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別這樣,你別這樣,這事情我會查清楚,不會讓你受委屈。」


 


「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太可怕了……你們這些隻手遮天的人,太可怕了。」


 


心如S灰。


我推開宋旻仰的肩膀,步步後退,搖頭苦笑。


 


「隨便你們要什麼結果吧。要我身敗名裂也行,要把我送進監獄也行,要直接弄S我都行……都無所謂了。」


 


「你究竟什麼意思?你和韓襲月到底都說了些什麼,你原原本本把話說明白了。」


 


我還是想對著宋旻仰冷笑,可是我笑不出來了。


 


鼻腔裡的冷氣哼不出去,漫灌進來涼穿肺腑。


 


到了這個地步,其實我不生氣也不怪他了。


 


他不欠我的,他隻是沒那麼愛我。


 


或許我早就該知道命運的慷慨饋贈不過是一場詐騙。


 


你拿了什麼,總要十倍百倍地去償還。


 


曾經我進了演藝圈,脫離了困窘的生存環境,卻在日復一日的規訓奔忙中急劇削刻著生命的炭心。


 


曾經我踩著別人往上走,站在別人的肩膀上夠到人人垂涎的果實,就該想到有一天會被人家狠狠推進深淵。


 


我的命,我認。


 


於是我徑直去打開門,請宋旻仰走人:


 


「你不需要明白了,別被我連累得再吃瓜落。」


 


8.


 


我和宋旻仰不歡而散。


 


接著我又靜靜地一個人坐在了落地窗前。


 


天空陰沉要墜到人的頭頂上來。


 


窗外看不見雨,然而玻璃上布滿了流淌的痕跡。


 


我明明已經對她的要挾妥協了,為什麼還這樣陷害我?


 


就非得把我往S路上逼嗎?


 


而宋旻仰……


 


在我和韓襲月之間,他總是偏向她。


 


即便我的反應稍稍動搖了他的心,他開始懷疑事情的真相,可他會幫我做什麼嗎?


 


我一直都明白,宋旻仰對我有一點愛,但不多。


 


我受委屈受傷害他會心疼,但這不足以支撐他與韓襲月翻臉,選擇和我站在一起,替我分擔甚至大費周章地解決那些傷害。


 


從他從來都沒想娶我,我就該知道他片刻的悸動和衝動永遠會被理智和現實瓦解。


 


所以我根本沒有與韓襲月較量的資格,一定會被她的利爪撕個粉碎。


 


那是不是我S了就好了?


 


我不再想要什麼無意義的辯駁和抵抗。


 


我的人生裡有太多無端的惡意,我早就沒有掙扎的力氣了。


 


既然如此,

那就讓一切結束吧。


 


夜幕隨著我逐漸撫平的心緒緩慢降臨。


 


我又一個人對了滿目的黑夜,不過不再喝酒了。


 


之前我需要麻醉,現在我需要清醒。


 


我鋪陳紙筆,靜靜地寫自己的遺書和遺囑。


 


兩封信件裡詳細地寫明了韓襲月是怎麼威脅我,我爸和她做了什麼交易。


 


以及我的不動產都留給我哥哥,賬面上所有的錢都捐贈給福利院。


 


一切寫完,我給哥哥打去了電話。


 


我看了一眼時間,東八區和西六區之間的時差,現在哥哥那裡正應該是陽光明媚的上午。


 


我深呼兩口氣,壓住自己一切酸澀的躁動,盡量讓聲音甜蜜起來。


 


我問哥哥,今天課多不多,早餐吃了什麼?入秋有沒有驟冷?學校裡樹葉有沒有變黃……


 


其實我一直很想去哥哥的學校看一看。


 


百年的名校,建築古樸,最葳蕤繁茂和新鮮的是樹木花草。


 


爬山虎可以在高樓上隨意地爬,大片的蔓延開來,隨著風雨響動,隨著季節變色……


 


哥哥給我發這些照片的時候我就很喜歡,很向往。


 


可是實在抽不開身。


 


不過我也不著急,想著來日方長。


 


可現在我再也沒有了我期待的來日。


 


知道是最後了,我自顧自一連串問了很多問題卻渾然不覺。


 


直到我察覺出了哥哥的沉默。


 


他問我有沒有不開心?


 


「今天是不是工作很辛苦?為了上鏡又餓肚子了嗎?」


 


「你知道我的,總是沒有開心,也沒有不開心。」


 


我不想讓哥哥憂慮,沒有虛假地說自己很好,

而是順著他的話輕描淡寫,把話往回圓。


 


「今天我這裡一直在下雨,忽然變得好冷。我有點兒傷春悲秋了吧。」


 


電話那頭哥哥的聲音夾雜著絲絲冷風:


 


「悲秋綜合徵嗎?我好像也有一點點。」


 


「今年好像全球變冷,我都有點兒凍感冒了呢。聽著你也有鼻音,咱倆倒霉都倒霉到一塊了。」


 


他這話說的,我的鼻子更是猛地一酸。


 


忙又嗔怪著掩飾:


 


「我矯情矯情就算了,你個大男人還這麼矯情。想讓你安慰我兩句,你都把我說的更難過了。」


 


我哥輕輕一笑:


 


「好啦,逗你的。其實我是想告訴你,天一冷就想吃羊肉火鍋了。軟滑的肉裹上醇香的麻醬,再配上酸酸甜甜的糖蒜,真是饞S個人。可惜我都吃不到,你去替我吃兩口好嗎?」


 


我知道他是故意這麼說來引導我。


 


讓我去吃一頓好吃的,會開心。


 


哥哥常說胃是情緒器官。


 


胃舒服的話,人也能舒服點兒。


 


可是現在我怕是要辜負哥哥的撫慰了:


 


我對他撒謊:


 


「一個人吃火鍋多沒意思啊。等你回來,一起去。」


 


哥哥很為難:


 


「可是課業還挺重的,不知道今年冬天能不能回家。」


 


「好吧,好吧,不管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等你就是了。」


 


我知道哥哥會回來的。


 


因為我要S了。


 


下次再見面應該就是我的葬禮了吧,我們不能再一起吃火鍋了……


 


和哥哥打完最後一通電話,我也算沒什麼惦念和不舍了。


 


S亡方式是現成的。


 


我一直有入睡困難的毛病,

早就習慣了依賴安眠藥。


 


現在手上還有多半瓶,我一股腦全塞進嘴裡,強梗著脖子咽下去。


 


不過聽說安眠藥致S似乎很痛苦。


 


痛苦就痛苦吧,畢竟這似乎是最體面的S亡方式了。


 


其實我最想做的是拿刀衝進醫院,把韓襲月捅S,然後自S。


 


可S不S得了人是一說,還是怕人家報復。


 


軟弱的人連S都S得這麼卑微,不甘心!


 


可我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


 


我平靜地躺在床上,等著藥起作用。


 


昏沉一片的眼前竟然又浮現宋旻仰的臉。


 


我艱澀地笑了笑。


 


想起這麼多年隻有睡在他身邊的時候,我才不需要安眠藥。


 


他的作息其實很極端。


 


要麼就是瘋狂運動一整晚,要麼就是早睡早起。


 


我因為工作,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熬夜,習慣了碎片化的睡眠。


 


可旻仰早睡,會把我一起按到床上抱著我。


 


沒辦法,我隻能靜靜地陪他躺著。


 


等他呼吸平穩後,我再偷偷側著身子熬夜玩手機。


 


每次也不知道是他被手機光線刺醒,還是根本沒睡著。


 


他總會忽然地從後面抱住我,咬著我的耳朵威脅我把手機放下。


 


「你要麼現在乖乖睡覺,要麼我陪你玩兒到天亮。」


 


……


 


人家都說晚上遲遲不睡,是因為不期待明天。


 


那我在宋旻仰身邊的時候不需要安眠藥就睡得著,是不是也說明我在期待有他的明天?


 


不知道了,

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隻感覺躺在床上的自己感受著四壁的積壓,腦海中盡是和他不能娶我的坐困愁城,五髒六腑已經開始滿溢出慘淡的疼意。


 


我們之間的距離猶如天塹,我知道,我執著的朝他伸出手的時候,他不會伸手拉我。


 


這就是他對我真正的感情。


 


有一點愛但不多的微妙尺度,有剎那的晃神與心旌蕩漾不足以為之停下腳步,如身上多一道小小切口,走過一場細雨,一段越來越淡的夢……


 


9.


 


再次睜開眼,入目已經是喪氣沉沉的一片潔白。


 


我愣了愣神,不知道自己是S是活,直到察覺到伴隨著呼吸而逐漸加深的痛意。


 


接著便是刺心的一道驚呼: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我使勁眨了眨眼,

看清楚宋旻仰的臉。


 


再看看四周,怪不得那麼白,原來在醫院。


 


還以為是天堂呢。


 


得,沒S成,白受一遭罪。


 


宋旻仰看我神智渙散,小心翼翼伸手捧住我的臉,聲音溫柔到極處,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碎我似的:


 


「阿寧,阿寧你沒事吧?不用怕了,你看我,看著我。」「


 


「沒事?不用怕?」


 


我扯著幹澀的唇角,衝著宋旻仰艱難地苦笑。


 


「你看過我的遺書了嗎?查清楚真相了嗎?願意相信我了嗎?」


 


「威脅、恐嚇、汙蔑……韓襲月對我做的這一切,你會幫我主持公道要個說法嗎?」


 


像是沒想到我剛蘇醒,還在無比脆弱的時候就堅毅直率地問他這些問題。


 


宋旻仰一陣惶然,

把嘴唇抿得發白。


 


他不答,我搖頭替他回答:


 


「你不會。」


 


「你不會為了我,去和韓襲月和她的家族撕破臉。」


 


「既然這樣,我S了一切就結束了。大家都不用麻煩了,你還救我做什麼呢?還留在這裡守著我做什麼呢?」


 


我越說越激動,從肚腹到食道,似乎有一股火在燒,最後竟近乎幹嘔起來。


 


見狀,宋旻仰終於打破了他的猶疑,連忙來撐著我失力的身子,聲聲安慰:「你別這樣,你現在還很虛弱,我們不說這些了好嗎?你先養好身子好嗎?」」


 


「我知道你心裡委屈,一切我都會處理好,一定會給你個交代,隻是需要時間。我會保護好你,你不用擔驚受怕。」


 


他用近乎誘哄的口吻對我承諾著,字字句句都帶了緊張的顫音。


 


我沒有心軟,

隻覺得厭惡,一把推開他,卻有點點冰涼的液體落到我的手背上。


 


我恍惚看了看自己的手,留置針還好好的。


 


再摸摸自己的臉,我沒有哭。


 


這眼淚是宋旻仰的。


 


我愣了愣,再看他。


 


他似乎也沒意識到自己會掉眼淚,更不願意被我發覺,隻以手掩面,一言不發。


 


宋旻仰是個「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主,遇事從來沒有這樣慌亂過,更別說掉眼淚。


 


哦,不對,有過一次的,我出意外幾乎摔S的那次。


 


為什麼每次非得等到我要S的時候,他才能在乎我呢?


 


不過知道他在乎,我不禁又產生點點渺茫的希望,也又有了繼續交談的心力:


 


「你保護得了我,我哥呢?」


 


「你曾經設下圈套,折磨得我父親戒掉賭癮,

多厲害的手段。」


 


「你能用這種手段,韓襲月也能。我哥在異國他鄉,獨自一個人。槍擊車禍下毒……他們有無數個方法能弄S他。」


 


宋旻仰又深深蹙起眉。


 


他願意相信我,卻不願意相信韓襲月會那樣喪心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