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荀太師躺在床上,眼窩深陷,與我們半年前不歡而散時判若兩人。


 


我忍不住有些眼熱,走過去坐在矮凳上:「老師,我來看您了。」


 


出乎我的意料,荀太師並未跟我提政事。


 


他先是問了我的近況,又提了幾句我幼時的趣事,最後才嘆了口氣道:「你祖母必定已經同你說過我和她的往事了。其實我一直覺得對不住她,那時我並不覺得她替父上陣有什麼錯,甚至我很佩服她,她是個比很多男人都厲害的女人。」


 


「可我那時候太年輕了,沒有勇氣反抗家族,他們說我不能娶這樣的女人,我便不娶……」


 


荀太師看著我,渾濁的眼睛似乎都變得清明了些許:


 


「你跟你的祖母一樣勇敢,青藹也比我勇敢。好啊,好啊……」


 


「靜琬。

」最後他微笑著說:「我相信你的眼光、你的品德,所以也願意相信陛下,去吧,為大周,選一位賢明之主……」


 


我沒太明白荀太師這句話的意思。


 


但也沒機會問了。


 


景明四年的秋日,荀太師薨逝於府中,享年六十二歲。


 


32


 


荀太師的薨逝給予了河西王致命一擊。


 


再加上荀青藹身為荀太師的長孫、荀氏未來的家主,公然表態支持天子……


 


河西王一派,徹底失勢。


 


蕭雪馳下令,褫奪河西王的王位,將其貶為庶人,賜黥刑,發配嶺南。


 


但他並沒有剝奪河西王妹妹、女兒的爵位,甚至連王妃都保留了她命婦的身份,隻是王妃若追隨河西王去嶺南,便不能再享受命婦待遇。


 


王妃謝了恩,到河西王出發那日,她沒有出現,隻是派人送了一份和離書。


 


河西王一事畢,我本以為終於能享幾天清闲日子,蕭雪馳卻下令,召了兩位郡公、一位縣公入京觐見。


 


「荀太師臨終前,我答應會在宗室中,另擇賢明之輩,成為新的天子。」


 


蕭雪馳把幾位宗室子的情報遞給我,「看看,喜歡哪個?」


 


「我選?」


 


「是啊,」蕭雪馳攏了攏大氅,「我說了讓你選,荀太師才答應放棄河西王。他不相信我,隻相信你。」


 


我握著卷軸,眼眶又有些發紅。


 


我總算明白,荀太師那句為大周選一位賢明之主氏什麼意思。


 


「那你呢?禪位之後……」


 


蕭雪馳年輕力壯,成為太上皇,必定受新帝忌憚。


 


他笑著看我:「所以請皇後殿下為我擇一位心胸開闊的繼承人,好讓我有機會追隨殿下,去益州看看。」


 


我打開卷軸,仔細閱讀起來。


 


這些情報都是蕭雪馳叫暗衛收集的,並非流於表面,每一位候選人都各有千秋,也各有不足之處,但總的來說都是才學兼備、仁德正直之人。


 


「我推舉平陽郡公。」


 


蕭雪馳等我看完後,點了點其中一人:「他的母親與你的祖母是親姑侄,有了這層裙帶關系,以後他想S我你還能替我求求情。」


 


我哭笑不得:「雖然不是你這種荒誕的理由,但我也最看好平陽郡公。你看這句,郡公曾替田產被親族侵佔的孤兒寡女主持公道,還有這句,慈佑堂在寧州選址時,平陽郡公捐出了自己的別莊。」


 


「身為權貴,卻能善待弱女,尊老憐幼,必定會是一位仁德之君。


 


蕭雪馳點點頭:


 


「等人到了你看看,要是覺得不錯,那就他了。」


 


33


 


半個月後,我在太液池旁與這位平陽郡公「偶遇」。


 


他遙遙地朝我拱手行禮,緊接著就垂首立在原地,等我的鳳輦離去。


 


我卻走下鳳輦,叫他在亭下說話:「郡公可知,陛下為何召你們入宮?」


 


他站得很遠,幾乎都要站到亭子外,恭恭敬敬地回答我:「臣不知。」


 


我抬了抬手,除了元元之外的宮人,都退到了十步之外。


 


平陽郡公更緊張了,微不可查地又忘後退了半步。


 


「郡公不必緊張,你的母親是我的表姑母,我們也算兄妹。」我看著他,「我這次來,是想告訴郡公一個消息——陛下此次召你們入京,是要從你們中間,

選出繼承人。」


 


平陽郡公終於抬頭看我,目露震驚。


 


我微笑著道:「但幾位候選人中,隻有郡公與我沾親帶故,所以我當然希望你能中選。不若如此,郡公娶我妹妹為妻,我助郡公登上高位。」


 


平陽郡公愣了愣,拱手道:「承蒙殿下錯愛,可臣已經娶妻,決不能停妻另娶,請殿下恕罪。」


 


「真的不能?郡公可要想好了,一個女人,真的比得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請殿下恕罪。」


 


我拂袖而去。


 


當夜,江有德來報,說平陽郡公已經在驛館收拾行李,準備回寧州了。


 


蕭雪馳還在跟我糾結:「你打算把哪個妹妹嫁給他?說姐姐可以妹妹也可以那個?」


 


「我當然是胡說的,他若真的同意娶我妹妹,我立即就讓人把他趕回寧州。」


 


我扒開一隻橘子,

「再說王淨箬都被你趕去塞北了,我哪裡還有妹妹嫁他。」


 


也不知道王淨箬怎麼想的。


 


兩個月前,借著入宮省親的名義,在太液池畔截住了蕭雪馳,不但自薦枕席,還在蕭雪馳冷臉駁斥她後,哭著問:


 


「姐姐可以,為什麼妹妹不可以?陛下可知道,嫁你的本該是我。」


 


蕭雪馳雖然已不再濫S。


 


可脾氣還是沒變多好,當即就下令,將我爹從太常卿貶謫成懷戎縣令,命他帶著李氏和王淨箬滾去塞北了。


 


「那就他了?」


 


我有點猶豫:「就這樣決定,會不會太草率了。」


 


「可我等不了了,我怕荀太師晚上來找我,怪我不信守承諾。」


 


景明五年夏,蕭雪馳正式禪位於平陽郡公,稱太上皇。


 


34


 


夏日炎熱,

但蕭雪馳還是馬不停蹄地帶我離開了上京。


 


他說他一直想離開上京看看周朝的大好河山,如今可算如願了。


 


「但也不用這時候走啊。」


 


我熱的兩頰生暈,不住地打著團扇:「秋天走多好,這時候去益州,熱得你親娘都不認識……我怎麼覺得你都沒出汗呢?」


 


我坐起來,毫不客氣地在蕭雪馳臉上摸了一把:「你怎麼臉還是涼的,你是冰塊嗎?」


 


蕭雪馳接過團扇,替我扇起來:


 


「這時候走,等到益州不久快秋天了嗎?再說了,我還想吃阿婆做的槐葉冷淘呢,可比尚食局做的好吃。」


 


「那是,」我得意起來,「我就沒吃過比我阿婆做的還好吃的冷淘。」


 


蕭雪馳笑了笑:


 


「靜琬,你到了益州想做什麼?


 


「辦書院!」


 


說到這個,我兩眼放光:「陛下可是答應了,明年允許女子與男子一道參加科舉,雖然隻能錄取幾位女官,但隻要有一個女人走進朝堂,以後就會有無數女人走入朝堂——我祖母說的。」


 


蕭雪馳道:「那你想做官嗎?」


 


「不想,」我搖搖頭,「皇帝都做過了,做官也沒意思,我呀,就開一間女子書院,要是大周第一位前朝女官是從我的書院裡走出來,那我可就功德圓滿了。」


 


「其他的呢?比如說……嫁人?」


 


我愣了一下:「我們的婚事不做數了?」


 


蕭雪馳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是你的夫君嗎?」


 


我別過臉去:


 


「你求我的話,我勉為其難……」


 


話還沒說完,

他斬釘截鐵:「求你。」


 


「那行,你不變心的話,我也……」


 


我聲音低了下去:「我也就不變心。」


 


蕭雪馳抬手撫摸著我的臉,他深深地看著我,仿佛要把我镌刻進骨血裡:


 


「此心如磐石,永世無轉移。」


 


我想我的臉應該是紅了。


 


紅得有點發燙。


 


不然怎麼感覺他的手怎麼那麼冷啊。


 


35


 


蕭雪馳最終還是沒能跟我到益州。


 


因為他的虛弱,連藥物都無法遮掩了。


 


我這才知道,他為何要如此倉促地禪位。


 


為何能那麼快就說服了,一直反對他暴政的荀太師。


 


為何從去歲開始,便那麼怕冷。


 


為何絞盡腦汁,選出與我沾親帶故的平陽郡公繼位。


 


為何……不許我長生之願。


 


「陛下的身體,從那日被薛氏下藥引發蠱毒後,便回天乏術了。」


 


江有德兩眼通紅,跪在我面前:「奴婢一直求他,不要離開上京,他根本受不了舟車勞頓之苦。可陛下非說,想看看您長大的地方。」


 


「別這麼說。」


 


蕭雪馳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低聲打斷他:「都是我自己的決定,跟靜琬有什麼關系,我隻是不想從生到S,一輩子都待在那座討厭的宮城裡。」


 


我握住他的手掌,哽咽不能語。


 


蕭雪馳吃力地抬手,擦去我臉頰邊的眼淚:


 


「別哭啊,你不知道,我能遇見你,是我畢生之幸。我這一生為數不多的快樂,都是你帶給我的,無論是紫玉、小麻雀,還是王淨琬……」


 


他微微笑了笑:「就是可惜不能陪你去益州了。

但也本該如此,我這一生,S過那麼多無辜之人,若是最後還能與相愛之人長相廝守,對那些枉S之人多不公平。」


 


「可我,」我哭得渾身發抖,「我不想你S,蕭雪馳,我不想你S。」


 


蕭雪馳搖了搖頭:「你跟我不一樣,你是世間最正直、最勇敢的女郎,離開我,你還會遇到更多很好的人。我S後,你隻用為我難過三個月。三月之後,你想開書院,就去開書院,遇見喜歡的人想嫁,你就嫁,但要是他對你不好,你也千萬別委屈求全,你可是連、連皇帝都敢揍的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目光也漸漸失去焦距。


 


我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悲切的嗚咽。


 


蕭雪馳卻仿佛忽然被我驚醒似的,抬起手,沿著我的眉骨,一直撫摸到我的臉頰,仿佛想將我镌刻進心底。


 


「王淨琬,我心悅你。」


 


這是蕭雪馳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36


 


後來,我扶靈回到了益州。


 


蕭雪馳不喜歡上京,也不喜歡冰冷的皇陵,所以我將他葬在了益州最溫暖的地方,每年七月,滿山芙蓉競相開放。


 


我開辦了書院,元元當武先生,江有德做副院長。


 


【看看誰先教出女狀元。】


 


柳歸燕在給我的信中寫。


 


她在上京也開了一間女子書院,選址就在寧德大長公主昔日創辦女學的地方。據說有許多女學昔日的學生,不顧家中反對,堅持將家中女兒、孫女,送去讀書。


 


而益州受女子工坊的影響,女人們本就勇於嘗試,從我揭牌那日起,女學生便絡繹不絕。


 


第二年,我們的女學生走進了考場。


 


我跟柳歸燕都緊張地等待著放榜,

結果我們都教出了狀元——我教出的是武狀元,她教出的是文狀元。


 


後來,她們一個做了文官,一個做了武官。


 


我跟蕭雪馳沒有看走眼,新帝是位尊重女子的仁德之君,縱然朝中有反對之聲,他還堅持是每一屆科舉,都允許女子參加。


 


並且錄取的女官也越來越多。


 


漸漸地,反對之聲沒有了。


 


因為朝堂裡,有了女人的聲音,她們的聲音慢慢壓過了迂腐的反對之聲。


 


女官們外放到各地,又在當地創辦工坊、書院。


 


薪火相傳,連綿不熄。


 


十九歲時,我接到柳歸燕的請帖,她要成婚了。但我實在不想再踏足上京,隻讓人送了厚禮。


 


二十一歲那年,元元當了母親。


 


二十四歲春天,荀青藹也成婚了,

據說對方是上京女學的女先生,他寫了一封信給我,信中附著那個歪歪扭扭繡著蘭花的月白香囊。


 


我也給他回了信,祝他與新婦白首偕老,恩愛兩不疑。


 


二十七歲那年,我送走了祖母,她走的很安詳,說要到地下,給迂腐的荀老頭,講講如今女人們昂首挺胸站在朝堂的盛況。


 


三十七歲那年,元元的女兒也走進了考場,她不負母親和我的期望,一舉奪魁,成了書院的第七位女狀元。


 


四十歲的時候,元元成了祖母,小孫子很可愛,會大聲地叫我和江有德阿婆阿翁。


 


四十七歲的時候,我跟江有德都有點爬不動山了,去看蕭雪馳的頻次,從半月一回,變成了兩月一回。


 


四十九歲,江有德辭世。


 


五十一歲,元元在子孫的簇擁下,閉上了眼睛。


 


五十二歲冬日,

我病重,僱了一輛小轎抬我上山。


 


我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來探望蕭雪馳了。


 


因為,我馬上就不必對著冰冷的墓碑,而是親口對他說出,當年沒來得及說出口讓他聽見的話——


 


「蕭雪馳,我也心悅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