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若還想留下,便隻能做個粗使了。」
說完,晏澤承定定看向我。
威脅恐嚇之意甚濃。
我明白,他這副表情,是想等著我跪地求饒,再同他撒個嬌。
就像當初,他以為我要做妾,餓了我三天,我去討饒一樣。
那時的我,沒有退路。
便是將自己貶入塵埃,跪成個雪人,也要求得晏澤承的原諒。
可如今,不必了。
15
面對晏澤承的威脅,我並未多言,隻是福身一禮,想要離開。
轉身之時,卻被他攥住手腕:
「出去一月,怎麼性子變倔了?」
說罷,晏澤承就要將我圈在懷中。
此刻,
祁庭的聲音響起:
「放開她。」
他快步趕來,將我護在身後。
我心下一安,下意識攥緊他的衣袖,低喚:「夫君。」
聽得此稱呼,晏澤承頓時變了臉色:
「夫君?」
祁庭將我牢牢護在身後,目光直視晏澤承,不卑不亢:
「大哥,瓊羽是我自幼定親的妻子,涼州茶商謝家之女。」
「當年謝家蒙難,我投身軍中,不得已將她託付雍州舅家照看,如今回來自是履行婚約,與她成親。」
聞言,晏澤承低頭輕笑:
「瓊羽?託付雍州舅家照看?」
「怎麼,你以為她這七年都在雍州?」
「你可知,她在紅樓賣笑三年,是東京府第一名妓謝狸兒?」
「你又可知,她入周王府,
與我歡好三年?」
「我暖床的玩意兒,竟被你娶去為妻?」
「不過,你也不虧。澤庭,我記得你的生母也是紅樓出身,她如此身份,正配你。」
「不知她從紅樓學的那些手段,你可嘗過了?」
句句羞辱,字字骯髒。
本是聽過千百次的話,我從前也不在意旁人如此說我,可如今,看著祁庭眸中明晃晃的驚詫,
我不知怎的,血氣上湧,眼前的一切驟然扭曲變黑。
我終於是支撐不過,暈了過去。
16
夢中,被封存的記憶如山洪決堤。
我想起家破人亡的時候,父親為了吸引目光,讓我和哥哥逃出去,撞在了官兵的刀上;
想起逃亡途中,哥哥說他是謝家男丁,官差不會放過他的。但我不同,我是女兒身,
他們許是不會在我身上費太多力氣,於是轉身迎上了馬蹄與利箭;
想起到雍州之後,祁庭將我託付給舅舅,可舅舅轉頭就將我賣給了鄉紳。我在鄉紳家受盡磋磨,沒兩月便被主母賣去了低等窯子。
想起我發著高熱,被老鸨當作廢物丟棄街頭,是路過雍州的紅樓媽媽覺得這張臉還能換錢,將我撿了回去……這時我受太多刺激,已經忘記了所有;
想起了我身為謝狸兒在紅樓的三年,我是如何伺候著那些流水般的恩客,一步一步成為了東京府的第一名妓;
除了這些,我還想起了幼時,我與祁庭青梅竹馬的情分,
想起了,我曾真的愛過祁庭很多年
……
夢醒後,一片漆黑。
我雖然痴傻,這些日子卻憑著本能,
刻意對祁庭隱瞞著過往。
我不主動說,祁庭便一直以為,我這七年始終住在舅舅家。
他還曾同我感慨慶幸,稱自己回來得及時,若晚一步,隻怕我就被舅舅賣到知府家給人做通房了。
此刻,我看著趴在床沿熟睡的祁庭,月光透過窗棂灑在他的眉眼,他蹙著眉,睡得並不安穩,仿佛做著噩夢。
我想,他的噩夢,應該是由我而起。
明明是功名在身凱旋的將軍,卻娶了我這麼個煙花巷柳的女子為妻。
我騙了他。
我辱了他的名聲。
我玷汙了他對我的一腔真情。
絕望與羞恥,幾乎將我淹沒。
我摸到了祁庭放在床榻下的佩刀,舉了起來。
我不敢面對祁庭醒來後的質問,不敢看那雙對我永遠溫柔珍視的眸,
變得厭惡。
於是,鋒刃抵上了我的脖頸。
我用力的瞬間,預期的劇痛沒有傳來,
反而是溫熱黏膩的液體滴落在我鎖骨上,
我猛地睜眼,看見祁庭用手握住了刀刃。
17
祁庭奪過刀,擲遠。
下一刻,我被他用力擁進懷裡:
「羽兒,你別做傻事。」
他聲音嘶啞,帶著我從未聽過的驚惶。
「阿庭,放開我,我太髒了,你別碰我……」
我崩潰地在他懷裡掙扎,淚水洇湿他衣襟。
聽見「阿庭」這個熟悉的稱呼,祁庭身體猛地一僵。
他將我松開些許,借著微弱的月光望向我的臉。
我滿面淚痕,可眸中不似從前混沌痴傻,
滿是清明破碎。
祁庭聲音顫抖:
「羽兒,你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我絕望地閉上眼,不敢看他。
祁庭嘆息一聲,重新將我擁入懷中,緩聲說著從前:
「羽兒,你還記不記得,當年涼州城裡,沒人肯僱用我娘,是你拉著我去求謝夫人,說祁娘做的點心最好吃,求她收留我們母子。」
「羽兒,你和謝家人,都從未輕視過我娘半分。」
「謝夫人還說,世間女子從未有人會自甘墮落,不過是世道不公逼得人走投無路。」
「我娘是如此,你也是如此。」
「所以,別說自己髒。」
祁庭頓了頓,將我抱得更緊了些:
「其實,我聽見晏澤承說那些話時,我隻恨我自己為何一走就是這麼多年。」
「恨自己為何不能再快一些S出功名回來尋你。
」
「也恨自己居然所託非人,輕信了你那個牲畜舅舅,讓你受盡這世間所有的苦。」
「該求原諒的是我啊。」
「羽兒,你若肯……我們就忘了過去,從頭來過,好不好?」
祁庭一番話,將過錯全攬在了自己身上,還如此卑微求我原諒。
我靜默良久。
終於,一滴熱淚滾落在我脖頸。
我感受著身上壓抑的顫抖,才發覺,這個從刀山血海中拼S的男人,居然為了我這片刻不堅定的沉默,
哭了。
最終,我所有的痛苦、自厭,都被這一滴淚擊穿。
我回抱住了祁庭:
「我們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吧。」
18
數日後,祁庭奉命入宮面聖。
他剛走不久,
晏澤承竟尋到了暫居的小院。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依舊叫那聲:「狸兒。」
他說,王府可以讓我回去,甚至松口可以許我妾位。
我看著這位向來高高在上的世子爺,如今居然纡尊降貴尋我回去,頓覺蹊蹺。
於是,我將他打量了個遍。
目光,瞬間被他腰間一個略顯陳舊的香囊吸引,那是我離開周王府前丟在荷花池的那隻。
我不知晏澤承怎麼找到,又將他帶起,也不願知道。
我隻覺這香囊掛在他腰間著實礙眼,於是開口:
「世子爺身份貴重,這個香囊陳舊,實不配您,將它還我吧。」
晏澤承愣了一會,解下香囊,拎在我眼前,笑道:
「當日你走,什麼都沒帶,隻帶了這隻香囊,卻意外丟失在荷花池附近的野草叢中。
」
「是花匠撿到,交與我,我一直放在枕下,今日才取來帶上。」
「狸兒,我心中是有你的,否則我不會如此不顧身份,不顧流言,將你做的香囊佩上。」
「回來吧,晏澤庭不過是四房一個微不足道的妾室子,而我是周王府世子,他能給你的,我亦能,甚至多百倍。」
我嘆息一聲,從晏澤承手中取過香囊。
轉身走到香爐邊,毫不猶豫地將其投入炭火之中。
我看著那熊熊火焰,將香囊吞噬:
「世子爺,您最吝嗇,嘴裡說著什麼都能給,實際什麼都不願給。」
「當年,我拿著香囊求您給我取個名字,我不喜歡『狸兒』這個名,您都不願取。」
「更別說,那通房之位要我做小伏低才能求來,妾室之位還要生了兒子才能有些許希望。
」
「即使您真大發慈悲抬我做妾,妾也是奴,而不是人,依舊可以由得您高興時逗弄幾下,不高興就斥罵餓飯。」
我轉回身,眼神是晏澤承從未見過的清明和冷澈:
「我如今已有夫君,他待我情深義重,日後前途亦是有望。」
「世子爺,您說,我憑什麼棄他而去,委身於你做妾?」
這一番話,不甚客氣。
聽得晏澤承幾度變臉。
他語氣沉沉:
「情深義重?」
「若我告訴他,他不休你,他娘的牌位就永遠不能進周王府的祠堂呢?」
「一個不知道多髒的妓,和他的生母相比,你說他會選誰?」
我頓被晏澤承的無恥驚住,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祁庭的聲音斬釘截鐵地從門口傳來:
「何必做選擇?
我都要。」
19
祁庭將我護在身後,
轉身面對晏澤承,語氣沉冷:
「若你敢在我娘入祠之事上動手腳,我便立刻公告天下,自請脫離周王府宗籍。」
「屆時,我看還有誰能替你去戍守邊疆?」
周王府是異姓王,享王爵之尊,也要負擔責任,世代需遣嫡系子弟戍邊。
可主支一脈,隻有晏澤承一個獨苗,周王妃舍不得他再入沙場。
正好,當年祁庭為了給我謝家翻案,投身軍中,需要一個出頭的機會,於是尋回周王府,主動請纓代晏澤承從軍,這才有了今日的軍功和底氣。
祁庭以此拿捏,步步緊逼:
「我若甩手不去,不知世子爺是否會親上戰場?」
「世子夫人前兩日小產,休養身子還要許久時日,
您若走了,不知這主支的嫡孫要幾時才能出世?」
我聽見夫人小產,愣了愣,看向晏澤承的目光復雜。
今日,晏澤承所有看似不合理的舉動,都有了緣由。
「我說世子爺如何貴步臨賤地,還朝我許諾許多,诓我給你做妾。」
「原來是因為夫人小產,又想找我回去繼續做那床笫之間的藥引,替你延續香火?」
我想到了晏澤承新婚那夜,兩個暖床婢子使盡渾身解數都不能叫他情動。
看來,憑他自己很難再有子嗣了。
這才讓我回去。
實在是,太讓人惡心。
20
那日晏澤承無功而返。
不久後,祁庭以軍功實績受封四品明威將軍,聖眷正濃。
周王府邊疆職責無人可替,晏澤承終究隻能選擇退讓。
待祁庭娘親入族譜之事解決,我和祁庭沒有片刻停留,即刻離開了東京府,前往邊疆駐地。
邊疆苦寒,可與心悅之人在一起,倒也不覺苦。
三年光景倏忽而過。
我隨祁庭回京述職,免不了在茶樓酒肆聽聞些舊人消息。
傳言晏澤承依舊子嗣艱難,周王無奈,將一年方十六的外室子接回府中,記了庶子名分。
那庶子機敏過人,頗有心計,早早娶妻,誕下周王唯一的孫輩。
為著這根獨苗,周王府世子之位易主的風聲甚囂塵上。
聽聞崔婉潔為此日夜與晏澤承爭吵不休,早已不復當年溫婉模樣。
周王妃亦是終日埋怨兒子不爭氣。
曾經顯赫的周王府,如今一派雞飛狗跳,成了東京府笑談。
我坐在茶館窗邊,
靜靜聽著這些喧囂,直到祁庭面聖回來,騎馬尋我。
他眸色深深,看著我的目光有些氣悶:
「聽得這般入神?」
一瞧便是吃醋了。
我不由莞爾,伸手握住他的手,輕聲道:
「我不過是等你等得無聊,聽個熱鬧罷了。」
「這世間千萬種是非,都不及夫君一人重要。」
祁庭輕易被哄好,反手握住我的手,將我拉上馬。
駿馬輕馳,踏出東京城門,又一次奔向邊疆。
那兒,才是我們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