身子。
避開他滾燙的視線。
終於,小德子端著換洗的衣袍進來。
「好生伺候陛下!」
我幾乎是立刻將布巾塞進他手裡,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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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嵐曖昧不明的態度,讓我坐立難安。
我以為他已經發現了我的女兒身。
可他又好像對我沒什麼不同。
而這邊靖王終於還是坐不住了。
他煽動漕幫,欲控制南北漕運命脈。
我嚴重懷疑,他在利用漕運屯糧練兵。
我心急如焚,一再提醒李青嵐:
靖王權勢滔天,
要防患於未然。
可李青嵐卻笑得不以為然。
「福安,別怕,他是朕的親叔叔,不會背叛朕的。」
我恨鐵不成鋼。
小皇帝還是太年輕,不懂得人心叵測,越是親近的人越會騙人。
我急得團團轉,要怎麼做才能阻止靖王?
前兩世S得太快,我並不清楚他後來做了什麼。
我隻能憑借這些年在李青嵐身邊學會的陰謀陽謀。
以皇帝的名義,派人做內線。
混入漕幫,引發漕幫內亂。
效果出奇的好。
漕幫內部大打出手,管理混亂,讓靖王焦頭爛額,進展緩慢。
靖王又在朝中大肆拉攏群臣,順昌逆亡。
一大批實幹的官員被構陷,御史臺S諫。
李青嵐怒不可遏。
派人拿下,革職查辦。
我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別呀,再抓下去,滿朝文武就隻剩靖王心腹了。
眼見接連幾天,一位又一位忠臣被誣陷。
我終於忍不住,在李青嵐鐵青著臉批閱奏折時,主動進言:
「陛下,三思!」
「奴才鬥膽,近日朝堂之事……陛下不覺得太過巧合了嗎?」
而李青嵐抬起頭,含笑地看著我緊張的臉。
「福安,」他慢悠悠地開口,「你好像總是在擔心什麼。」
我渾身一僵,他的話似乎別有深意。
但我總不能說「擔心你被靖王篡位謀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