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陛下呢?」
「陛下睡下了。」
我望著內殿的門,遲疑了。
可我真的很想見蕭雪馳。
就在這時,殿門開了。
蕭雪馳穿著雪白的寢衣,看著我:「進來吧。」
等我真的走進宮室,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蕭雪馳看了我一眼,將我按在床榻上,用被褥裹好,又往我手裡塞了兩個手爐。
我這才後知後覺,春天還是很冷的,我這麼跑過來,手都快凍僵了。
「出什麼事了?」
他在我旁邊的圈椅上坐下。
我猶豫了一下: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紫蘭的宮女?」
蕭雪馳愣了一下:「誰告訴你的。
」
「我夢到的。」
他全然不信,隨口敷衍我:「哦,你還夢到什麼了?」
「你還養過一隻小麻雀。」
蕭雪馳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
我接著說:「先帝也不是你S的,是你帶進宮那位護衛S的。護衛自刎的時候,還祝你萬歲……」
我的話沒說完。
蕭雪馳已經一個跨步走到我身邊,捧起我的臉,仔細看著我的眼睛。
「還有呢?」
我眼睛又湿潤了:「還有,紫蘭想告訴你,那個話本的結局,小姐最後沒有跟窮書生在一起,她發現自己喜歡的還是自己的青梅竹馬,可青梅竹馬已經訂婚了,小姐很難過,但她也清楚,是自己錯失了這一切,怨不得別人。」
「小麻雀想告訴你,二殿下的力氣很大,
它S的很快,沒有那麼痛苦。」
我每說一句,蕭雪馳捧著我的力道就加大一分,到最後,連我都感覺有些疼了。
他伸手描摹我的眼睛:「果然是這樣,第一次見,我就覺得你的眼睛……」
他的聲音低下去。
怎麼也不肯說了。
「夢說完了,回去睡吧。」
我抱著被褥不走:「外面好冷,我就睡這,你別扭什麼,都睡一起半年了。」
蕭雪馳沒再多說什麼,在我身邊躺下。
我這個時候卻睡不著了:「我什麼都說了,你是不是也該對我坦誠一點?淑妃……」
「她真是我S的。」
蕭雪馳的嗓音很淡漠:「她想為先帝報仇,給我下了蠱毒,想讓我變成一個瘋子。
事發後,我給她兩個選擇,一個是幽禁終生,一個是與先帝陪葬……她選了那杯毒酒,我便如她的意,將她跟先帝葬在了一起。」
「那這個蠱毒……」
「蠱毒會擾亂人的心智,讓人暴躁易怒,所謂的頭疾也是蠱毒導致的。但我做的一切,並不完全是蠱毒的緣故,我可以克制,但我沒有,我放任自己做了個瘋子。」
他輕聲嘆了一口氣:「所以不必為我開脫,我不是個好人,更不是個好皇帝,但你跟我不同,王淨琬……」
他頓了頓:「你想不想當皇帝?」
「不想。」
我說,「當皇帝好累,我沒有那個天賦。」
他笑了下:「也是。」
28
第二日是花聖節。
蕭雪馳不感興趣,但我還是拉著他到庭院裡拜花聖娘娘。
「你有什麼願望不如說出來。」
蕭雪馳看著我認真許願的側臉,「說不定我比花聖更靈驗呢。」
「真的?」
「真的,你要當皇帝都行。」
我裝作沒聽見他這句話,雙手合十,認真說出我的願望:
「那我有三願,你聽好了。」
「我要,四海升平。」
「好。」
「我要,幼有所養,老有所依。」
「好。」
「我要蕭雪馳,長命無憂。」
「……」
我睜開眼睛:「你怎麼不說好了?」
「最後這個有些為難我了,你還是向神仙許吧。」
「也行。
」
我對著花聖像,認認真真地在心中復述了這三個願望。
其實我並沒有把花前許願完全放在心上。
誰知道第二日,蕭雪馳就在朝中大刀闊斧地提拔了幾個直臣,將他們放在了戶部侍郎、度支郎中、司農寺卿這些與民生息息相關的位置上,同時命廷尉徹查各地貪墨案,嚴懲了一批貪官汙吏。
接著又下令削減宮中用度,撥款在各地開辦慈佑堂、女子工坊。
第九座女子工坊揭牌那日,我本想設法出宮去見荀太師一面,宮人卻來稟報,河西王妃求見。
我在蓬萊殿的正殿見河西王妃。
她瘦了許多,聽說是冬至宮宴上受了驚嚇,落下心悸的毛病。
河西王妃寒暄幾句後,便請我屏退左右。
她帶來河西王的話,要我設法毒S柳歸燕,把靖國公府拉攏過來。
我勉強維持住了表情:「貴妃入宮後,安分守己,畢竟是一條人命,何不讓她去勸說靖國公?」
河西王妃咳嗽了兩聲:「殿下,您太過婦人之仁。且不說貴妃是否願意與陛下對立,她一個出嫁女,也未必能勸動靖國公府。隻有貴妃S了,讓靖國公府感到威脅,才會願意為河西王的大事肝腦塗地啊。」
我沒說話,心頭那個隱晦的想法卻越發清晰。
河西王妃看了我一眼,轉了個話頭:「妾這次入宮,還有一事要求殿下。請殿下為妾的女兒賜婚。」
「賜婚?如果我沒記錯,縣主才十三歲。」
河西王妃點點頭,目光有些悵然。
原來,前些時日,河西王險些遇刺。
是身邊一名英勇的護衛救了他。
河西王一向禮賢下士,更遑論護衛對他有救命之恩。
得知護衛的發妻難產而S後,河西王便決定將自己的掌珠下嫁。
哪怕縣主才十三歲,而這名護衛已經二十四歲了,還有個五歲的兒子。
我試圖勸河西王妃改變主意。
可她卻搖搖頭,喃喃道:「殿下說了,為成大事,不拘小節……」
再三勸說無果,我知道就算沒有賜婚的旨意,河西王也一定會將縣主嫁給這名護衛,隻能勉強讓元元擬了一道旨意。
畢竟,現在還不是跟河西王割席的時候。
當務之急,我要先說服荀太師。
29
江有德辦事十分雷厲風行。
午後我讓他去查河西王,第二日清晨他便將情報呈上來了。
縣主果然不是第一個為河西王的大業犧牲的女子。
年前,
河西王將自己的妹妹遠嫁至隴西,嫁給一個年齡足以當她父親的老將做繼室。
除了家中女眷,河西王還網羅了許多美人,悉心調教後以各種方式獻給重臣。
他禮賢下士,素有賢名,但背後犧牲的,卻是無數妙齡的女郎。
這種人,不配成為我的君主。
我趁著夜色去拜會荀太師。
他卻並不認同我的想法:「靜琬,你說你能成為蕭雪馳的劍鞘,可今日他因你年輕貌美而愛你,來日若因你色衰愛馳移情,又用什麼來封住他這把S人劍?」
「就算蕭雪馳不行,河西王就行了嗎?老師,您也看到了,女兒、妹妹,都可以成為他大業的犧牲品,如此輕賤女子,怎麼能讓這種人成為女人的皇帝?」
荀太師嘆了口氣:
「我明白你的憂慮,可男尊女卑乃是古禮,河西王的做法縱然不夠光明磊落,
卻並非是錯。你僅僅因此就覺得他不足以治理天下,不妥。」
我望著荀太師,隻覺得昔日教導我女子也當頂天立地的老者陌生起來:
「老師,你也認為女人就該成為犧牲品嗎?」
「我隻是不想看見黎民再因暴政受苦。」
我與荀太師的這一場談話不歡而散。
荀青藹送我出去:「靜琬,你與阿翁的話,我聽到了。」
「你怎麼想?」
荀青藹沒有立即回答我:「那日,我出門赴宴,路過了城中新建的慈佑堂,很遠的地方,就能聽見幼童的笑聲。」
「趕車的馬夫跟我說,慈佑堂收留了很多孤苦無依的老人、無人照料的幼童,女子也有去處,郊外的女子工坊,隻招收女工。他的妻就在那裡做工,原本一家隻夠溫飽,現在都能送小兒子去念書了。」
荀青藹看著我:「我不信陛下做這些,
隻是因為你的願望。或許正如你所說,陛下往日行徑,更多是受蠱毒影響,他並不是一個暴虐得無可救藥的君主。」
「還有近日,陛下提拔良臣、嚴懲貪官汙吏,也絕非昏聩之君能做的事。」
荀青藹輕輕吐出一口氣:
「女人不該成為犧牲品,可宮衛、守軍,也不應成為犧牲品。如果可以兵不血刃地迎來一個盛世,我願意同你一搏。」
30
蕭雪馳的新政漸漸受到了阻礙。
或許他的改變令河西王感覺到了威脅,河西王不再如往日那般一味的韜光養晦,而是逐漸開始展露鋒芒。
朝中隱隱分為兩派。
以荀太師為首、試圖讓天子禪位於河西王的荀派,與追隨天子正統的廷尉、純臣一派。
當然,也有如靖國公這般,八風不動,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中立派。
我找到柳歸燕,將河西王妃那日對我說的話原封不動地轉告她,並將江有德查到的情報留在了她的案頭。
第二日,靖國公夫人和靖國世子夫人進了宮。
第三日朝會,靖國公出列,駁斥了河西王一派的政見。
夏至後,朝堂鬥爭如火如荼,我卻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阿婆!」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朝我微笑的老婦人,朝她奔過去,把頭擱在她膝上歪纏了好一陣。
「好了,都是一國的皇後了,怎麼還這麼愛撒嬌。」
祖母扶起我,將桌上的槐葉冷淘推過來:「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吃完冷淘,我又膩到了祖母身邊:
「阿婆,你怎麼會突然來上京?」
「是陛下接我來的,他說你過生辰,必定思念我。
說來也巧,我剛出益州,就遇到了來接我的另一波人。你道是誰派來的?」
我想了想:「荀太師?」
祖母點了點頭:「是,進宮之前,他先來見了我,他希望我能來勸你,不要再繼續擁護陛下。」
「阿婆,你怎麼想?」
我有點緊張,我擔心祖母的想法也跟荀太師一樣。
祖母看著我,笑了:
「怎麼?還擔心你阿婆也跟那個老頑固一樣嗎?從前我們是沒得選,如今既然有了擇良木而棲的機會,為何還要將天下交給那般輕賤女子的人手中?」
摸著我的頭發,祖母為我講了一段往事。
其實她早就同我講過了——替父上陣,卻因為與將士同吃同住,卻被士族退婚之事。但從前她從未說過,那個退了她婚事的人,是荀太師。
「我早就看這老頑固不順眼了,
他隻是行事端正,心裡未必高看女人一眼。靜琬,如果你覺得陛下可以做一個仁明之君,你就去做吧。我來的路上,看到了好幾座女子工坊,就算他是因為你的請求才這樣做,但也至少說明咱們的陛下,是把女人當人看待。」
祖母在宮中陪了我幾日,便離開了。
秋天到來時,朝中局勢幾乎已經到了一種劍拔弩張的地步,兩派之間,甚至出現了買兇S人的惡行,一時之間人人自危。
就在這個關口,荀太師又病了。
病得很重。
31
我還是沒忍住去荀府探望。
縱然政見不合,可他究竟是我的老師,更何況御醫去診斷後回稟,說荀太師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我不忍此時還與他針鋒相對,可若要我因此退讓,改立河西王,我也實在不能答應。
一路上,
我唉聲嘆氣。
蕭雪馳縮在大氅裡:「王淨琬,我再最後給你一個機會,你真的不想當皇帝?」
「我現在隻想荀太師的病能好起來。」
我有些煩躁地說,雖然已經是秋天了,天氣卻並不冷,但蕭雪馳偏要在馬車裡放一個暖爐,熱得我都有些出汗。
再一看他,還裹著個大氅,手也是涼的。
我狐疑地摸了摸他的臉,幾乎沒什麼熱氣:
「我怎麼覺得你最近有些怕冷?」
「可能是有些風寒。」他輕飄飄地說。
到了荀府,蕭雪馳卻讓我在客廳等,他要先去見荀太師。
我跟荀青藹在花廳足足喝了兩盞茶,江有德才來請我去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