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倒是你,那麼賣力救我幹什麼?」
我原話奉還:「怕腦袋突然掉了。」
蕭雪馳哼笑一聲,不再說話。
養傷的日子實在無聊,但幸好我們時不時便能交換,這日換回來後我正準備去太液池賞雪,卻有宮人匆匆來報,柳歸燕病了。
我調了個頭,去看她。
前些日子因刺S一事,靖國公夫人並沒能立即進宮來看她,這事一直拖到柳歸燕期期艾艾地來尋我,我才想起。
蕭雪馳對靖國公夫人入宮省親並不在意,隻是聽我安排人明日接引靖國公夫人入蓬萊殿時,他忽然皺了皺眉:
「來這裡幹什麼,叫柳氏搬去承香殿。」
承香殿,是柳歸燕本來該住的地方。
她戀戀不舍地搬出去了。
帶走了我從荊州帶來的廚子。
並且承諾她的廚子學會了荊州菜,就把人送回來。
「昨天靖國公夫人才來過,怎麼今天就病了?」
我問柳歸燕的婢女。
「貴妃想家了,昨夜是哭著睡著的。」
我掀開床幔,少女臉色酡紅地蜷縮在被褥裡,瑟瑟發抖。
「御醫看過了嗎?」
婢女答道:「看過了,吃了藥,可也不見好。」
我摸了摸她通紅的臉:「是不是捂得太嚴實了?我之前生病的時候,阿婆就不讓捂太……」
話沒說完,柳歸燕突然抓住我的手,用力蹭了蹭。
「娘……」
「你認錯了,我是王淨琬。」
她不管不顧,
哭著喊:「娘,你別不要我……」
於是我給她當了一下午的娘。
傍晚的時候,柳歸燕醒了,對認我當娘的事全盤否認,並在我玩笑著叫她乖女的時候,惱怒地將我趕了出去。
「王淨琬。」
她突然又叫住我,臉紅紅地:「我不討厭你了。」
?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也就是說你借我話本的時候、搶我的辣彘骨的時候、把我的廚子帶走的時候,都在討厭我唄?」
「不是,你,你怎麼這麼討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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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實在沒想到。
哄完蕭雪馳的嫔妃,我還得哄他。
蕭雪馳對我在承香殿一待就是兩個時辰,相當不滿:
「病了?朕也病了,你怎麼不陪朕?」
「哭了?
朕也哭,你給朕擦眼淚。」
「睡不著?要你哄著?怎麼哄的?來哄朕。」
我忍無可忍:「適可而止啊,蕭雪馳。」
蕭雪馳的腳傷徹底痊愈時,已經是春天了。
這本是件喜事,可蕭雪馳卻看不出高興的樣子,他好似又變回了那個喜怒無常的暴君,原本已經不再畏懼他的蓬萊殿宮人們又重新戰戰兢兢起來。
我不明所以,把江有德叫來問。
他卻也不知情:「陛下每年這個時候心情都不好,但奴婢也不知道原因。問?那更是借奴婢幾個狗膽也不敢問啊。」
我點了點頭,打算直接去問蕭雪馳。
他的奶娘薛夫人卻在這個時候找到了我。
「殿下,你是不是想知道陛下為何如此?老奴告訴你。」
她看著我,目光沉浸在一片湿意中:「因為今日,
是陛下的生辰。」
「生辰?萬壽不是在夏日嗎?」
薛夫人搖搖頭。
為我講了一個故事。
眾所周知,蕭雪馳是先帝第三子。
但其實,他比二皇子早了兩個時辰出生。
先帝專情先皇後,雖然在朝臣與母親敬德太後的逼迫下,又納了幾位妃子,但卻極少踏入嫔妃的宮殿。
廢太子與二皇子,都是先皇後所生,先帝曾向先皇後許諾此生隻與她孕育子女,他也的確在每一位宮妃侍寢後,賜下避子湯。
直到先皇後第二次有孕,孕中多思,因先帝踏足嫔妃宮室與他大吵一架,連續七日閉門不願面聖。
先帝頗感惱怒,在敬德太後軟硬兼施的勸慰下,走進了淑妃的宮殿。
這回,先帝沒有賜給淑妃避子湯。
但他很快便後悔了,
因為先皇後知道此事後,換上他們初見時的那件衣衫,在寒風中等候了半個時辰,等到倉促結束朝會去見她的先帝。
帝後重歸舊好,誰也沒提淑妃沒喝的那碗避子湯。
誰知淑妃就此有了身孕。
淑妃得知此事,惶恐非常,她知道帝後重歸舊好,自己定然保不住這個孩子,於是向自己的姑母敬德太後求助。
太後替淑妃瞞下了這個孩子的存在,直到先皇後將要足月時,不知從何處得知了此事。
她氣勢洶洶地帶著宮人闖入太後的寢殿,將已懷有七月身孕的淑妃拖出來,命人灌下落胎的湯藥。
太後倉促趕回,但隻來得及截下半碗湯藥。
淑妃早產,先皇後也在驚怒之下生產,一前一後生下蕭雪馳與二皇子。
二皇子從出生後,便不太對勁,目光呆滯,在他面前搖晃撥浪鼓,
也要好久之後,才能博得些許反應。
太醫戰戰兢兢地跪在帝後面前,說先皇後生產時急怒攻心,致使二皇子心智不全。
先帝對發妻頗感愧疚,但他卻不覺得是自己的錯,將一切都怪在淑妃母子身上。蕭雪馳這般卑賤之子自然不配與二皇子同一天生辰,先帝不但沒有給他取名字,還命宗正官將他的生日推至夏日。
「所以陛下從來不過生辰,哪個都不過。」
薛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睛:「殿下,老奴陪您給陛下煮一碗長壽湯餅吧,陛下一定會很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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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蕭雪馳身上還背負著這樣一段宮闱秘聞。
一時間,都不知道是攤上我爹慘一點,還是他爹慘一點。
但好在,我有祖母,他有奶娘。
都不至於在這世間,孤苦伶仃。
「可我不會煮湯餅。
」
我有點赧然,自從燒了半個灶房後,祖母便再也不讓我靠近庖廚半步了。
薛夫人笑了:「老奴幫您,很容易的。」
的確很容易——宮人用細絹篩好面,丟入沸水中煮熟,薛夫人撈出來調味,而我……
「殿下把這個撒進去,湯餅就好了。」
薛夫人拿出一個瓷罐遞給我。
我打開瓷罐聞了聞,一股濃鬱的麻香撲面而來。
「蜀椒?」
「差點忘了,殿下是益州人,不過這是秦椒,陛下更喜歡它的味道。」
我跟薛夫人走進蓬萊殿時,蕭雪馳正在看我的話本。
「後面的呢?」他懶洋洋地晃了晃書冊。
我掃了一眼:「被貴妃借走了。」
「又是柳歸燕,
她怎麼這麼煩,江有德,把她逐出宮。」
江有德遲疑地看向我。
我微笑著轉移話題:「其他人先下去吧,我跟陛下有話要說。」
江有德又看向蕭雪馳。
蕭雪馳不耐煩地擺擺手:「你既然聽皇後的話,那還看朕幹什麼,滾下去。」
江有德連忙帶著其他宮人滾了。
我取出長壽湯餅擺在蕭雪馳面前。
他半坐起來,臉上流露出一絲驚訝,但看了看跟在我身邊的薛夫人,又轉為了然:「奶娘,你跟她說這些幹什麼。」
薛夫人笑呵呵道:「但陛下很高興。」
「我哪裡高興,奶娘你真是老糊塗了。」
薛夫人但笑不語。
我抬了抬下巴:「吃不吃,我親手撒的秦椒。」
「你就撒了個秦椒?」
「是啊。
」我理直氣壯。
蕭雪馳被我氣笑了: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皇後殿下。」
話雖如此,蕭雪馳還是立即拿起了筷子。
我跟薛夫人看著他吃。
或許是秦椒撒得太多了,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有些發紅。
「您還是會在湯餅裡,給我藏一枚雞子。」
他對薛夫人說。
薛夫人抬手擦了擦眼睛,我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她也流淚了。
「陛下……」
薛夫人叫了他一聲,就哽住了。
我不知道薛夫人為何忽然傷情,但不得不說,我也被這一幕牽動了情緒。
我想祖母了。
要是今年生辰,也能吃到祖母親手煮的槐葉冷淘就好了。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薛夫人並不打算在宮中久待。
她一向守規矩,見蕭雪馳吃完湯餅,便起身告辭,要趕在黃昏前離宮。
蕭雪馳親自送她。
我本以為他很快便會回來,等了一會兒,一個小內監過來傳話,說蕭雪馳在建福門遇見了入宮急報雪災貪汙案的廷尉,暫時不會回來了。
我想了想,幹脆去柳歸燕宮裡吃晚膳。
誰叫她還沒把廚子還給我。
從承香殿回來,夜已深了,元元正在替我卸釵環時,江有德面色慌張地闖進來,屏退除元元之外的所有宮人:
「陛下中毒了!」
23
蕭雪馳是在與廷尉議事的時候毒發的。
我隻來得及遠遠地看了他一眼,便被軟禁在蓬萊殿裡。
天子的御膳都出自尚食局,每一道才都會由嘗膳官在御前試過後才會呈送到蕭雪馳面前,
而近幾日唯一沒有宣嘗膳官的就隻有……
那碗長壽湯餅。
除我之外,昨日出入過膳房的所有宮人,都被抓入慎庭嚴加拷問。元元本也要被帶走,是我強硬地擋在了她面前,才將她留下,與我一道軟禁在蓬萊殿裡。
「小姐,您別擔心,廷尉一定會還我們清白的。」
元元見我愁眉不展,安慰道。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
我望著窗外一輪圓月,心中百味雜陳。
昨夜江有德遞消息進來,說蕭雪馳的情況並不嚴重,已經有了清醒的徵兆,我擔心的事情便從兩樁減少為了一樁。
「我沒有下毒,廷尉用了酷刑,卻還是沒有宮人認罪,也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跡。那你說,動手腳的人會是誰呢?」
元元看了我一會兒,
震驚道:
「薛夫人!?」
我嘆了口氣:「希望不是她吧。」
但很快,我的希望落空了。
蕭雪馳清醒那日,江有德請我去紫宸殿。
我到的時候,薛夫人已經在殿內了,江有德叫住了元元,請我獨自入內。
「……老奴也是看走了眼,沒想到王氏女竟然如此蛇蠍心腸。」薛夫人的嗓音傳入耳鼓,我下意識放輕了腳步:「陛下打算如何處置她?」
蕭雪馳的嗓音帶著久病後的沙啞:「奶娘覺得呢?」
薛夫人嘆了一口氣:「好歹與陛下夫妻一場,不如賜她鸩酒,仍以皇後之禮下葬,也算全了王氏的體面。」
「奶娘,你永遠都是這麼心軟。」
蕭雪馳笑了笑:「那你為何對我,對你養大的孩子,
如此狠心?」
薛夫人愣了愣:「陛下,您在說什麼?」
蕭雪馳不答反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她給我下蠱毒的?」
蠱毒?
我愣了愣,什麼蠱毒?為何我與蕭雪馳交換這麼多次身體,都不知道?
薛夫人的聲音消失了。
殿內,隻有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良久之後,她才慢慢道:「老奴不知道陛下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