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姐抿唇一笑,道:「他走時落了一紙文章,我拾起一看,上書的名字便是宋引默。」言至此處,她淺笑著垂眸,眼底盛了漾漾的笑意。
這般模樣教我覺得分外眼熟。凝神回憶,驀然想起我與小姐遭趙景明挾持那日,她於佛像下合手許願時曾提及她的心上人。
莫非,莫非小姐的心上人,便是宋引默?
隻這般一想,似乎前後許多我不明所以的微小事情都迎刃而解。我撥弄花枝的手一滯,萬千思緒湧上心頭,一時竟不知如何整理。
這般混沌著未過多久,時間已蹉跎至該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的午時。我留下來與諸小廝一道幫忙整理眾人落下的痕跡,走至最末。
本以為這回雁山上除卻我再無旁人了,
可回身時卻看見花瓣紛飛裡,眉淡衣清的紫衣男子含笑望我,眉眼溫柔,繾綣了一方天地。
我一時怔住,他卻忽而抬步向我走來,山間的風教他紫衣墨發為之一蕩,直至他的袖觸到我的發,我才恍然回神,發現他與我已靠得如此之近。
思及小姐予他的心意,我垂下眼睑,向後輕退一步。他仿佛未曾察覺我的後退,眉眼略彎,道:「春桃姑娘別動。」語落向我臉頰伸出手來。
他的手近在我臉側,卻並未觸碰到我,隔了薄薄的空氣,我幾近可隱約覺著似有若無的溫熱。方想轉過臉閃避,他卻從我發間取下一片花瓣來,眼含笑意,道:「我隻知春桃姑娘嘴皮利落,卻不知道姑娘爬樹也這樣利落。」
原來我先前行徑他竟全收於眼底。
他眼波流轉,神色教我一瞬窒息。我袖下的手攥拳,指甲刺入掌心牽引出一陣刺痛來。
這刺痛教我稍稍清醒,回神與他嗆聲,道:「宋大人還不知,我踹人也十分利落。」
宋引默聞言一笑,欲再說些什麼,我卻抬頭看著他的眼睛,問道:「大人與誰都這般笑嗎?」
與我是這般,與小姐是這般,與那個不知是誰的女子也是這般。
越想越氣惱,我冷聲道:「我一介奴婢,大人直呼名字便好,不必口口聲聲姑娘姑娘。我素來心思淺,偏想的又多,大人會教我誤會的。」
他略略一怔,似想解釋什麼,我隻打斷他:「公子已為我改了名字,大人還是喚我映妝吧。奴婢告退了。」
語罷,向他拂一禮,狀似昂首闊步萬分瀟灑地離開,可心下卻是萬分沉重。小姐予宋引默之喜歡,較我隻多不少。她待我又這樣好,竟教我一時不知要以何種面目對宋引默。
懷揣著心事將行至山下,卻是出乎我的意料,
馬車尚在,小姐與公子竟還在等著我。公子未曾上車,卓然立於車邊,眼眸略微彎起,正往我處相望。
不好再教他們久等,我忙提了裙擺向馬車跑去。將跑到公子身邊時,無意絆到一塊頑石,腳底一滑便失了重心,順著跑勢直直向前摔去。
我隻覺額頭後背瞬息間溢出汗來,暈頭轉向之感與今晨夢境重疊。
便是心驚膽戰之際,有人拉住我的手,掌中柔勁巧妙地化解了向下的摔勢,將我溫柔地帶至他懷中。
春日熹微的光聚在他的眼瞳,勝過星漢燦爛,驚豔之餘萬般撩人。我略略失神,回想起我與他的初見,我也是這樣一摔,也是這樣被他帶入懷中,連鼻間縈繞的清冷檀香也都絲毫未變。
確認我已穩住身形,他松開我,薄唇輕抿出淡淡的笑意,美目流光,靜靜地將我映入其中,豔若桃花瓣的唇微微翕動。
「總是這樣冒失,教人如何放心。」他如是道。
直至上了馬車,我才發現小姐並不在車廂中。趙景明在前駕車,因而不算大的空間裡,隻餘了我與公子兩人。我與他並非頭次獨處,可因了昨夜那一場敲打,此時面面相覷間頗有些尷尬意味。
公子卻十分泰然,仍如先前般若有若無地把玩袖中折扇。約是飲了酒的緣故,臉色較平日多出一絲薄紅。醒時巖巖若孤松之獨立,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將崩。
我也不多言,趴在車窗邊掀了簾子一味流連窗外景致,以為就這麼相安無事地回府時,他淡淡問我,道:「今日玩了一遭,可解氣了?」其聲較之先前所見山泉還要清冷兩分,可委實好聽得緊。
我下意識轉眼望他,卻見他隻靜靜望著我,眼眸中夾雜了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垂下視線,道:「不敢生公子氣,
再說,公子之警醒本就沒錯。」
公子輕笑一聲,車簾透出的碎光將他微揚起的下颌映得如玉石般流光璀璨,斂眉道:「你若沒在生氣,便不會這般與我說話了。」
我語塞,卻聽他道:「我們立個約,可好?」
我抬眸看他:「什麼約?」
他唇角含了淺淡的笑意,眸中倒映出我的模樣,道:「此時起,我不對你說謊,你也隻與我說實話,互不相騙。」
我略略思考,隻覺此約對我有益無害。自我穿越來此,原主從前的記憶頭腦裡便是一片空白,隱藏最深的秘密也不過是暗戀宋引默,還早被公子得知。如此想來,便頷首應了下來。
見狀他眼底劃過笑意,向我伸出手來,食指勾起,道:「拉鉤為證。」
我:「……」
幼稚園的小朋友都不興拉鉤啦!
心底雖如是吐槽,我還是口嫌體正直地與他拉了鉤。與宋引默不同,公子的手略有些涼,恰若最昂貴的玉石。直至拉鉤收回手,指上卻仍殘留著如觸珠玉之感。
既與他有了約,我誠實地回答他方才的問題,道:「我心底雖仍有氣,但卻不是氣公子。」
他眉梢輕挑著望我,不待他相問,我如實開口,道:「我更氣的是我自己。」
「明知身份低微不能與宋大人相配,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般痴心妄想,」我勾了勾唇角,「公子你看,可是好笑又可氣?」
他一時沉默,眼底情緒翻湧,卻始終無言。時隔良久,在我以為這場對話已經終結時,他終於開口。
「為什麼喜歡宋引默?」
我想了想,試探道:「許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公子淡淡瞥我一眼:「我長得比他好看。
」
我:「……」
我垂下眼睑,輕聲道:「公子是好看,可那不一樣。」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追問道:「有何不一樣?」
我絞著衣擺稍稍思索,再抬眸與他對視,笑著反問他,道:「若公子有了喜歡的女子,縱使旁人再美再好,公子眼底難道還能容得下?」
公子似是想到什麼,輕輕一笑。這一抹笑意消泯得極快,而後合攏了折扇,視線落至我身上,目光溫潤如脈脈流水,道:「自然容不下。即便花開灼灼,我也隻擷心上一朵。」
昭國第一芳心縱火犯突然凹起深情人設,我自是半信半疑,也不置評,與他輕笑道:「我與公子一般,也是如此。我的心上人便是最好看,若有人比他好看,我便閉了眼,權當看不見。」
我原以為公子會如高山流水遇知音一般歡喜,
誰知他聞言輕哼一聲,通身如結寒霜,隱隱散發出冰涼意味,車廂裡的氛圍瞬間便冷凝下來。
「就算白喜歡一場,求不到結果,也不後悔?」良久,他如是問我。
我啟唇正欲回答,卻聽他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垂眸,淡淡道:「罷了,你不必說了。」
我戳了戳手指,悄悄抬眼看他,問道:「公子有心上人嗎?」
他看我一眼,好看的眉眼略微彎起。我忙又道:「公子與我約好了的,互不相騙。」
他以折扇輕輕拍了拍我的頭,含笑頷首,道了一聲有。
我揉揉頭,好奇問道:「公子的心上人是哪家小姐?」
他隻靜靜看著我,卻不作答。我稍稍思索,聯想他素日尋花問柳的作風,補充道:「還是說是哪位名伶?」
他嗤笑一聲,抬手便是一個清清脆脆的腦瓜崩:「映妝心裡便是這樣想我的?
」
我捂頭,磨牙道:「公子是花叢流連客,我怎麼知道是哪朵花兒入了公子的眼呢?」
他一展折扇,笑如清風徐來,桃花眼隻略略一揚,便溢出萬般風月來。
「倘我說,便是眼前這朵花呢?」
我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公子,你是個好人……」
他聞言,眼底淌過溫柔情緒,向我伸出手。我以為他又要給我一個腦瓜崩時,他卻極輕柔地揉了揉我的頭發,輕笑道:「世事變遷,你倒從未變過。」
合著古人收好人卡都這麼高興的嗎?
他這欣喜來得莫名其妙,直教我摸不著頭腦。於是放棄思考,隻追問道:「所以公子的心上人到底是誰呢?可不許騙我。」
他輕搖著折扇,唇邊掛了淺淡笑意,似名畫暈染開的緋色,美目微彎,
道:「隻說不相騙,可沒說一定要答。」
我:「……」
我拍桌:「你這是鑽社會主義的空子!」
他仍搖著扇子淺笑望我,道:「既這樣與我說話,想來應是不氣了。」
我顯然是更生氣了好吧?!
到府後,我不願再教他相扶,搶在公子前頭掀簾子下車,輕靈地跳下地來,而後背著手歪頭看他,略一思索,如他早晨牽我下車那般,極為紳士地向他伸出手來,笑道:「敢問公子,可要小女子扶上一把呀?」
他以折扇輕挑車簾,眉眼隻略略彎起,便勝卻三月裡京都城中縈繞的草長鶯啼。見我這般行徑,眼底頗有些無奈之意,卻真將手輕輕覆在了我掌心。
我隻覺手心仿佛落了一片羽毛,拂動出柔軟的痒來。抬眸看他,卻見他唇邊逐漸染上笑靨,
豔煞回雁山最盛大的一場桃雨落花。
用過飯後,我去小姐房中尋她,可房中空無一人,小姐仍遲遲未歸。我不免有些擔心,於是便留在閨閣裡等她。
我從小姐房中的書架上挑選出上次未看完的話本,而後落座於書案前撐著頭一字一字翻閱。因是繁體的緣故,我看得有些慢。
書案置於軒窗邊,看書時有清風拂面。恰巧從窗外探進一枝不知名的花枝,花瓣零星落在書頁上,無端便染了墨香。春日午後的日頭最宜人不過,看書時不住襲上困意。
未能強撐多久,我終是枕著手臂伏在案上沉沉睡去。意識漸漸歸於模糊時,隱約察覺似有花瓣輕柔地落在我臉上。也無意拂去,隻側過頭再睡,辜負窗外好一廂春色。
我素來睡眠質量頂好,一覺通透至轉醒,極少做夢。可自從昨夜裡見了公子彈琴,便開始做些光怪陸離的夢來。
偏這夢境十分真切,教人分不清是莊周夢蝶抑或蝶夢莊周。
此時入我夢的仿佛是回雁山所瞧片段的後續,我便是那個碧裙的小姑娘,因頑劣爬上桃樹,一不留神爬得太高,無從下去時,逮著個過路的小少年眨巴著星星眼求助。
那少年卻仿佛不喜英雄救美的路數,隻朝我處清清淡淡地瞥來一眼,便抬步欲走。
我忙喚住他:「壯士!你且救我下來,我請你上天香園喝酒!」
他聞言停住腳步,看不清眉眼,我卻知他必定笑得十分好看,隻輕笑一聲,道:「這不夠。」
我隻覺此人貪心無比,然而當下除了求他也並無他法,垂眸略略思忱,道:「聽說瀟湘溪苑美人如雲,不若壯士救我下來,小女子女扮男裝,請壯士消遣一遭啊?」
他搖頭輕笑,視線落至我身上,輕佻道:「若要消遣何必瀟湘溪苑,
美人不就近在眼前?」其聲懶散清潤,仿佛還帶了些微笑意。
我秀拳捶樹,驚落好些花瓣,紛紛揚揚遮了那人的臉,一面咬牙叱道:「我原以為是話本裡救美的英雄,誰知竟是個登徒子!你快走,快些走!我今天就是掛這兒,掛樹上,也不要你救!」
正義憤填膺,卻聽得「咔嚓」一聲,不甚壯實的樹幹承了我這樣久的體重,又被我這一通小拳拳捶胸口,終是不堪重負斷裂開。
我驚叫著從樹幹上和著花瓣一道跌下,衣袖鼓風獵獵作響。離地這樣高,想來這般摔下去怕是免不得傷筋動骨。我緊閉了眼,卻不似想象中與地面親密接觸,而是穩穩當當地落入那少年展開的臂彎中。落英紛揚間,是我與那夢中少年最美的初見。
他攔腰抱住我,夢境中他的面容一片空白,隻看得清唇角揚起的淡淡弧度和臉頰般微微拂動的一縷碎發。
我環著他的頸脖一時怔住,他便這麼由我抱著不撒手,輕笑著問我可還有話說。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在他探尋的目光中終是開了口。
「真香。」我如是說。
-第六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