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我與蕭雪馳靜靜對坐了半柱香的時間。


 


以此平復心緒。


 


但顯然沒什麼用,在他頂著我的臉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我便忍無可忍地站起來,握著他的雙肩。


 


「不行,我們得換回來!」


 


話音未落,我已抓著他連撞幾下,但除了額頭上的劇痛外,並未發生什麼變化。


 


蕭雪馳用力推開我。


 


他痛得眼淚都出來了,淚盈於睫,要落不落,我頭一回對著自己的臉生出了我見猶憐的感覺。


 


「王淨琬,你是不是腦子不好使!?」


 


——憐?不存在的。


 


我一掌劈在床榻的圍欄上——但我忘了蕭雪馳這廝不會武功,他的身體脆弱得跟琉璃一樣,一掌下去圍欄沒斷,我的手快要斷了!


 


「你怎麼好意思……說我。」


 


我強撐著說完這句話,氣惱地一揮袖,背對他抱著手掌呲牙咧嘴。


 


蕭雪馳盯著我的背影沉默半晌:


 


「……說你腦子不好使都有些抬舉你了。」


 


這一掌下去,我徹底冷靜了。


 


我們終於能好好坐下來,商量對策。


 


「事已至此,我們隻能勉為其難地扮演對方了。」


 


蕭雪馳打了個呵欠,神色倦怠:


 


「扮演我?很簡單,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做什麼都不會有人懷疑你的。」


 


……做暴君就是簡單哈。


 


我保持最後一絲理智沒把這句話說出來:


 


「宮裡的人都不認識我,

你收斂點就行。唯一要注意的是我的婢女元元,她太熟悉我,實在不行——」


 


蕭雪馳漫不經心打斷我:


 


「守口如瓶這事,我隻相信S人。」


 


「你敢!」


 


我緊張起來:「你要是敢動元元,我便頂著你的臉去城牆上裸奔!」


 


他嗤笑:「隨意。」


 


「那、那我便找幾個男寵……」


 


我一咬牙:「我當下面那個。」


 


「……王淨琬,你敢!」


 


5


 


吵吵嚷嚷半夜。


 


不知何時我們橫七豎八地在床上睡著了。


 


次日叫醒我的是一道細如蚊蚋的顫音:


 


「陛下,陛下……」


 


我反應了一陣,

勉強睜開眼睛:


 


「何事?」


 


一張白嫩的臉湊近我,顫巍巍道:


 


「陛下,今日是早朝,您該起身了。」


 


帝後大婚,按例罷朝三日,但從蕭雪馳典禮都沒出席的敷衍態度來看,自然也沒吩咐罷朝這回事。


 


……作為一位暴君,是不是有點太勤勉了啊。


 


我艱難起身,將蕭雪馳的腿從我身上挪開時吵醒了他,他一個枕頭砸過來:「何人吵吵嚷嚷?拖出去斬了!」


 


「皇後睡迷糊了。」


 


我面不改色拉下簾子,隨內侍去梳洗。


 


第一次臨朝,我有點緊張。


 


但我很快發現這確實是多餘的——誠如蕭雪馳所言,頂著他的臉無論做什麼都不會有人懷疑。


 


哪怕我叫錯了他身邊最得用的內侍的名字,

對方也隻是苦著臉問:


 


「陛下,奴婢改叫江無德了嗎?或是今日叫江無德,明日還是叫江有德?」


 


「……就叫江有德吧。」


 


殿下朝臣站得稀稀疏疏。


 


時不時便空出一個身位。


 


我學著蕭雪馳的樣子,懶懶地伸了伸下巴。


 


「怎麼回事,人呢?」


 


江有德俯身道:「陛下,車郎將被廷杖尚不能起身,這幾日都告假。宗正官被貶斥,新的人選還未敲定。廷尉打入S牢秋後問斬,也還未確定新的人選……」


 


好家伙。


 


打的打,貶的貶,S的S。


 


怪不得朝堂無人呢。


 


我的目光在堂下巡睃,定格在左首的空位上,不由緊張起來:


 


「荀太師屬於哪種情形?


 


「太師被您氣病了。」


 


「……哦。」


 


一堂朝會後,我覺得當皇帝確實沒什麼難度。


 


準確的說,是蕭雪馳這個皇帝當起來沒什麼難度。


 


朝臣知道他的脾性,不敢在他面前吵嚷,有什麼事都會在朝會前吵得七七八八,隻把最終結果呈報到他面前。


 


他點頭,便執行。


 


他搖頭,他們便散朝後繼續吵,直至吵出份新的章程來。


 


今日需要決策的事項不多,都是與民生相關的事宜,我挑不出什麼大錯,便都點頭應允——


 


反正蕭雪馳說了,這些事我都可以做主,他無所謂。


 


散朝後,我吩咐江有德挑選上好的藥材,著御醫去探望荀太師。又讓他整理一份朝臣被廷杖、罷官、流放、下獄的清單。


 


一個宮人慌慌張張地跪倒在我面前:


 


「陛下,陛下不好了!皇後殿下要S了貴妃!」


 


……啊?


 


6


 


我這句「啊」有兩層意思。


 


誰要S誰?


 


宮裡什麼時候有的貴妃?


 


江有德不愧是蕭雪馳身邊活得最久的內侍。


 


察言觀色的功夫已至臻化境:「陛下,貴妃是靖國公的孫女,今日入宮。想必是去蓬萊殿朝見時惹怒了皇後殿下。」


 


我這才知道,原來那日殿前選妃,除了我這個皇後,還選了一位貴妃。


 


靖國公的孫女,柳歸燕。


 


我急急忙忙趕回蓬萊殿。


 


正殿已經鬧得沸反盈天。


 


「王淨琬!我祖父乃是靖國公!你不過一個太常卿之女,

竟敢仗S我!」


 


「再吵,連你祖父一塊仗S。」


 


我從未聽過自己的聲音,能如此倦怠,如此無法無天。


 


我兩眼一黑。


 


「你、你簡直瘋了!」


 


「瘋?」蕭雪馳一聲嗤笑:「我還能更——」


 


你不能!


 


我幾乎喊破了音:「住手!」


 


柳歸燕明顯是了解蕭雪馳的。


 


見「蕭雪馳」來,她不但沒有哭哭啼啼地跑來求「他」做主,反而一下便收了聲,安安靜靜地朝我跪倒,連抽泣聲都憋了回去。


 


蕭雪馳看著她挑了挑眉,又轉向我。


 


忽然起身,拉住我的袖子,千回百轉地叫了一聲:「陛下——」


 


江有德與殿中宮人都被這個大膽的舉動嚇得跪了下來,

就連柳歸燕也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們看蕭雪馳的目光,已經如同在看一個S人了。


 


但預想中的場景並未出現——他們目睹的是那位暴戾的帝王,顫顫巍巍扶住皇後的手,悄聲且咬牙切齒地問:


 


「姑奶奶,貴妃第一日入宮,怎麼就得罪你了……」


 


蕭雪馳輕嗤一聲:


 


「她太吵了,竟還敢在我面前說什麼她雖為妃妾,卻並不懼怕我。我不過讓她長長記性,這也不行嗎,陛下?」


 


最後兩個字,咬得溫柔婉轉——若不是我的聲音我的臉。


 


我都要心軟了。


 


我臉上笑嘻嘻。


 


心裡把他問候了八百遍:


 


「人S了就不會長記性了,

不然考慮一下其他處罰方式呢?罰俸、禁足、抄書……」


 


我的話還未說完。


 


忽然感覺一陣眩暈。


 


下意識靠在了身邊人胸前。


 


咦?胸前?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正對上蕭雪馳在片刻的驚詫後,似笑非笑看過來的目光。


 


「換回來了啊,皇後。」


 


他俯在我耳邊,輕聲細語:「你方才,仿佛是在駁斥朕。世上駁斥過朕的人都S得很慘,但你與朕的情誼不同,朕容許你自己選——你想怎麼S?」


 


7


 


蕭雪馳最終沒能S我。


 


因為我選擇——


 


「自然老S。」


 


為避免他想出什麼折磨我的招數,

我還十分謹慎地補充道:


 


「無病無災、錦衣玉食地壽終正寢。」


 


蕭雪馳沒有說話。


 


我偷偷瞟了一眼他看不出情緒的側臉,正準備提醒他君子一言九鼎。


 


他卻忽然笑了:


 


「好啊,朕準了。」


 


……啊?


 


這麼通情達理嗎?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他卻已經放開我,轉向仍跪在地上的柳歸燕:


 


「既然是皇後的意思,那便將柳氏拖下去杖斃吧。」


 


……?


 


好家伙,你不能S我。


 


就讓靖國公來搞S我是吧!?


 


柳歸燕被嚇得花容失色。


 


她不敢求蕭雪馳,便膝行到我面前拼命磕頭:


 


「皇後殿下,

妾錯了!」


 


任她是什麼公侯之女,在蕭雪馳眼裡都一錢不值。這位暴君瘋起來連她祖父都敢S,更何況是她!?


 


但她很快發現,我跟她同樣花容失色:


 


「陛下,妾已經冷靜了,不生貴妃的氣了,請陛下饒恕她。」


 


蕭雪馳好整以暇地汙蔑我:


 


「不是說朕不S柳氏,你便決不罷休?」


 


我與蕭雪馳的對話都是耳語。


 


其他人並不能聽清。


 


我有口難辯,隻能低聲下氣地哀求他:


 


「妾隻是一時衝動,請陛下寬恕。」


 


見他仍未說話,我咬咬牙,準備跪下去。


 


卻被蕭雪馳拽住了手腕。


 


「朕許你跪了嗎?」


 


我抬起頭,發現他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我實在搞不懂他們這些暴君的想法:「你也沒說不許啊。


 


他冷著臉:「那朕現在下令,你頭頂太醜,朕不愛看。」


 


我咬牙擠出一個微笑:「是,那貴妃?」


 


「貴什麼妃。」


 


他興致怏怏地放開我:「朕不喜歡她,讓她留在你這裡當個宮婢,別在朕面前晃。」


 


說完,他看也沒看地上的柳歸燕一眼,徑直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