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離書上落下最後一筆時。


 


沈臨序終於從外室那裡回府。


 


他站在榻邊冷笑:


 


「宋清芷,用和離逼我低頭?」


 


「不過是納妾,你至於嗎?」


 


我沒告訴他。


 


大夫說我隻剩三月可活。


 


而此刻,


 


我連他臉上那絲不耐都快看不清了。


 


後來,他瘋了似的滿世界找起S回生的靈藥時。


 


我正在江南水鄉搖著蒲扇。


 


聽人說書。


 


愜意極了。


 


1


 


窗外落著大雪。


 


將院裡的紅梅都壓彎了枝頭。


 


往年我最愛這般雪景。


 


總要剪幾枝紅梅來插瓶。


 


可今年,我連那點幽微的梅香都聞不到了。


 


鼻息間,

隻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濃重的藥味。


 


好似那藥味浸透了我的骨血。


 


我咳著。


 


將喉間湧上的一口腥甜咽下,用盡全身力氣。


 


在和離書的末尾,落下了我的名字。


 


宋清芷。


 


籤下和離書時,我的手抖得連筆都快握不住。


 


眼前的人影也隻剩一團模糊。


 


最後一筆寫完,我的力氣仿佛被抽幹。


 


指尖的狼毫筆啪嗒一聲掉在紙上。


 


暈開一小團墨跡,像一滴眼淚暈染了紙張。


 


「小姐!」


 


貼身婢女春蘭的哭聲就在耳邊。


 


她想扶我,卻又不敢碰。


 


「您再等等,再等等吧……至少,等姑爺回來,見您一面啊!」


 


我搖了搖頭,

連開口都覺得費力。


 


「等不到了,也……不必了。」


 


這段姻緣,像一味慢性毒藥。


 


耗盡了我所有的生機。


 


如今我油盡燈枯,隻想在閉眼之前,求一個解脫。


 


沈臨序回來時,帶來了滿身的風雪寒氣。


 


和他心上人柳鶯鶯屋裡的脂粉香氣。


 


兩種味道混在一起,讓我一陣反胃。


 


他看見桌上那封和離書。


 


先是愣怔,隨即怒極反笑。


 


俊朗的眉眼間滿是譏诮。


 


「宋清芷,你又在玩什麼把戲?」


 


他拿起那張紙,眼神輕蔑。


 


「為了逼我低頭,連和離這種話都說得出口了?你就這麼容不下鶯鶯?」


 


我懶得解釋,也沒有力氣爭吵。


 


這兩年,類似的話我聽了太多遍……


 


耳朵早已起了繭。


 


見我不說話,他眼裡的怒火更盛。


 


仿佛我的沉默是一種無聲的挑釁。


 


「你以為我不敢?」


 


我笑了笑,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沈臨序,三年前,你為我簪上梅花簪時說,此生心中唯有我一人。這話,還作數嗎?」


 


他似乎被我問得一愣,隨即嗤笑一聲。


 


「男人在床笫之間的渾話,你也當真?」


 


「鶯鶯同你不同,她懂事、體貼,從不給我添麻煩。」


 


懂事、體貼、不添麻煩。


 


原來,在他心裡,這便是一個好女人的標準。


 


而我,這個陪他多年的妻子,如今在他眼裡,隻是個麻煩。


 


我將寫好的和離書推到他面前。


 


他笑得涼薄,兩指發力,將那封我耗盡心力寫下的和離書,撕成了碎片。


 


他將碎紙扔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冷極了。


 


紙屑如雪,紛紛揚揚地落下,有幾片甚至飄到了我的臉上,冰涼。


 


「我告訴你,隻要我沈臨序一日不點頭,你宋清芷就永遠是將軍夫人。別再用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手段,來挑戰我的底線!」


 


他的聲音很大,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我費力地喘息著,胸口像是破了個洞,冷風不住地往裡灌。


 


春蘭哭著撲上來。


 


想將我護在身後。


 


「大人!您怎麼能這麼說!夫人她……夫人她病得很重啊!」


 


「病?」


 


沈臨序冷笑一聲,

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我。


 


「她不是一直都在病著嗎?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哪次不是為了逼我回府?這次又是什麼?為了讓我錯過鶯鶯的生辰?」


 


原來,今日是柳鶯鶯的生辰。


 


他之所以回來,不是因為管家派人去通報我病危。


 


而是想借此敲打我,讓我莫要再生事端,好生在他府裡做小伏低。


 


心底最後一點餘溫,也徹底冷了下去。


 


我看著他模糊的輪廓,那是我愛了許多年的人。


 


此刻卻隻覺得陌生又可笑。


 


他以為我是在求他回頭。


 


其實,我隻是在求自己,放過自己。


 


我沒有看那些碎紙,隻是平靜地抬起手。


 


摸索著從妝匣裡拿出了一支白玉梅花簪。


 


那還是我們大婚時,他親手為我戴上的。


 


他說,京城的梅花,都不及我戴上這支簪子時好看。


 


我將那支冰冷的簪子放在桌上,輕輕推向他。


 


「沈臨序,這支簪子還你。從此,你我兩清。」


 


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窗外的雪,卻似乎有千鈞重。


 


他SS地盯著那支簪子,又猛地抬眼看我。


 


我看不懂。


 


也看不清了。


 


可那情緒轉瞬即逝。


 


很快又被更洶湧的怒意覆蓋。


 


「好,好得很!」


 


他拂袖而去,衣擺帶起的風。


 


吹得桌上碎紙翻飛。


 


「宋清芷,你別後悔。沒了將軍夫人的名頭,你一個二嫁棄婦什麼都不是!」


 


門被重重甩上,震得窗棂作響。


 


我看著他離去的方向,慢慢地,

扯出了一個笑。


 


「沈臨序,你不是喜歡選擇嗎?現在我替你選了。你和你的新歡百年好合,我恢復自由,也算得償所願。」


 


我看著滿地狼藉,忽然覺得很累。


 


眼睛越來越花了,連他近在咫尺的臉。


 


都開始變得像一幅潑了水的山水畫,隻剩下一片混沌的墨色。


 


我曾是京城聞名的才女,一手丹青,連宮裡的畫師都自愧不如。


 


我最擅長畫的,是他的眉眼。


 


他練兵時,他看書時,他淺眠時……


 


我畫了上百幅他的畫像,每一幅都惟妙惟肖。


 


可現在,我連調色盤上的朱紅和赭石都快分不清了。


 


這種被一點點剝奪所愛的感覺,比刀割還要疼。


 


生理上的被剝奪,與情感上的被剝奪,

原來是如此相似。


 


我閉上眼,不再看。


 


厚重的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雪,也隔絕了他決絕的背影。


 


我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軟,倒在了春蘭的懷裡。


 


後悔嗎?


 


我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


 


沈臨序,我最後悔的,不是與你和離。


 


而是當年,在那片梅林裡。


 


信了你的誓言。


 


2


 


我曾以為,我與沈臨序的開始。


 


是話本裡才有的天作之合。


 


尚書府的嫡子,將軍府的獨女,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三年前,京城大雪初歇,銀裝素裹。


 


彼時他還是少年將軍,一身戎裝,風塵僕僕自北疆凱旋。


 


回府第一件事,不是去面聖,

不是接風洗塵,而是跑著來見我。


 


他將這支親手雕了三個月的梅花簪為我簪上,滾燙的呼吸落在我的耳畔,許下諾言:


 


「此生,我心中唯有清芷一人,如這梅花,凌寒不改。」


 


少年將軍的誓言,擲地有聲。


 


大婚那日,他更是親手為我簪上這支白玉梅花簪。


 


在我耳邊許諾,會年年歲歲,陪我看盡京郊梅林的落雪。


 


那時,我相信了。


 


可不過兩年,他的諾言就變成了風裡的塵埃。


 


他遇到了他所謂的真愛。


 


那個柔弱得仿佛風一吹就倒的歌姬,柳鶯鶯。


 


從那時起,我院子裡的梅花開了又謝。


 


再也沒能等到他。


 


府裡下人的竊竊私語,總能順著風飄進我的耳朵裡。


 


他們說,

大將軍在城南覓得一位絕色舞姬,名喚柳鶯鶯。


 


說他為柳鶯鶯一擲千金,買下城南最大的別院。


 


親自督工修葺,亭臺樓閣,比我們這將軍府還要氣派。


 


說他待那柳鶯鶯,宛若新婦。


 


親自為她畫眉,陪她賞月,將我這個明媒正娶的夫人。


 


忘得一幹二淨。


 


一開始,心口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後來聽得多了,那點疼也就麻木了。


 


我病倒,並非因為嫉妒。


 


那點女兒家的醋意,還不足以讓我形容枯槁。


 


真正的原因,是半年前,我開始時常目眩。


 


起初以為是思慮過甚,夜不能寐所致。


 


直到上月,我毫無徵兆地咳出一口血,染紅了素白的帕子。


 


才驚覺不對。


 


我瞞著府裡所有人,悄悄請來了京城最有名的神醫裴遠。


 


裴先生。


 


裴先生為我把脈良久,神色凝重。


 


他寫下幾個字:燭影搖紅。


 


他說,這是一種極為罕見的慢性奇毒,無色無味,混入飲食,日積月累,會先從五感開始侵蝕,尤以視力為甚。


 


中毒之人,會先覺得眼前景物如隔水月,再漸漸模糊成色塊,最終徹底失明。


 


而後,聽覺、嗅覺、味覺、觸覺會相繼衰退,直至油盡燈枯。


 


我捏著那張診方,坐在窗邊,從日上三竿,坐到暮色四合。


 


窗外我親手種下的那片薔薇開得正好,可在我眼裡,那一片絢爛的紅,已經開始變得有些灰暗,像是蒙上了一層洗不掉的紗。


 


我曾試探過沈臨序。


 


那日他難得回府取一份公文。


 


我借口身體不適,想讓他多留一日。


 


我沒有說咳血,沒有說目眩,隻說有些心慌氣短。


 


他站在書案前,高大的身影將我籠罩。


 


他皺著眉,眼神裡是我熟悉的、面對公務時的審視與不耐。


 


「宋清芷,你從前不是這樣多愁善感的人。」


 


他留下一句斥責,擊碎了我滿心的期盼。


 


他轉身離去時,我嗅到了他衣領上那股不屬於我的、甜膩的脂粉香。


 


那一刻,我才徹底明白。


 


我的生S,於他而言,或許真的隻是一件麻煩事。


 


我和他的合婚庚帖上,曾請高僧批注,說我們是天作之合。


 


但需在成婚三周年的紀念日。


 


同去城外的相國寺祈福,方能歲歲安康。


 


我記得這個日子,

他顯然忘了。


 


我在府中等了他一天一夜。


 


從晨光熹微,等到燭火燃盡。


 


他沒有回來。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出了府。


 


我想,或許他隻是公務繁忙。


 


我想再為他找一個借口。


 


然後,我在街上看見了他的馬車。


 


那輛玄黑色的馬車,整個京城獨一無二。


 


車窗上掛著一枚平安符,是我一針一線繡的,上面的針腳細密,還繡著他名字裡的序字。


 


那是我在他上次出徵前,求來的。


 


可那馬車,沒有停在兵部,沒有停在皇宮。


 


而是穩穩地停在了城南那座奢華的別院門口。


 


柳鶯鶯的別院門口。


 


那一刻,風吹起車簾,我好像看見裡面人影晃動。


 


隱約有女子的嬌笑聲傳出。


 


我站在街角,像個可笑的傻子。


 


我決定不等了。


 


他曾許我踏雪尋梅,後來,他的雪落在了別人的屋檐。


 


我曾以為他是我一生的依靠,後來才發現。


 


他給我的所有風雨,都來自於他。


 


他開始夜不歸宿,開始對我冷言冷語。


 


我從一開始的爭吵、質問,到後來的麻木、沉默。


 


而我的身體,也在這日復一日的消磨中,徹底垮了。


 


我不想讓戍守邊疆的父親母親擔憂,瞞了下來。


 


隻有春蘭陪在我身邊。


 


大夫來了一撥又一撥,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


 


卻隻換來一句句語焉不詳的「還請夫人放寬心」。


 


我如何放寬心?


 


我的夫君,正陪著另一個女人,看雪,

煮茶,吟詩作賦。


 


而我,隻能在這座沉悶的後宅裡。


 


聞著滿室濃重的藥味,數著自己所剩無幾的日子。


 


我曾想過,就這樣耗著吧。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隻要我佔著這個位置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