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看著他。
分明是惡名昭著的暴君,卻生了一雙多情的桃花眼。眼波潋滟,如春水蕩漾,不像那個才十四歲的小太監,老實憨厚,黝黑的眼睛裡卻藏不住牛犢般的天真。
元元將我沒吃完的糕點拿給他的時候,他笑得眯起眼睛,嗓音清脆:
「多謝殿下!多謝元元姐!」
我閉了閉眼睛。
「好,這可是你說的。」
14
黃昏時,我帶著元元出了門。
本以為來見我的是荀太師或者那位殿下在宮裡的暗樁。
卻沒想到,等候在那裡的,是荀青藹。
雖然已經頂著蕭雪馳的臉與他見過數面,但真正以王淨琬的身份,卻堪稱久別重逢。
我忍不住雀躍起來:
「荀阿兄!
」
他聞聲回頭。
一如每年元夕,等我一道去看花燈那般,微笑著喚我:
「淨琬。」
荀太師年輕時落下畏寒的頑疾。
每年冬日都會在長孫的陪伴下,到益州老家過冬。
這是先帝時便賜予他的特權,正好荀家祖宅與我家老宅相鄰,荀太師與祖母又是舊識。
他為荀青藹授課時,便會叫我一道。
一來二去,我與荀青藹也熟識起來。
「荀阿翁的身體可痊愈了?」
我掛念道。
近兩個月他老人家都告病未參加朝會,隻有奏折源源不斷地送到案頭,哪怕在病中也不肯放下國事。
「已經痊愈了,隻是還有些咳嗽,不便見風。」
荀青藹看著我,此時正值火燒雲,紅霞漫天,競相倒映在他的眼裡,
那片霞光中最清晰的,卻是我的身影。
他幾番遲疑。
最終還是收斂了眼底難以辨別的神色,溫聲道:「今日本該是他人來此,但我實在擔憂,才求祖父允我前來與你一見。你……你們一切可好?」
我跟元元對視一眼,頗有些不好意思。
「還……挺好的。」
他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那便好。」
荀青藹的來意與我所料不差。
無非是近日與我有關的傳言越發離奇——
我不但在暴君身邊苟活了三個月,還得他放縱至此,甚至願與我二聖臨朝。如今不僅民間議論紛紛,就連世家貴族也頻頻拜訪王氏,想要探聽我究竟是何種奇人。
「坊間傳言,
祖父與我皆不信。廷尉一事,也多虧你襄助才能事成。」
荀青藹道:「隻是殿下不甚了解你,他耳聞這些風言,難免心有憂慮,希望下月的宮宴上,能與你相見。」
「這……」
我有點遲疑。
倒不為其他。
真到宮宴那日,這幅殼子裡是我還是蕭雪馳都尚未可知。
「靜琬,你可是有何顧慮?」
荀青藹看著我,並不逼迫:「若是不便,我替你回絕殿下。」
「倒不是不便。」
我避開荀青藹的目光,正搜腸刮肚想一個合理的推辭,卻在摸到手腕上的鏤花青玉镯子時,忍不住問了個並不相關的問題:
「若是殿下事成,蕭雪馳……」
話問出一半。
我自己都有點想笑。
成王敗寇,他還能如何?
幽禁終生,都算是那位殿下仁善。
「我願與殿下相見。」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隻是陛下性情詭譎,我若不能脫身,請殿下勿怪。」
大不了到時候真換了身體,我便與蕭雪馳寸步不離。
畢竟頂著他的臉,做什麼都不奇怪。
荀青藹點頭:「我會轉告殿下。」
天色漸漸轉黑,蕭雪馳多半會到我宮中用膳,荀青藹也要趁著換防時出宮,我們並無什麼敘舊的機會。
他另起話頭,點出兩個人名,都是近兩年因惹怒蕭雪馳被貶謫的官員。
這便是荀青藹來見我的另一個目的:
「這兩位大人都是骨鲠之臣,尤其是佟大人,任開州刺史三年,猖獗匪患盡數消滅。
至於劉大人,出身世家,若能得他襄助,殿下肅清朝綱指日可待。但祖父的意思,還是百姓為重,推舉佟大人為先。」
「我明白了。」
我記下這兩個名字,辭別荀青藹走出幾步,卻又被他從身後叫住。
「靜琬。」
他深深地注視著我:「伴君身側,如履薄冰,萬事以自身安危為上。若事有不對,即刻傳訊給我,我——」
這句話我沒能聽完。
一陣熟悉的眩暈裹挾了我。
我來不及示警,隻能用最後的力氣撞開元元,任自己跌入花叢中。
眼前花枝亂顫,逐漸融入黑暗,變成衣袖上繁復的暗紋。一粒圓潤的藥丸正因為我的恍神從指尖滑落,滾入身下鋪就的雪白裘皮中。
耳邊傳來江有德顫巍巍的嗓音:
「……陛下?
」
四目相對。
我們同時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江有德為何驚恐我不知道。
但我——
正在私自面見外臣!
15
我沒想到這次互換來得如此快。
明明午後我們才換回來。
顧不得深究江有德略有些慌亂的神情。
我掀開搭在腿上的薄毯,便要起身。
然而剛有動作,一陣劇烈的疼痛卻從前額一直蔓延到後腦,仿佛有千萬把小錘一刻不停地在腦袋上開鑿,痛得我倒吸一口涼氣,重重跌坐回榻上。
「陛下的頭疾犯了。」
江有德連忙又倒出一粒藥丸:「您還是先服藥吧。」
我就著溫水吞服下藥丸,用力按著額頭試圖緩解疼痛:
「陛下有頭疾?
我怎麼不知道?」
「一向季節交替之際才會發作。」
江有德替我攏上薄毯,繞到身後接過我的動作:「奴婢替您按吧。」
我煩躁地「嗯」了一聲。
從未有過的劇痛讓我心煩意亂,風拍打窗戶的聲響在此刻都尤為刺耳。
好在江有德的動作十分熟稔,或許是藥物也起了作用。
劇烈的疼痛終於有所減緩。
心中煩亂漸消,我勉強有了一絲喘息之機,思索如今的境況。
元元機靈毋庸置疑,我那番怪異舉動,必定會令她察覺我與蕭雪馳已再次互換,隻要當機立斷,示意荀青藹離去,未必會叫蕭雪馳撞破。
唯一需要擔憂的,就是荀青藹能否領會元元的意思。
我閉著眼睛假寐。
心頭忍不住開始思索,若蕭雪馳真撞破此事,
我當如何破局。
一陣倉促的腳步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睜開眼睛,正對上蕭雪馳沉沉望來的目光。
「陛下?」
我心頭一緊,從榻上坐起,想與元元對個眼色,蕭雪馳的身影卻將元元遮擋得嚴嚴實實。
他凝望著我,神情陰翳,不發一言。
我不由在心中作最壞的打算。
若先S他,再自刎,也算全了這段……
「王淨琬。」
蕭雪馳卻忽然伸手,準確地按在我前額抽痛處,動作是與語氣截然不同的溫柔:「你挺會挑日子啊,偏偏這個時候來當皇帝。」
我愣了愣,手上的動作泄勁,忍不住反駁他:
「我替你受苦,你該謝我。」
蕭雪馳卻沒如同往常那般,
與我針鋒相對。
他將我塞回被褥裡,順勢也在榻上坐下,手上動作不停:「那我給你磕一個?」
「換回來再磕,不然我多虧。」
「你挺敢想啊。」
我並沒有完全放下心來。
蕭雪馳或許是在與我虛與委蛇。
等到互換之事徹底解決,便會與我秋後算賬。
我要小心應對。
可他實在太會按摩了,比江有德還直戳痛點,我很快便昏昏然起來,等再睜開眼睛,已經是掌燈時分。
我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
元元一言難盡:「小姐,你可真沉得住氣啊,這都能睡著。」
「他發現了嗎?」我連忙問起當時的情況。
元元搖搖頭:
「應當沒有。」
那時她察覺我與蕭雪馳或許再度互換。
立即打手勢,示意荀青藹離去。
荀青藹當機立斷,繞過假山便離開了,而她扶起蕭雪馳後,蕭雪馳卻並沒問她在這裡做什麼。元元準備的一肚子說辭都沒用上,茫然地跟著他趕回紫宸殿。
「那便好。」
我聽著窗外的風聲,不知為何,毫無劫後餘生的喜悅。
16
冬至那日,我與蕭雪馳並未互換。
因此在赴宴的路上遇見李氏和王淨箬時,我還挺為她們慶幸的。畢竟她們要是將這綿裡藏針這套搬到蕭雪馳面前,早就被拉下去砍了八百遍了。
李氏畢竟做了多年的主母,除了笑容略顯虛偽一些。
表面上倒挑不出什麼錯處。
王淨箬的道行就全然不足了。
小姑娘盯著我頭上的東珠,手中的帕子幾乎要被揉爛。
其實王家的事我並沒怎麼關注。
但是吧,有這狐媚惑主的名聲在外,就免不得有各路牛鬼蛇神自發湊上來。就比如我二叔家那位堂妹,便特意入宮求見我。
告王淨箬的狀。
說王淨箬聽聞我得寵,氣得摔了一屋的瓷器。
還私底下對著李氏和我爹哭訴,怪他們擋了她的青雲路。
不然如今得天子獨寵的,就是她王淨箬了。
我這個人吧。
沒能繼承到祖母寬宏大量的性子。
得意的時候還不得意。
那不就白得意了嗎?
所以我當著她的面取下珠釵:「喜歡嗎?」
王淨箬硬邦邦地回道:「殿下愛物,妾不敢肖想。」
「不敢肖想就對了,砸了聽個響都不給你。」
「你!
」她大概在家裡罵我罵得順嘴了,張口便來:「小人得志!竟猖狂至此!我就等你被陛下厭——」
王淨箬的話還沒說完。
被李氏一個耳光打斷了。
她長這麼大,約麼還從未挨過打。
還是在如此多宮人內侍面前,被親娘打臉。
渾然不顧她娘惶恐到顫抖的神情,捂臉哭著跑了。
李氏又驚又怒,跪下請罪時卻還不忘關切地用餘光看她跑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