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段姻緣,是我用父輩軍功求來的。
所有人都在等著我自取其辱,被休棄的那天。
等了三年,沈家被抄這天。
我主動寫下了和離書。
從不踏足我房間的男人,卻第一次紅了眼,攔住我的去路。
他說:「紀雲昭,你既然把我從地獄裡撈出來,就別想再扔回去。」
1
錦衣衛指揮使江淮,家住在朱雀大街,府宅乃天子欽賜。
小廝大老遠看見我,匆忙而來,「夫人,大人說在忙,暫時不見您。」
我端著手裡的食盤,手凍得發紅,看著那張緊閉的房門,手指緊了又緊,最終還是分開,「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小廝抬了抬頭,有些納悶,
夫人一向不踏足錦安院,今日怎麼會過來?又暗自揣測:難道是因為那人?
回到房內,換了身男裝,躲過府內侍衛,我出了門。
目的地是剛被下旨抄家的沈家。
沈家被抄,原因為沈侯通敵叛國。
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是那位天子收回軍權的骯髒手段。
而那封被呈上去的所謂通敵信件,是江淮親自在沈家翻出來的。
沒有人見過那信件內容,隻知道天子雷霆震怒,下了抄家的指令。但奇怪的是,隨之而來的還有另一道旨意:著錦衣衛指揮使江淮三日後施行。
整整三日,能做的事可太多了。
正值寒風臘月天,我頂著一身風霜到了沈家。
院內荒涼一片,我沿著記憶中的路來到內院,到處漆黑一片,隻有書房亮著微弱的燭火,忽明忽暗,
仿佛在昭示沈家的後路。
我扛著昏迷的人從後門出來時,天色暗沉。
停留在一處隱秘院落門前,有人聲音幹澀道,「是小姐嗎?」
我應了一聲,門緩緩打開。
將肩上的人放下來,林叔接住,少年仍在昏迷,眉頭緊蹙。
「好好照顧他,」我輕聲道。
林叔嘆了口氣,將人扶進去。
院門又緩慢合上,遮擋門外即將而來的雨雪。
我回府時,天已完全黑下來。
熟門熟路地走到房間,推門而入時,屋內景象讓我喉頭發緊。
江淮?
他怎麼在這?
說來可笑,夫妻三載,他從未來過我這芳林院,哪怕是成婚之日。
我還在怔愣中時,聽見他問:「去哪了?」
猛地抬頭,
江淮注視著我,眼裡滿是審視。
我回過神來,對上那雙漆黑的眼,嘆了口氣道:「大人是在關心我,還是在質問我?」
他好似怔愣一瞬,片刻後又冷笑:「你不知?」
即便知道他對我並無情意,但聽見這話,我還是心頭微澀,別開眼道:「出去轉轉。」
江淮輕笑一聲,眼神仍SS盯著我,諷刺道:「夫人不知,我最擅長做什麼?」
我當然知道,堂堂錦衣衛指揮使,掌管整個鎮北府司,極擅斷案。
據聞,進了北鎮撫司的人犯,沒有全須全尾出來的,必要留下點什麼,或者殘肢,或者斷骸。
有人說,他們是索命的亡魂,也有人說,他們是人間的青天。
真真假假,或真或假,眾說紛紜。
但江淮此人,卻有個活閻王的綽號。
我定了定心神,
臉色發白,強撐道:「大人說笑了。」
他看了我良久,終於起身,走的時候神色漠然,冷聲道:「夫人早些歇息。」
2
成婚後,我與江淮見面的次數並不多。
他視我於無物,將我的滿腔熱情澆得鮮血淋漓。
五年前,我對江淮一見鍾情,追在他身後兩年,終於,身為武威將軍的父親不堪其擾,以軍功相抵,求得天子賜婚。
新婚之夜,蓋頭未掀,他言語冰冷刺骨,眼神嘲諷:「紀小姐可真是女中豪傑。」
年少的戀慕,就此終結。
但眼下局勢,容不得我多做他想。
東廠勢力迅速壯大,與錦衣衛平分秋色。
再次見到江淮,已是兩月後。
房門被打開,正中間的浴桶冒著熱氣,赤裸著上身的江淮神態懶散,
靠在桶邊,血腥氣還未散盡。
我腳步凝滯一瞬。
外面的人催促道,「夫人請。」
咬咬牙走了進去,實在不是我矯情,成婚三年,如此這番場景,是第一次。
江淮看我走近,神情近乎不變,隻是皮膚在熱水作用下微微泛紅。
他皮膚偏白,眼尾自然上揚,鼻梁挺立,唇色偏深,本是極度勾人的長相,卻在一身肅S之氣中,讓人無法靠近。
我默默嘆了口氣,移開目光,拿出手裡準備好的東西。
他看了半晌,從喉間溢出一聲輕笑。
頓時水花四濺,再睜眼時,他已然穿好褻衣,站在我跟前。
「夫人想和離?」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卻帶著幾分虛弱。
我這才發現,他臉色泛著不正常的白。
忍不住問道,
「你受傷了?」
他不在意地笑,面露嘲諷,「你關心?」
我沉默一瞬,平靜道,「既如此,大人好好養傷……」
離開京都的日子,還有一個月。
手裡的信突然消失,被江淮一眼不眨地扔進懷裡。
我不解地看向他,他輕聲道,「我受了傷,這事等我傷好了再說吧。」
我眨了眨眼,並未作聲。
門外有人敲門,「大人,該上藥了。」
江淮看著我,眉眼微挑,「可否勞煩夫人?」
僵硬著雙腿走至床邊時,我懊惱不已。
真是色令智昏!
江淮趴在床上,後背上的傷口從肩膀蔓延至腰間,被水泡得發白,裡面的血色清晰可見。
我端著藥盤的手有些顫抖,皺眉道,
「傷成這樣還沐浴,你不要命了?」
他嘟囔了一句,頭埋在枕頭裡,我沒聽見。
走出房門時,才驚覺,他說的是:因為髒。
花月傳來消息,沈明軒去往西北邊塞的路上,被人刺S,好在路上有人出手相救,平安到達,已與大哥相見。
江府,即便是臘月,依舊冷清。
不過,除夕那日,倒有了幾分人氣。
因為江淮發燒了。
一向強硬冷冽的人,病中顯得脆弱非常。
轉眼間,一月即至,奇怪的是,江淮的發熱起起伏伏,竟持續了半月。
屋內響起壓抑的說話聲,我敲門的手頓了頓。
「大人,這藥您真不能再吃了,吃了這藥,您傷口不見愈合,還連帶著發燒,外面都說小人醫術不精,對您自己也不好,那傷要是再不好,
怕是會……」
我心神微凜,袖中的手骨節發白,江淮在吃藥控制傷勢?
「咳咳咳,」屋內響起咳嗽聲,「莫要多說,我自會補償你。」
大夫嘆了口氣,推開門時,看到了站在門邊的我,他兩股顫抖,似要下跪。
我忍著怒意問道,「藥喝了嗎?」
他立即道,「還未,但應馬上……」
進去時,江淮捧著碗藥,正要喝下去。
我冷聲道,「不怕喝S你!」
他動作微頓,轉頭看我,良久,放下藥碗。
「你知道了?」
「是啊,知道你不想活了。」
「……我不是……」
「還喝嗎?
」
「不喝了……」
我點點頭,坐在床邊,拿出另一封和離書,嗓音微涼,「籤了吧。」
因為他的傷,行程已經耽誤兩天了。
他低下頭,默不作聲。
我輕聲道,「江大人這番做派,會讓人誤會您是舍不得我呢。」
他最終還是籤了字,隻是墨染湿白紙,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痛楚。
3
我和阿爹在城外林間會合。
他抱怨我太慢,我卻一心在想江淮那抹痛意是為什麼。
直到被黑衣人擋住去路,我才回神。
長劍迅速出鞘,直指一人喉嚨時,他極度驚恐下出了聲,聲音尖銳沙啞,是東廠的人。
除了爹,沒有人知道我會武,且劍術超群。
不遠處,
同樣有人為此震驚。
震驚之後卻是驚豔與自豪。
一路上,刺S無數。
直到最後關隘,過了這裡,就是西北邊塞。
擋在前面的這批人明顯和之前的不同,全身沒有一絲S氣,卻壓迫感極強。
不是普通的S手!
倒像是皇城S士!
我和爹對視一眼,看到了對方眼裡的沉重。
混戰之際,一人眨眼而至,匕首正對心口,我聽見一道嘶啞的吼聲,「阿昭!」
接著到來的不是想象中的痛感,而是陌生又熟悉的懷抱。
下一瞬,我被大力推向遠處,那人大喊:「快走!」
恍神間,被爹一把拽上馬。
耳邊風聲呼嘯,我想轉頭,卻終究沒來得及。
一路疾馳,到了邊塞將軍府。
站在最前面的是當今皇上的弟弟闲安王,
後面依次是哥哥和沈明軒。
我三歲時,紀雲暮十五歲,被派遣到西北,即便偶有書信往來,但我們確實……不熟。
如今我十八,紀雲暮三十,我著實想不到他會投靠南邊的闲安王。
阿爹也是一臉茫然,不過還是上前拜見。
寒暄過後,他們去了書房,我出了城。
城門口,被沈明軒攔下,倆人騎馬相對,寸步不讓。
他壓抑著怒意,「現在出城就是找S!」
我看著沈明軒,經歷過滅門慘案的少年早已褪去青澀,變得成熟。
「不會,」我輕聲說,這個時候,才是最安全的時候。
他不過一瞬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但還是攔著我,「為什麼?」
我垂眸不語。
「你覺得救你的人是江淮?
」他質問道,接著又說,「紀雲昭,你醒醒吧,江淮早就是皇上的人,自他上任,殘害世家忠良的事幹得還少嗎?你怎麼就不長記性!」
「我隻是去看看,」他可能被我沙啞的嗓音嚇了一跳,半天沒出聲。
良久,他終於妥協,嘆氣道,「我陪你去。」
埋伏之地一片狼藉,但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救我的人是江淮。
我有些失望,又有些開心。
打馬而去時,沒注意到沈明軒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鸷和他藏在懷裡的東西。
4
闲安王的意思是以江淮殘害忠良為借口,打著為他們報仇的旗號,出兵京都。
他們以為,江淮為天子做事這麼多年,他多少會保他。
但沒想到,大軍剛集結完,京都傳來暗旨,江淮S了。
天子妄想以江淮的S終結這場叛亂,
這場變故中,誰是得益者,誰又是受害者。
但這道旨意,絕不會被放到明面上。
江淮,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
兵馬已行,西北邊塞臨安城百姓,躁動不安。
沈明軒被留下,安撫民心,同時保住後路。
我的速度比大軍要快,一路還算順利。
不過,眼前場景,讓人心驚。
江家,已成殘骸。
心驟然有些生痛,懷疑也隨之而生。
S江淮,沒必要放火燒屋,除非那高坐之人為了毀掉什麼秘密。
我茫然地看向四周,什麼都沒有。
心裡又隱隱有些希冀,沒有屍體,會不會他沒S。
戴著帷帽轉身之時,暗處有光影閃過。
我心神一凜,上前去追。
乞丐哭求,
「我隻是搶了東西,沒S人,大人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