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後,雖然你為我求情,但我不會感謝你的,此事本也因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更在我轉頭看她時嚇得一抖:「怎、怎麼,你又要去告狀?」
「……沒有。」
我看著還穿著貴妃華服的柳歸燕頗為頭疼,最終隻能讓宮婢收拾出一間稍遠些的偏殿,將這尊大佛安置進去。
但願靖國公隻找我爹的晦氣。
千萬別打擾祖母。
柳歸燕離開後,其餘宮婢也被我揮退。
殿內頓時隻餘我和元元。
目前看來,我扮演蕭雪馳還算戰戰兢兢,但他全然是裝都懶得裝了,元元定然已經察覺到不對。
果然,
我還沒開口,她便遲疑著走上前:
「小姐,你、你還認得我嗎?」
我點點頭。
她當即鬼哭狼嚎地撲過來,抱住我的胳膊:「小姐啊!嚇S我了!我還以為那暴君的病會傳染呢,你今早跟鬼上身似的!」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不亞於鬼上身了。」
我跟元元從小一起長大,她是這世間除了祖母我最信任的人。
所以我也沒瞞她,將昨晚的事簡單地復述了一遍,嚇得她連忙找了尊佛像放在我床頭,以免如此晦氣的事不要再發生第二次。
8
宮中生活與益州相比,實在有些無趣了。
吃過晚膳,我甚至拿出佩劍在庭院裡準備練劍,若是祖母她老人家在此,必定感動得涕泗橫流。
幾位女官跟在我身後。
我本以為她們要對我的行為加以規勸,連搪塞的說辭都想好了。
女官們卻在我目光掃過去時集體一顫。
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我。
我不禁對元元道:
「幾位女官多麼通情達理啊,待會兒賞賜她們一些新鮮的瓜果。」
元元從殿外回來時便欲言又止,此時徹底忍不住了:
「我的小姐,有沒有可能,她們不是通情達理,而是覺得你跟陛下一樣可怕呢?畢竟你可是入宮第二日,就要仗S貴妃的人。」
「如今外面都傳……」
我有些不好的預感:
「傳什麼?」
「傳你深得陛下喜愛,不愧是與陛下意氣相投之人。」
意氣相投?跟誰?
蕭雪馳!
?
我兩眼一黑:「他們是想說臭味相投吧?」
「他們沒這個膽子。」
嗯——我眼前黑得更厲害了。
淡淡的憂傷縈繞著我,直到我沐浴完畢掀開被褥準備躺進去。
一道陰測測的嗓音從我身後響起:
「你讓江有德準備這個幹什麼?」
我被嚇了一跳,手比腦子快,「啪」地把對方按倒了。
「王淨琬!」他咬牙切齒。
我腦子轉過來,趕緊松手:「你怎麼又鬼鬼祟祟地跑到我這裡來了?」
殿內還未熄燈,所以蕭雪馳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清晰可見:
「朕到皇後這裡安歇,有何不對?」
好像是沒什麼不對……
我趕緊轉移話題,
瞟了一眼他手中的名單:
「朝堂上少了一半人,問問不可以嗎?」
蕭雪馳不說話了。
未達眼底的笑意也驀地收斂。
不得不說,他全然不笑時,看起來真的像傳聞中那位喜怒無常、暴戾恣睢的君主。
「你也覺得朕昏聩?」
他捏著紙張,輕飄飄地問。
我搖了搖頭:「陛下穎悟絕倫。」
蕭雪馳勾了勾唇,眼裡閃過一絲嘲諷與倦怠。
我接著說:「所以陛下不是昏君,是暴君。」
蕭雪馳:「……?」
我:「啊?陛下不知道嗎?」
他又笑了,往後靠在床榻的內側:
「王淨琬,你是不是真的覺得我不會S你?」
你都自稱「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與蕭雪馳交換過身體的原因,
任外界將他描述得如何暴戾,我始終對他產生不了多少恐懼的情緒。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說些好聽的話:
「陛下一言九鼎,許諾了我自然老S,自然不會S我。」
「嗯,睡吧,我困了。」
話題轉得太快,我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身邊重新塌陷下去,我才慢吞吞地起身吹滅殿中的燈燭。
本來……還準備看一會兒話本再睡的。
燈滅的那一刻,我忽然感覺一陣恍惚,霎那間已經從從站立在燈架旁,變成躺在了柔軟的床榻上。
腦子尚在發懵,不遠處傳來「我」的嗓音:
「……王淨琬?」
我反應了一會兒。
抱著腦袋發出悲鳴。
……元元!
你請的佛像不管用啊啊啊啊!
9
互換身體這回事。
一回生,二回熟。
我跟蕭雪馳很快接受了再次調換身體的事實——或者說他壓根就不需要接受的過程,蒙頭便睡。
徒留我望著頂上帷幔,越想越覺得前途無望。
接著便在這片無望的黑暗中睡著了。
第二日沒有朝會。
我舒舒服服地睡到日上三竿,正用早膳時,江有德抱著一摞奏折走了進來。
四目相對,他臉上極快地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被小心遮掩。
我停箸:「昨日叫你準備的名冊呢?」
江有德躬著身子:
「陛下,奴婢昨夜已經呈送給您了。」
我望著他,不由笑了。
看來不僅是我,蕭雪馳身邊也有極其了解他、又深受他信任的心腹。
江有德此舉分明是在試探我——若這具軀殼裡面是蕭雪馳,他怎麼敢如此對答?
我屏退眾人,隻留下江有德和元元。
這才朝裡間喊了一聲:
「陛下,出來批折子了。」
蕭雪馳披著外衣懶懶散散地走出來,短短幾步路打了四五個哈欠,坐下後又毫不客氣地拿起我的茶盞喝了一口。
江有德看看他,又看看我:
「陛下?」
也不知道在喊誰。
「批什麼折子。」
蕭雪馳懶洋洋地遞過去一頁紙:「給皇後『陛下』念念她感興趣的東西。」
我雙眼一亮,謙虛道:「這不好吧。」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那燒了吧。
」
我趕緊假笑著替他續了一盞茶:
「陛下,妾跟你開玩笑呢。」
蕭雪馳哼笑一聲,懶得理我。
江有德這才展開名冊,抑揚頓挫地念起來:
「車郎將李響,不敬陛下,廷杖二十。」
「宗正官吏秦奉,不敬陛下,貶官。」
「廷尉盧登,不敬陛下,下獄待斬……」
我忍不住打斷:
「等等,怎麼罪名都是不敬陛下?」
江有德為難地看向蕭雪馳:「這……」
「朕懶得給他們定罪,不敬這個罪名多好用。」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元元給他舀粥。
我搶先舀一碗粥遞過去,狗腿道:
「陛下,那他們具體是如何不敬呢?
」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蕭雪馳似乎對我的巧言令色十分受用。
昨夜如此,今朝亦然。
他難得耐心:
「朕不記得了,江有德,你來說。」
江有德躬了躬身:
「是。當日殿前選妃,陛下射中車郎將頭頂石榴,可車郎將竟以家中女郎相貌醜陋為由,懇求陛下收回成命。陛下大怒,仗其二十,以儆效尤。」
我有些驚訝:「抗旨不遵僅僅仗二十?」
這什麼暴君,這分明是仁君啊!
蕭雪馳用銀匙攪了下粥:
「是啊,他不肯送女兒入宮,朕隻好把他兒子接進來了。」
我跟元元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我:「那他兒子在……?」
蕭雪馳:「沒S的話就在冷宮。
」
江有德十分有眼色地等我的表情恢復正常。
才接著道:
「宗正官——」
「這個我記得。」
蕭雪馳打斷他:「朕讓這老東西記載先帝的廢太子是豬,他不同意,朕隻能讓他去司農所養豬了。」
我:「……」
真不愧是你啊,蕭雪馳。
我忍了半晌。
還是決定先將這兩位沒有生命危險的放在一邊。
「那廷尉又是為何下獄待斬呢?我在益州時便聽說他是個好官。」
江有德期期艾艾:
「奴婢不敢說。」
我隻能又看向蕭雪馳。
他支著下巴,分明是我的臉,卻總能看出幾分不屬於我的倦怠。
「廷尉啊——」
他笑了一下:「他當庭斥責朕弑父S兄,
得位不正,恥於效忠朕這樣的天子,要在金鑾殿上血薦軒轅。」
「朕能滿足他嗎?不能啊。」
「他想千古留名,朕就非要他被當街問斬。」
10
我沉默了。
廷尉這罪——竟然是聽起來最正常的。
古來賢君,少有弑父S兄之輩——即便是人家真的幹了,也會打著清君側的名號,再給正統儲君安個謀逆之類的罪名,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但蕭雪馳不,他裝都懶得裝。
據說他即位那夜,百官追隨火光趕殿。
看見的便是那位最不受寵的三殿下,左手提著廢太子的頭顱,右手拿著長劍,殿下趴伏的屍首是心智不全的二殿下,御座上是被一劍穿心的先帝。
在場的朝臣幾乎都被嚇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