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日天氣確是好極,季春時節,萬裡無雲,清風朗日。我與他沿著護城河畔的青石板路緩步而行。路邊柳樹顏色青蒼,柔軟地垂下枝條。護城河上時不時行過三兩艘畫舫,遺落下一串輕歌曼舞。


 


其間有一艘畫舫格外華麗,外殼流光溢彩,仿佛金玉雕琢的一般。隔著朦朧的輕紗,依稀可見畫舫中懷抱琵琶的美人剪影。


 


忽有一人從畫舫中掀簾而出,兩手輕搭在圍杆,其中一手執著一把折扇。那人著一襲不染纖塵的月白衣衫,美目橫波,眉眼美得驚心動魄。他額前幾縷發絲零落,神情輕佻,臉上沾一點灼目的胭脂色。似是覺察到什麼,他抬目向我與宋引默處望來,見我與宋引默並肩而立,如畫的眉目驀地一沉。


 


他看著宋引默,目光冰冷,眼神微凝。


 


宋引默迎向他的目光,隻淡淡一笑。


 


這兩人從來氣場不合,

我察覺二人目光相接時的暗潮洶湧,悄悄拽了拽宋引默的衣角,小聲道:「不許搞事情。」


 


宋引默唇角彎起,牽緊我的手,輕笑道:「好,不搞事情。」


 


我唇角彎起,拉著宋引默離了護城河去往最人聲鼎沸的坊市。坊市的街道旁有叫賣糖葫蘆的小販。


 


我眉眼彎起,掙開宋引默的手,跑上前買回兩串紅豔豔的冰糖葫蘆,左手拿一串,右手拿一串,獻寶似的往宋引默面前一揚,而後挑眉笑道:「叫姐姐,姐姐請你吃糖葫蘆。」


 


我猜說這話時,我的神情語氣定然像極了當街調戲良家婦女的小混混。


 


良家婦男宋引默從善如流道:「姐姐。」


 


我:「……」為什麼我會有一種被調戲的感覺?!


 


他唇角彎起,眼底劃過一絲笑意,不忘攤出一隻手來,

笑道:「叫了,我的糖葫蘆呢?」


 


我:「……」


 


我:「臭弟弟,你抬抬腳。」


 


他依言做了,垂眸看了看,旋即抬頭問道:「抬腳做什麼?」


 


我將兩手的糖葫蘆一股腦塞到他手裡,語重心長道:「我怕你踩到你掉下的節操。」


 


宋引默:「……」


 


與他一路嬉笑打鬧著已臨近午時,他牽著我尋覓吃飯的地方,不知不覺便到了天香樓。


 


我在長街上抬頭一望,瞧到與夢中所見別無二致的屋檐。屋檐尖上翹起玲瓏飛角,底下是一扇打開的窗。我在夢中抬頭望去時,窗邊立著一個清逸出塵的白衣少年郎。


 


宋引默見我望得出神,笑道:「便去天香樓用飯,如何?」


 


我輕輕一笑,點了點頭,

他便牽著我進了大堂。有侍者迎上來,問我們在何處落座。


 


樓內布局與夢境中一模一樣,我循著稀薄的記憶向樓上望去,果真瞧見角落處那間夢裡來過的包間。


 


我微微一怔,仿佛看到一個碧裙少女從包間推門而出,怒氣衝衝地離開的影像。我眨了眨眼睛,這段影像便從眼前消泯得無影無蹤。


 


宋引默輕笑著問我喜歡哪處位置,我隻覺喉嚨略有些幹澀,伸手指了指樓上那處包間。


 


侍者順勢看去,為難道:「我們東家有吩咐,這處雅間不許對外開放,客人再換一間吧。」


 


侍者言辭懇切不像有假,我不願為難他,便與宋引默另擇了一處包間。


 


點罷菜,宋引默垂眸輕輕一笑,伸手幫我攏好額間一縷碎發,道:「何故如此心神不定?」


 


我雙手捧著臉,抬眸專注地看著他,恹恹道:「這裡我仿佛在夢裡來過。


 


宋引默聞言一笑,道:「那桃兒夢裡可曾有我?」


 


我誠實地搖搖頭,笑道:「隻夢到過一個白衣少年郎,雖看不到臉,我卻覺得他必然生得國色天香好顏色。」


 


宋引默垂下眼睑,不知在思索什麼。有那樣一瞬,教我覺得他的神色幾近歉疚。我不知所措地看著他,見他輕嘆一聲,酸氣十足道:「我家桃兒不夢我便罷了,竟夢見別的男子。」


 


我「撲哧」笑出聲來,眉眼彎起,問道:「那默哥哥可曾夢見過我?」


 


他聽見這別樣的稱呼,剎那間抬眸看我。我略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卻見他眼睛明亮,唇邊笑意明朗,道:「與卿夜夜夢中見。」


 


我眉眼彎起,挑眉看他,好奇道:「都夢到我些什麼?」


 


宋引默垂下目光,唇角笑意清淺,輕聲道:「你穿著碧色的裙子,坐在秋千上笑得好看。


 


他說這話時,神情溫柔認真,不似在說夢境,反倒像是在講回憶。這教我不由自主問道:「那夢中的你呢?你在做什麼?」


 


宋引默抬眸看我,眼中一點柔和的笑意,道:「我?我是個伏在牆邊偷看碧裙姑娘的少年郎,想知曉姑娘的姓名,又怕舉止孟浪,唐突了姑娘。」


 


我略略思忱,盈盈笑道:「若教我瞧見你鬼鬼祟祟地掛在牆上,我必定以為你是個行竊的小賊。」


 


他靜靜看著我,聞言眉眼微微一彎。窗外日光下徹,星星點點地落於他眼中,熠熠如漫天星河。


 


我眨了眨眼睛,輕輕一笑,又道:「不過默哥哥生得這樣好看,外貌協會如我,沒準兒會心軟放了你。」


 


他神情動容,唇角彎起,站起身來,伸手輕輕抬起我的下巴。我略有些緊張,抬眸看他,見他輕笑一聲,旋即俯身過來,

在我額上烙下一個溫柔的吻。


 


而後他松開了我,看我時目光灼灼,道:「若再予我一次機會,管他什麼禮數周全,我定要從牆上跳下來,折一枝最好看的梅花送至你面前,然後問清你是哪家的姑娘,三書六禮,聘汝為婦。」


 


他說這話時語氣萬分堅定,引得我輕笑著戳他一下,道:「不過是個夢罷了,竟這樣認真,看來某人真是非我不娶嘍?」


 


他輕輕一笑,溫柔地瞧著我的調皮行徑,臉上無一絲不耐,輕聲道:「是,非你不娶。」


 


我亦是一笑,與他對視一眼,心底像是揉了蜜似的甜。


 


日暮微垂時,宋引默將我送回了秦府。我與他告了別,他卻不急於離開,立在府門前,眉眼含笑地看著我。我眉眼彎起,問道:「何故不走?」


 


他輕笑道:「我不願桃兒瞧我背影,待你入府我再離開。


 


我唇角彎起,如他所言進了府中,回眸悄悄一看,他果真還在瞧著我,心下一暖,不願教他多等,笑著加快了步伐。


 


行至一道垂花門時,恰好撞見出府的趙景明。一身黑色勁裝的少年懷抱著一把長劍,俊俏的一張臉上陰鸷滿滿。我向他輕輕一笑,算是打過招呼,將側身進門時,他忽而喚住了我。


 


我不解地向他望去,卻見他鄭重其事地看著我,輕聲道:「映妝姑娘,我隻多嘴與你說這一句,你且聽好。若這世上隻有一人不會辜負你,那這人必是秦二。你萬不能傷他,否則終有一日你會後悔S。」


 


他說罷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後,輕嘆一口氣,似是憂愁的模樣,道:「小爺與你說的話你可不許與秦二說,否則他又要拿小石頭砸我。」而後移開視線不再看我,邁步徑直離去。


 


我怔在原地,心裡忽然湧上一陣洶湧的難過。

我不知這情緒由來,也不知我是在為誰難過,胸口一抽一抽地疼,疼出我一身冷汗來。眼前分明一片黑暗,可腦海裡卻有壓抑的畫面叫囂著,沸騰著,最終消泯,教我未能捕捉。


 


我背抵著垂花門,慢慢滑坐在地上,不知過了多久,待沉沉夜幕長出漫天星河,這股沉重的情緒才得以緩和。


 


白日裡宋引默與我說,曾夢見我穿著碧裙蕩秋千,誰知晚上我也做了這樣一個夢。


 


夢中的師父善種花草,於草木栽培自有一套妙方,即便時至暮春時節,院中的紅梅也一株都不曾凋謝,一簇一簇開得明豔討喜,仿佛隻消一瞧這鮮豔顏色,鼻息間都能染上淡淡的梅香。


 


季春韶光裡,我著一襲碧色衣裙穿行過花枝拱築的長廊,腳步輕快,行步時裙裾漾漾,恍若驚起波紋的水面。我手執了一枝梅枝,枝上簇擁了含苞待放,欲綻不綻的梅花。


 


行過花廊,我悄無聲息地駐足在敞開的竹門外,探出半個頭偷偷向裡看。月白衣衫的少年正輕低著頭研墨,修長的頸項微傾,舉手投足間矜貴得攝人心魄。


 


他不曾抬頭,低垂著眉眼,卻仿佛將我的舉動盡數收進了眼底,唇邊掠過笑意,道:「門外藏著哪家探頭探腦的小貓?再眼巴巴地望著我,我也變不出小魚幹來。」


 


我鼓起腮幫,不與他扭捏,手持花枝行至他跟前,見他研墨認真,忽而福至心靈,將手中梅枝向他輕輕丟去。


 


他聞聲抬頭,輕輕一笑,玉琢似的手隨意地接住了花枝,而後抬手,將其置於鼻間輕嗅。紅梅白衣,美不勝收。


 


我瞧著面前如畫景致,心念微微一動,唇角彎起,笑道:「送我的扇子上別畫竹子,畫梅花吧。」


 


少年頷首,旋即放下梅枝,挽袖提筆揮毫。作畫時身姿清雋挺拔,

舉止清貴好看。


 


我不出聲擾他,放低了腳步坐至臨窗軟榻。榻上的幾案置著幾卷詩書,我隨意拾了一卷倚在榻上翻看起來。


 


他在案前作畫,我在窗邊翻書,案前詩歌染墨香,窗外鶯聲並鳥語。時光未央,歲月靜好。


 


我本在專注地看書,翻過一篇書頁時,看到一枚權作書籤的柳葉,柳葉下是一首仿佛為書主人所喜的詩。我唇角彎起,視線從書卷移開,悄悄抬眼看他,卻見少年眉眼含笑,亦在看我。


 


我眉梢輕挑,復而垂下眼睑看他以柳葉標記的詩句,輕笑道:「華郭春光欲暮時,採繩爭蹴夜忘歸?」


 


他淡淡一笑,擱置了手中狼毫筆,接道:「佳人不道羅紈重,擬共楊花苦鬥飛。」


 


我小心地合好書卷,眼睛明亮,眸中笑意沉浮,抬眼看他,唇邊浮起一絲淺笑,與他無理取鬧道:「全怪你標記的這首詩,

惹得我想蕩秋千了。」


 


他略略思忖,旋即笑道:「我為你扎個秋千架,如何?」


 


我眉眼彎起,自是十分欣喜,可欣喜之餘又有警覺,挑眉看他,不解道:「何故對我這樣好?」


 


他挑眉看我,唇角笑意清淺,道:「權作上次賣隊友的補償,挽回一下我在你心中泯滅人性、淪喪道德的形象?」


 


我眼中劃過笑意,唇角彎起,輕笑道:「好說好說,日後你在我心裡,便是充斥著人性主義色彩,閃耀著道德品質光輝的大好人啦!」


 


少年但笑不語,模樣卻十分受用。


 


後來他果真為我扎了個秋千,安在一院芳菲中,絲繩長長,橫枝嫋嫋。我初初見到時,心底真真是止不住的歡喜。


 


明媚春光裡,我坐在秋千上輕笑著回首,瞥見紅深綠淺的花廊下,身形皎皎恰若玉樹臨風的白衣少年。

他長身鶴立於廊下,一枝斜曳的花枝從白牆黛瓦間探出,疏疏漏漏地遮住他的臉,有花瓣在他周遭輕柔地打著旋。


 


我眉眼彎起,手指置於唇間,極其輕佻地向廊下美無度的少年郎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少年微微一怔,旋即一笑,冉冉行至我身後,一雙美得好似白玉琢就的手握住秋千絲繩,竟為我推起秋千來。


 


我眨了眨眼睛,略有些不敢置信,少年卻是自然而然的模樣。久而久之,我便也不覺有異,安然坐在秋千上,略仰起一張臉,眼底有笑意浸染,唇角不自覺彎起,笑得明媚肆意。正玩到興處時,少年推秋千的動作卻是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