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當我咳出的血染紅了身前的素帕。
當我連下床看一眼院中新開的紅梅都成了奢望時。
我忽然就……不想爭了。
爭什麼呢?
爭一個早已不屬於我的男人,爭一口早已留不住的氣。
沒意思。
他以為我是在求他回頭。
其實,我隻是在求自己,放過自己。
所以,我寫了這封和離書。
隻為放過自己。
3
沈臨序走了。
他大概以為,我很快就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派人去求他。
低頭認錯,求他回來。
但他不知道,這一次,我連低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前腳剛走,
我後腳就徹底倒下了。
咳出的血從星星點點,變成了觸目驚心的一片暗紅。
意識在黑暗與混沌中沉浮,耳邊隻剩下春蘭撕心裂肺的哭喊。
和湯藥灌入喉中的苦澀。
沈臨序沒有再回來。
隻是派人將我的院子層層看守起來。
美其名曰靜養,實則軟禁。
他或許是想用這種方式,磨掉我最後的傲氣。
可他不知道,我最不缺的,就是傲氣。
而我最缺的,是時間。
我日日傾頹的身子,在沈臨序眼裡,卻成了我為了逼他就範,裝病的拙劣伎倆。
他不是沒有請過大夫。
我知曉,那些所謂名醫,都被柳鶯鶯用重金買通。
他們跪在沈臨序面前,眾口一詞,說我隻是
「心鬱成疾,
並無大礙,隻需放寬心胸即可」。
這番說辭,更坐實了他的猜想。
他來看我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來都帶著一身的酒氣和脂粉香。
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厭煩。
「宋清芷,你鬧夠了沒有?為了博取我的關注,把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你覺得有意思嗎?」
我躺在床上,連抬起眼皮看他的力氣都沒有。
喉嚨裡一陣腥甜,我偏過頭,又咳出一口血。
他看到那抹刺目的紅,身體似乎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冷硬的神情。
「苦肉計演得不錯,隻可惜,我不會再上當了。」
他走了。
我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心裡一片S寂。
原來,一個人心S了,
是真的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隻有一次。
那夜我高燒不止,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火爐裡,燒得神志不清。
我在夢裡,回到了三年前。
大雪紛飛,他牽著我的手,在梅林裡踏雪而行。
他說:
「清芷,等我平定北疆,我們就去江南,買一處小院,我為你畫眉,你為我煮茶,可好?」
「好……」
我喃喃囈語,眼角滑下滾燙的淚。
額頭上傳來一絲涼意,似乎有人在用冷毛巾為我敷額。
我半夢半醒間,憑著本能,抓住了一隻寬厚溫熱的手。
那是我抓了無數次的手,熟悉得刻進了骨子裡。
「別走……臨序……別走……」
我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那隻手明顯地僵了一下。
我感覺到他俯下身,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氣。
而不是那令人作嘔的脂粉味。
黑暗中,我聽到一聲極輕的嘆息。
然後,那隻手,還是毫不留情地抽走了。
那一絲猶豫,是我對他最後的念想。
天亮後,我燒退了。
心也跟著涼透了。
4
顧清讓冒著被沈臨序發現的風險。
扮作送藥的藥童,潛進我的院子時。
我正昏沉著,幾乎分不清白日黑夜。
他是太醫院的院判,也是我的青梅竹馬。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那雙總是溫潤如玉的眸子,瞬間紅了。
「清芷……怎麼會這樣?
」
他為我診脈,修長的手指搭在我的腕上。
眉頭越鎖越緊。
良久,他放下我的手,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太晚了……你的五髒六腑,都已衰竭……」
這個結果,我早已料到。
我看著他,反而笑了。
「清讓,我早就不怕S了。隻是不甘心,S在這座牢籠裡,S在『沈夫人』這個名號下。」
顧清讓沉默了許久,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從藥箱的夾層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遞到我面前。
「清芷,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這『燭影搖紅』之毒,雖是奇毒,卻有一個特性。」
他壓低了聲音:
「毒發至最後,
會引發一次劇烈的心悸,狀若暴斃。隨後,會有一日夜的時間,氣息全無,脈搏停滯,與S人無異。」
他頓了頓,繼續說:
「這瓶裡是一顆龜息丹。若在毒發前服下,便能護住心脈,安然度過那一日夜。之後,隻需靜養,雖五感損傷或許不可逆,但性命可保。」
「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你信我。」
我看著他,笑了笑。
這條路,是我求他為我謀的。
離開這裡……去過新的生活。
我重新鋪開紙筆,寫下了第二封和離書。
這一次,我的手很穩。
眼前雖然依舊模糊,但沈臨序三個字,我卻寫得格外清晰。
毒發那晚,天氣很好。
夜空中繁星點點,月色如水。
我躺在床上,
靜靜地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囂。
緊接著,一朵絢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半個京城。
一朵,又一朵。
震耳欲聾的喧囂聲,此起彼伏。
春蘭紅著眼睛告訴我:
「小姐……是大將軍……他在為柳鶯鶯放滿城煙花,慶賀她們在一起一年。」
原來已經一年了。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真好。
用一場滿城煙花,來為我送行。
沈臨序,你待我,也算「仁至義盡」。
我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呼吸變得困難起來。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從枕下摸出那個小瓷瓶。
將那顆龜息丹吞了下去。
我在這一片震耳欲聾的喧囂中,咽下了最後一息。
沈臨序,這次,我放過你,也放過我自己。
隨即,一股無法抗拒的困意席卷而來。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
我看到春蘭和清讓含淚的臉。
我用最後的力氣對他們說:
「告訴他……我再也不要見他了。」
「清讓,謝謝你。」
5
接下來發生的事,都是春蘭後來講給我聽的。
在我服下龜息丹後,春蘭便按計劃對外宣稱我「病故」了。
為了逼真,她將我一封早已寫好的絕筆信,和我咳血用過的一方舊帕,交給了府裡的大管家。
據說,
沈臨序聽到我的S訊時,正在城外別院陪柳鶯鶯用膳。
他的第一反應是笑出了聲。
「她又在耍什麼花樣?為了讓我回去,連S這種招數都用上了?真是越來越出格了。」
他沒有立刻回府,而是繼續陪著他的心尖寵聽曲、飲酒,直到宴席散盡。
他回到將軍府時,已是深夜。
空無一人的主院,寂靜得可怕。
沒有燈火,沒有爭吵,也沒有那個總是坐在窗邊等他到深夜的身影。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他大概就是在那時,才真正感到了不對勁。
春蘭說,他看到那封字跡顫抖的信。
和那方被血浸透、已經變成暗紅色的帕子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信上寫了什麼,我不記得了,
大約不過是些哀莫大於心S的話。
那方帕子,他見過無數次。
在我無數個咳嗽的日夜裡,它都陪在我手邊。
見過它在我手中,見過它沾上新鮮的血色。
見過它被我匆匆藏進袖中。
他一直以為,那不過是我博取他同情的苦肉計。
他或許是猛然想起了幾個月前,大夫在他面前。
欲言又止地說「夫人身子虧空得厲害,已是……」
那句話,被他不耐煩地打斷了。
一股冰冷的、遲來的恐懼,終於攥住了他的心髒。
直到他看到我毫無生氣的臉,他終於徹底慌了。
與此同時,我在千裡之外的江南,一艘烏篷船上悠悠醒來。
入眼便是顧清讓模糊但溫和的笑臉。
和窗外明媚得有些刺眼的江南春光。
再沒有一絲藥味。
春蘭同我一起長大。
她完美地將我同那具「屍體」掉了包。
我抬起手,摘掉了頭上所有沉重的珠翠釵環,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三年來,我第一次,為自己而呼吸。
顧清讓每日會來為我診脈,用金針為我疏通經絡。
延緩毒素的侵蝕。
他說,雖然無法根除,但隻要悉心調養,再活個十年二十年不成問題。
我的視力,也奇跡般地恢復了一些。
雖然依舊看不清遠處,但近處的人和物。
已經能看清一個大致的輪廓。
6
春蘭是半月後辦完我的一切喪事後。
求了我父親母親,
將她要回了將軍府。
爹娘不遠千裡從邊疆趕回。
沈臨序就算再不同意,也得顧上我爹娘的臉面。
女兒S了,要回女兒的陪嫁丫鬟,不過分吧。
春蘭等風波漸漸平息後,悄悄地順著水路到了江南。
此刻,
春蘭坐在我身邊,一邊為我削著蘋果,一邊小聲說著從京城傳來的後續。
「將軍看完那方帕子,整個人都傻了。後來他派人快馬加鞭地追來,說……說他不讓柳鶯鶯入府了,讓您別鬧了,跟他回去。」
春蘭說到這裡,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便按照小姐您教的,把另一方您咳血更厲害的帕子和那封和離書的拓本遞了過去,隻說了一句話。」
我饒有興致地問:「什麼話?」
春蘭學著當初的語氣,
冷冰冰地說:
「將軍,我們小姐……已經不需要了。」
我聞言,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是啊,不需要了。
無論是將軍夫人的名頭,還是他遲來的、廉價的妥協。
我宋清芷,通通都不需要了。
春蘭是個機靈的丫頭。
她按照我的吩咐,給了沈臨序一份和離書的拓本,將那份真正的和離書交給了我爹娘。
爹娘立馬扭頭去求了皇帝,願意用半生軍功換我同沈臨序和離。
「小姐,聖旨下來了,陛下準了,您今後再也不是沈夫人了!」
「您終於可以做您自己了!」
真好。
船頭,顧清讓正溫著一壺清酒。
見我醒來,便笑著招手。
「醒了?
來嘗嘗這江南的春茶,剛採的,清甜得很。」
陽光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著外頭無邊的春色,感覺自己像是一隻破繭的蝶。
終於掙脫了那個密不透風的過去,迎來了真正的新生。
至於沈臨序……
他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7
我在江南安頓了下來。
假S出逃時,我早已託春蘭告知了父親母親。
我離京如此遠,實在太不孝了。
可他們擔憂我。
縱使我當初做出如此決定,他們也隻說:
「我們清芷受苦了,餘下的日子,隻願我們清芷平安順遂。」
「切勿掛念我和你爹。」
他們怕我沒有銀兩,
早就為我兌換好了銀票。
結結實實一摞。
我便是後半生躺著過日子,也是花不完的。
我用積蓄在蘇州城外買下了一座帶花園的小院子。
院裡有池塘,有竹林,還有一架開得正盛的紫藤花。
春蘭歡天喜地地將院子收拾得妥妥當當。
我則在清讓的精心調理下。
身體一日好過一日。
我不再是京城那個鬱鬱寡歡的將軍夫人宋清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