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滿目凝寒地逼問我:


 


「怎麼這麼晚,你究竟在鬧什麼?究竟有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我也不知道他在鬧什麼,急什麼?


 


難道他在餐廳等半天等不到我生氣了?


 


可不應該呀。


 


韓襲月還在他身邊,應該陪著他繼續有說有笑才是啊。


 


難道還是說韓襲月又編排了我什麼?


 


宋旻仰已經知道我要和他分開了,已經耐著性子哄過我一次,怪我不識抬舉又使小性子?


 


還是說他真的不想和我分開?怪我一再放棄他而對我失望了嗎?


 


我被他嚇得又打了個哆嗦,嘴唇顫抖著慢慢解釋:


 


「下雨天不好打車。」


 


「在餐廳沒有和你說一句就走是我的問題。」


 


「可是我覺得韓小姐才更適合你,顯然。

我在你們的感情裡已經多餘。」


 


「所以你我就到此為止吧,好聚好散。」


 


宋旻仰眉深深蹙起,眼裡多種情緒激烈地交織。


 


我也認真盯著他的眼睛看,或許是最後一次這樣看他了。


 


我想好好記住他的樣子,也想看清楚他眼底真正的感情。


 


可宋旻仰接下來說的一句話卻將我內心隱約對他在乎我而產生的點點歡喜擊得潰不成軍。


 


「你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我問的是你為什麼要打人?」


 


打人?


 


我頭皮一麻,神經緊繃:


 


「我打誰了?」


 


「你還和我演!」


 


宋旻仰又是一聲怒喝,接著一拳砸在我身後的牆上。


 


「餐廳衛生間門口有你和韓襲月爭執的視頻啊!她脖子上有你掐出來的傷痕。」


 


「現在她被刺激得又犯了病送醫院去了。

韓家人不依不饒要告你,讓你身敗名裂啊!連我家裡的長輩都被驚動了,我都跟著吃瓜落了,你明不明白?」


 


他拳頭帶出的冷風消逝,我愣了愣,明白了。


 


一面威脅我,一面陷害我。


 


韓襲月這是不光讓我從宋旻仰身邊消失,還想讓我要我S啊。


 


我們不過兩面之緣,哪有什麼深仇大恨?


 


就因為她喜歡宋旻仰,她就不惜一切代價,要徹底地抹S我!


 


瘋子,她簡直是個瘋子!


 


而我眼前的宋旻仰呢?似乎和她一樣瘋狂。


 


按理說韓襲月和他是發小,從小到大的情誼,他應該了解她。


 


而我們在一起三年,他幾乎知道我身上發生的所有事,他也應該了解我。


 


可現在面對韓襲月這個粗劣的圈套,他竟然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她,

而憤怒到情緒失控地來逼問我。


 


我定定神,竭力保持冷靜為自己辯駁:


 


「你真的相信是我打她?我敢打她的話,在見她第一面聽著她對我那些侮辱的話的時候,我就應該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


 


「我知道我真的動了手,事情的發展就會像剛才你說的那一切一樣,這個後果我承受不了。」


 


「所以我怎麼會那麼不理智?」


 


宋旻仰盛怒後的喘息依舊粗重,可臉上焦躁已經變作冷笑:


 


「你有什麼不敢的?記得你我當初的第一面嗎?因為那個顧奕佔你便宜,你就能當場把酒往人臉上潑。」


 


「當時你不過是個小角色,都敢那麼張狂。現在呢?大明星!底氣應該更足了吧。」


 


他一句話把我帶到過去。


 


我二十二歲那年,病毒席卷,各行各業都停擺。


 


我們這行更是不景氣,一下砍了很多項目。


 


僧多粥少,曾經還能拍上正劇的我隻能去拍短劇。


 


我覺得沒什麼所謂,父親卻不滿我收入銳減。


 


他要我拿出三百萬,說要送哥哥出國留學。


 


我恨他恨得牙痒痒,憤怒地說沒錢。


 


可是父親卻用我十一二歲時,夏季穿著清涼的照片來威脅我。


 


他說如果我不給錢,他就要自己掙了。


 


我不想讓他出賣我,所以我就隻能自己出賣自己了。


 


為了籌錢,我什麼工作都接。


 


不管是小縣城商演,還是什麼企業年會、一些老板的私人宴會、酒吧開業慶賀演唱……我統統來者不拒。


 


遇見宋旻仰就是在這樣的場面上。


 


他一個朋友,

叫顧奕的,餐廳開業邀請我去唱歌。


 


三首歌結束在我應該拿上我的勞務費走人的時候,又遇屢見不鮮的『陪著喝一杯』的要求。


 


習以為常,我沒有拒絕。


 


可有時候所謂的「識時務」也不是什麼好事。


 


惡意總是自然而然地流向容易施展的地方。


 


可是我從來沒得選。


 


在我仰頭把酒喝了一半的時候,他把手放到了我的屁股上。


 


下意識的,我反手把酒揚到了他臉上。


 


「不好意思顧老板,不過您怎麼忽然湊近,嚇了我一跳呢。」


 


就在他剛要發怒對著我揚巴掌的時候,經理恰好過來道一句:


 


「老板,宋老板到了。」


 


顧奕衝著我來的手又收回去,惡狠狠抹了一把臉,暗暗罵了句髒話。


 


「先接待著,

我去清理一下。」


 


他吩咐完經理,又看著我皮笑肉不笑道:「希望下次見寧小姐,你不要被我嚇一跳,少陪了。」


 


他話說完要走,可宋旻仰已經進了門。


 


我的目光跟著一同看過去,恰好與宋旻仰四目相對。


 


不過他的目光在我臉上一劃而過,接著便開始嘲笑顧奕:


 


「瞅你丫那操性,開業大喜之日要我來給你剪彩,結果自己風流債處理不幹淨,鬧得和落水狗似的,晦氣不晦氣啊。」


 


這話很難聽了,顧奕的臉上青一塊白一塊,難看得很。


 


接著他那一巴掌還是落在我臉上,出口惡氣再借坡下驢:


 


「都說了讓你不要鬧,現在礙了宋老板的眼,還不快道歉!」


 


他一巴掌將我打倒在地,我頭腦昏沉,拿起手機就要報警。


 


卻見顧奕的手在桌下給我比了個一五的手勢。


 


十五萬,買我不追究這一巴掌並陪他演戲。


 


我愣了愣,那一巴掌打得我頭暈眼花,不知道有沒有腦震蕩,所以不知道委曲求全值不值。


 


「起來道歉!」


 


顧奕催促,桌下的手又比了個二。


 


二十萬,值了。


 


於是我一瞬變了臉,抽抽噎噎地起身,紅著眼睛對顧奕應是,又對宋旻仰說抱歉。


 


「你小子還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啊。」


 


宋旻仰嗤笑一聲,口吻不鹹不淡地給了臺階:


 


「行了,我不過開個玩笑,這麼認真做什麼?」


 


說罷顧奕讓我滾。


 


我深深看他一眼,提醒他別忘了給錢。


 


他不耐煩地擺擺手:


 


「晚上說。」


 


空口無憑想打發我,門都沒有。


 


我站定不動,

顧奕也蹙了眉:


 


「助理會和你談,我不食言。」


 


我這才又軟下臉色。


 


捂著臉往外走的時候,宋旻仰的身子也微微偏著看我,目光在我身上流連:


 


」可惜了。」


 


輕飄飄的一句,很快湮沒在我身後。


 


可是宋旻仰記住了我。


 


後來我們又在安導那遇見,他覺得有緣,才願意幫我。


 


曾經宋旻仰提起顧奕這件事,就說我果敢有趣,對我一見鍾情。


 


現在再說,就變成了我張狂。


 


原來事實不重要,視角立場很重要。


 


宋旻仰從來都不會和我站在一起的,他怎麼能看到我眼中的真相呢?


 


是我自己蠢,總因為他有興致時的逗弄,就產生他愛我護我的錯覺。


 


不過現在宋旻仰這樣對我也好。


 


最起碼,能讓我走得更甘心。


 


不過雖然已經被他放棄,也決定放棄他,事情的道理還是要講清楚的。


 


於是我不再難過,不再憤怒,隻是學著宋旻仰嘲諷我的樣子,心平氣和地對他冷笑:


 


「哎呀,我張狂惡毒的本色終於被你發現了呢。」


 


「我就是氣不過打了韓襲月又怎麼樣?她算個什麼東西?粗鄙刻薄面貌醜陋,哪裡有一點比得上我?所以我就告訴她呀,她惡狗撲食一般地來和我搶你的樣子真的很難看。」


 


「我還告訴她,其實你宋旻仰也根本不算什麼香饽饽。三十歲了,豆腐渣了。影視城劇組那些新畢業的男演員哪個不比你靚麗新鮮?我若是有你們的家世啊,根本連看都不看你一眼。」


 


我赤裸裸地嘲諷他,拿著韓襲月看我的眼神看他。


 


宋旻仰氣急了,

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幾乎將我整個人從地上提起來。


 


直把我的臉拽得湊近了他的臉,他面目猙獰,額角青筋都暴凸猛跳,惡狠狠地在我耳邊道:


 


「你真的瘋了?你他媽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直勾勾盯著他,因窒息流出的生理性眼淚淌他手上。


 


他的怒火被我的淚澆滅,一下松開了我。


 


我的身子已經被他掐得失力,一路猛咳著順著牆無助地滑落下去。


 


宋旻仰最終還是不忍心,蹲下來撫著我的胸口給我順氣。


 


可我卻在緩過勁來後裝作懵懂無知的樣子戚戚然問他:


 


「你瘋了嗎?你為什麼要掐我?我究竟是哪裡惹到你了?」


 


我現在的話和方才的話太扞格,使得宋旻仰的手猛然一頓。


 


他倏忽張大了眼睛,又是摸我的臉,

又是抵我的額頭:


 


「你發燒了,燒糊塗了?」


 


他說著就要抱我起身,要帶我去醫院。


 


我卻一下推開他的手,冷冷衝他笑:


 


「看吶,你也掐我脖子了,做了和我一樣的事。」


 


「而我摔倒在地的這句話,韓襲月也應該和你說過一次了吧?」


 


「想明白了些什麼嗎?」


 


宋旻仰慢慢站起身子,居高臨下審視著我,墨色的眼眸深深,卻始終緘口不言。


 


我自己也站起身,繼續對他道:


 


「你還沒看過我們起爭執的監控視頻吧?自己去看一看,好好聽聽我們對彼此都說了些什麼,你不就明白我為什麼掐她了嗎?」


 


「隻聽她一面之詞,就忙不迭來找我興師問罪,不覺得太草率了嗎?」


 


宋旻仰使勁闔了闔眼,拇指揉摁著猛跳的太陽穴,

對我呵出灰敗的聲音:


 


「那視頻沒有聲音。」


 


我也是一愣,卻反應得比宋旻仰快。


 


還有這一手?


 


怪不得敢拿視頻誣告我,原來早就做好了一切準備。


 


想來韓襲月在我第一次見她,當面回懟了她之後就開始準備這一切。


 


不,甚至更早。


 


因為我們相見的第一面,她就對我暴露了徹底的敵意,處處刁難,顯然已經把我查了個底兒掉,精心設下這個逼S我的圈套。


 


她有權有勢有人,正常的視頻都能搞成無聲的做證據,想來在餐廳再找幾個人證也不是什麼難事。


 


而因為我們的關系,很多人知道我們的矛盾,我有故意傷害她的動機。


 


她真要告我,我勝不了訴。


 


再說她還拿我哥哥要挾我。


 


我已經不敢徹底和她撕破臉,

不敢出庭為自己辯駁。


 


我怎麼和她鬥啊?


 


我頭痛欲裂,腳下也慌亂,一動眼前卻又一黑,幾欲暈厥。


 


宋旻仰看我這樣也真的慌了,終於不設防地抱住我,輕聲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