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人在哪?」我咬著牙問。


手裡的金釵在陽光下發著光,是我放在匣子最底層的,因為不喜歡,就沒帶走。


 


乞丐領著我到一處破廟,廟裡很多人,三五成群地坐著,隻有一人,躺在角落,悄無聲息。


 


心仿佛被SS攥住,喘不上氣。


 


僵硬著腿走到他身邊,那人閉著眼,渾身髒兮兮的,腿以不正常的姿勢扭曲著。


 


我顫抖著手,撥開他臉上的頭發,氣息微滯,滿臉青紫傷痕,竟看不出本來模樣。


 


手指下滑至頸間,感受到微弱的跳動,我松了口氣。


 


還活著。


 


城裡一處不起眼的小客棧中,有人緩緩睜開了眼。


 


江淮自嘲地笑笑,果然惡人老天都不收。


 


他動了動腿,竟感覺被固定住,一時有些納悶,有人救他?


 


想動動手指,

卻發現動彈不了。


 


他心中哀痛萬分,腿沒斷,手斷了。


 


正悲傷時,聽見他此生最想聽見的聲音,「醒了?江淮?」


 


他鬧子有些空白,閉上眼,又睜開,那聲音還在,「江淮?」


 


我看著他一會睜眼一會閉眼,有些擔憂,難道是發燒燒壞腦子了?


 


放開手去探他額間溫度時,兩人四目相對,一時忘了動作。


 


良久,我別開視線,僵硬的手終於放到他額頭上。


 


不熱啊,難道還有別的毛病?


 


我納悶開口,「還有哪疼?」


 


他呆愣地看著我,沒有任何反應。


 


我忙向外走去,大夫還沒走遠。


 


門「吱呀」一聲,完全蓋過了江淮微弱的聲音,但我就是聽見了,他叫我「紀雲昭」。


 


我緩慢轉身,他掙扎著想坐起來,

但因為腿被木板綁直而倒在床上。


 


空氣突然有些凝滯。


 


我忍住笑意,走近問道,「沒事吧?」


 


他臉頰泛紅,閉著眼睛,生無可戀。


 


他不肯開口,也不睜眼。


 


無奈之下,我試探道,「要不把那大夫請回來?」


 


他突然想起什麼一樣,瞬間起身,我忙說,「沒事沒事,你現在的樣子,你爹來了都不認識。」


 


他別別扭扭地躺回去,神情鬱悶至極。


 


我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


 


隻看見江淮的臉紅了黑,黑了紅。


 


想轉過身去,又使不上力。


 


良久,他問,「笑夠了嗎?」


 


其實他還想問,既然他爹都認不出來,那她是怎麼認出來的,但鑑於他們並不相熟的夫妻關系,他忍住了。


 


我止住笑意,

岔開話題,「腿傷恢復大概要三個月,但臉上隻要三天就能好,三天後,我們得離開這。」


 


他低聲問,「你為何救我?」我們不是和離了嗎?但後一句他沒有問出來。


 


我眼睫微顫,突然沒來由的緊張,「那天,是你救了我嗎?」


 


他別開視線,否認道:「你在說什麼?」


 


我嘆了口氣,俯身抱住他。


 


他呼吸停頓一瞬,偏過頭,嗓音低啞,「你……做什麼?」


 


我突然有些難過,將頭埋在他頸間,明明是一樣的味道,一樣的感覺,為什麼不承認?


 


「能告訴我,你在做什麼嗎?」


 


下一瞬,他咬牙切齒,「明明是你輕薄我,還問我在做什麼,紀雲昭!」


 


我皺眉抬頭,我問的是這個嗎?


 


他還在繼續,

「紀雲昭,我們已經和離了!」


 


我狀似若無其事地起身,拍了拍手,隨意道:「不是你啊,我以為是你呢。」


 


他對我的行為目瞪口呆,伸手指著我:「你你你……」


 


5


 


我不知道江淮做了什麼落到這地步,但他與皇帝絕不像表面的平和。


 


否則一朝卸磨S驢,足以讓他失盡人心。


 


三日後,我倆喬裝成夫妻,出了城。


 


城外已隱約有些亂象,百姓行為慌張,流民四散。


 


江淮瘸著腿,拄著根木棍。


 


他嫌棄不已,但奈何半殘。


 


走至分岔口時,他停了下來,兩條路,一條通向西北,一條西南。


 


他看著我,眼神中有些柔情,「紀雲昭,我們就此分別吧。」


 


我嗤笑一聲,

轉身架著牛車繼續走,目標西北。


 


他還不知道,西北西南早已擰成一股繩。


 


他大叫道,「紀雲昭!」


 


我猛地用力拉住韁繩,牛身後仰,車身側翻,江淮被甩在地上。


 


走過去時,他閉著眼躺在地上裝S。


 


我踢了踢他的瘸腿,嗤笑道,「就你這副樣子,你覺得你能活著見到闲安王?」


 


他從鼻尖溢出一聲輕哼。


 


「打賭嗎?」他說。


 


我輕笑一聲,腳下用力,骨頭脆響。


 


他疼得大叫,「紀雲昭!」


 


我掏掏耳朵,心情大好,「我在呢。」


 


「你怎麼這麼暴力!」


 


「我一直這樣,」我收著力,隻會疼一會兒。


 


5


 


牛車再次上路,我問他,「江淮,你不信我父兄,

也不信我,對嗎?」


 


他一路的哼唧聲頓時停住,僵硬順著木板蔓延到前方。


 


「那你為何會信闲安王?」我繼續問。


 


「你為何這麼確定,闲安王會保你性命?」


 


「因為你手裡握著那位陛下的把柄,隻要你拿出來,他便做不了這皇位,對嗎?」


 


「可到底是什麼把柄,能讓他如此忌憚,不惜君臣離心也要弄S你?」


 


「我猜,其一,應是先皇之S;其二,是沈家吧。」


 


先皇之S存有疑慮,但此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我是怎麼知道的呢?


 


兩年前的一個深夜,江淮渾身是傷,被抬到府裡,失血過多,又起了熱。


 


大夫說,要用猛藥,才有一線生機。


 


他的人拿不定主意,才派人請我。


 


可我看得清楚,

那傷,是鞭傷,且鞭鞭致命。


 


無緣無故,無罪無錯,能悄無聲息地將他打成這樣的,隻有皇帝。


 


而他昏迷期間,曾說出「先皇」二字。


 


本來該S的人,頑強地活了下來。


 


可命還是握在他人手裡,所以自那時起,他成了最鋒利的刀,刺向別人,也刺向他自己。


 


皇帝對他的信任不如以往,東廠勢力迅速壯大,他一言一行皆受制於人。


 


後面還是沒有聲音,我轉頭看去,江淮團成一團,緊靠在一側。


 


他在害怕?


 


四周一片寂靜,天色暗沉。


 


我嘆了口氣,伸手輕拍著他的後背。


 


良久,他說:「我是不信你父兄,但不是不信你。」


 


「你會覺得我很沒用嗎?」他聲音很輕,語氣有些顫抖。


 


「十歲那年,

村裡發了大火,父親母親抱著妹妹跑出門時,我還在睡覺,沒人管我,但我活了下來,她們S了,我以為我足夠幸運,但其實,那場火,隻是一個考驗。」


 


「原因隻是為了給皇帝選S士,而活下來的,會被帶到京城。」


 


「我至今還記得,那伙人見到我的第一眼,說的是:沒用的廢物,等了這麼久,竟然隻出來一個。」


 


他蜷縮著,雙手覆在臉上,身體因為痛苦有些痙攣。


 


「那是一整個村子的人啊,一千多口人,就因為這麼荒謬的原因,慘S在火裡。」


 


我用力平復自己的心情,手不輕不慢地拍在他後背,喉嚨發澀,「後來你進宮了?」


 


他搖頭,喉間發出痛苦而又壓抑的哭聲,渾身不住顫抖,幾乎壓制不住。


 


我坐上車,讓他枕在腿上,一下一下撫摸安慰。


 


「我是十五歲才入宮的,

後來,我們被送到一個地方,他們管那叫鬥獸場,每天不停地廝S、S人、鮮血。」


 


他一手抓著我的手,握在掌心。


 


「不會有人想到,那種地方,會有真心,可他偏偏出現了。」


 


「他讓我叫他阿望,希望的望,我們同一批進去的人,最後活著的,隻有兩人,一個阿望,一個我。」


 


「但這是不行的,我們之間隻能活一個人。」


 


「如果兩人一直平手,那最後兩人都活不了。」


 


「阿望說,他心髒在右邊,讓我匕首刺向左邊,到時假S,還能逃出去。」


 


「我答應了,但我知道,這樣的對話,早就傳到那些人耳中了。阿望不知,那個地方到處都是眼睛,沒有一句話、一個人,能在任何時刻脫離監視。」


 


「我S了他。」


 


「他S的時候,眼睛睜得很大,

沒有瞑目,就被拖了出去。」


 


他瑟縮一下,往我懷裡鑽。


 


有些貪戀地環住我,自嘲道:「我這樣一個卑劣的人,你還會喜歡嗎?」


 


「不是你的錯,」我輕聲說,「那個時候,你也無能為力。而且,我猜,阿望不是你的對手吧?」


 


他拉著你,或許隻是為了自保。五年時間,他真的不知道有人監視嗎?


 


他悶聲道:「你怎麼知道?」接著又問,「你是不是覺得阿望不是好人?」


 


我停頓一瞬,說:「是啊,他S了,我還會懷疑他的動機,所以,我也不是個好人。」


 


他悶著頭不說話,我繼續道:「你也不是好人,所以,我們是天生一對。」


 


他僵硬瞬間,猛地抬頭,眼眸燦若繁星。


 


6


 


我們走了半個月,路上到處是流民。


 


牛車被搶了,吃食被偷了。


 


走著走著,我們也成了流民。


 


隻是我們的目的地是西北,他們的目的地是皇城。


 


逆著人流,速度更慢,遑論我們已經三天沒有吃任何東西了。


 


但距離邊塞,最起碼還有五天路程。


 


八天不吃不喝,活著的可能性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


 


意識不清時,唇邊輕微的湿潤感讓我心顫,本能讓我大力吮吸。


 


醒來時,喉間的血腥味仍在。


 


我瘋了一般抓著江淮的手,掀開一看,傷痕清晰可見,沒有包扎。


 


撕下貼身布帛,但即便是貼身,依舊泛著黃。


 


眼眶幹澀到發紅,卻流不出眼淚。


 


他幹涸的嘴唇上到處是裂開的口子,一開口便會流血。


 


我撕扯著嗓子,

沙啞道:「江淮,別這樣。」千辛萬苦才活下來,別因為我,丟了命,不值得。


 


他並未開口,眼底卻出現一絲固執。


 


我眨了眨脹痛的雙眼,說:「那下次,換我來。」


 


他終於妥協,答應下來。


 


幸運的是,那天晚上,我們碰見了守城的紀家軍。


 


不到十裡的路程,差點要了我們的命。


 


清醒過來時,已然回到將軍府,卻不見江淮。


 


下人戰戰兢兢跪了一地,我突然意識到什麼,拔腿跑向沈明軒的房間。


 


房內空無一人。


 


心底寒意頓生。


 


隨手抓了人,崩潰地問道:「沈明軒在哪?」


 


那人說:「在花園。」


 


我一路狂奔,腳被磨破也未曾察覺。


 


花園裡,沈明軒扯著江淮頭發,

將他一下一下往水裡按,他大笑著,「你不是渴嗎,我讓你喝!」旁邊站著很多人,但沒有一個人制止。


 


我確信,那一刻,我想要沈明軒S!


 


有人驚恐地叫我,「大小姐,江公子還有氣!」


 


瞬間意識回歸,我扶起江淮,手裡的劍還在滴血,地上躺著四個人,但沒有罪魁禍首。


 


手中的劍不再顫抖,凌厲地刺向一處,聲音如地獄般陰冷,「沈明軒,記住了,將軍府是紀家的。」


 


江淮昏迷了半個月,大夫說,他內傷還沒好完全,再加上外傷,又一路擔驚受怕,昏迷半月很正常。


 


但他已瘦得眼窩凹陷,沒有一絲生氣。


 


我日日守在床邊,對他說話。


 


「江淮,那個故事你還沒有講完呢。」


 


「江淮,你現在相信我嗎?」


 


「江淮,

我還沒有問你,你現在有一點喜歡我了嗎?」


 


「江淮,你怎麼還不醒?」


 


「江淮,你快點醒來,好不好?」


 


……


 


江淮醒來時,距離我們到西北已有兩個月,闲安王兵馬已逐漸逼近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