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抬眸向我望來,眼睛盛了淺淡的笑意,道:「好不講道理,分明是你偷聽,卻推諉給琴音。」
我眉眼彎起,輕笑道:「敢問小公子,可知到燕郡王府應往何處去?」
他略略思忖,從位上起身,緩緩整理衣襟褶皺,輕輕一笑,道:「燕郡王府?說來有些順路,不若我引你去?」
我眼睛一亮,忙點了點頭,卻聽那玉雪可愛的小公子問道:「我從不做沒有好處的事,我為你引路,你如何謝我?」
我噘了噘嘴,嘆道:「若你的話被那個人聽見,他必然覺得好笑至極。」
「哪個人?」
「雷鋒。」
「……」
我垂眸,
不舍地看著手裡僅存的半袋蜜餞,道:「便把我的蜜餞給你,每一顆都是我仔細挑的,保管清甜爽口,你可要好好地吃,珍惜地吃。」
他眉眼彎起,冉冉行至我身邊,接過蜜餞後在手上輕輕一揚,笑道:「如此,你隨我來。」
我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不忘叮囑道:「記得是去後門,可別去前門。」
他不曾應我,也不曾回首,隻輕輕點了點頭。
比我沒高出多少的小小少年,攜著我嫻熟地穿過大街小巷,似是對京都城極為熟悉的模樣,不多時便將我帶至了王府後門。
瞧著熟悉的琉璃青瓦,我放下心來,與他揮揮手權作告別,而後躡手躡腳地行至狗洞前,蹲身下去,不忘回首環顧四周可有行人。回頭見得那小公子竟還未走,正訝然望著我,眉眼處有笑意暈染。
我衝他得意地一笑,而後毅然決然地鑽狗洞回府,
甫一站起身,臉上的笑意都還沒來得及收斂,便瞧見爹爹攜著一幹僕婢立在狗洞前,一派和藹可親的模樣,笑吟吟地看著我,直笑得我毛骨悚然。
打那以後,狗洞被堵,牆上打釘,連巡府的侍衛都多加了兩巡。娘親說,日後再不準偷溜出府。我口頭雖應著,心底卻想,不偷溜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的。
此後我接連嘗試了許多招數,偶有一兩次成功也很快被抓回。於是我再沒能去得那方院落,也再沒能見過那個小少年。隻在午夜夢回時,夢見那處小院,院中是驚鴻一瞥的小少年。
十一歲那年,爹爹領我拜了一個師父。師父號為出泥老人,是江湖上極有名望的人物,請他出山的人數不勝數,他卻一心避世,醉心花木。
他與父親談話時,我聽出他不大樂意收徒,於是上前盈盈一拜,笑道:「您不願收平庸之徒,我亦不願拜等闲之師。
您既求逍遙避世,想來深諳老莊之道,我便考您一題,您若答得出,便堪為我師。」
爹爹扶額輕嘆,道:「淳兒,不得無禮!」
出泥老人卻不以為杵,笑道:「小小女子何來這樣大的口氣?你且說題目,瞧我答不答得出。」
原是我耍小聰明在先,他自然未能答出,聽我說答案後,拊掌大笑,拍了拍爹爹的肩膀,道:「你這女兒頗投我胃口,日後便是我徒了。」
師父無妻無女,將我當女兒疼愛,待我極好。爹爹不在京都時,我便養在師父處,或讀書,或種花,自在得不得了。唯有一點不好,便是師父常年闢谷,不擅廚藝,每日所食隻得些清粥小菜。
我為此叫苦不迭時,師父便會用扇子敲我的頭,悠然自得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我不願聽長篇大論,
隻得就此偃旗息鼓。
十二歲那年,師父不知在哪兒結識了一位小友,從他那兒得了一把扇子。扇面繪著水墨修竹,潑墨秀逸有神,高雅不俗,美得不得了。我一見便覺歡喜,觍著臉向師父討要,師父卻不肯割愛。
師父雖名號老人,實則是個老頑童,時不時便拿著這把扇子在我跟前晃,勾著我又不給了我。於是這把扇子教我生生記掛了好多年。
十三歲那年,一個塑料姐妹家中為她辦了一場江春宴,她邀我前去為她做個見證,我應了,與她一道躲在屏風後參看。
回府後,娘親笑著問我可曾瞧見中意的少年。我搖了搖頭,而後嘆道:「我委實不大喜歡這江春宴。」
娘親不解,詢問緣由。我微微一笑,答道:「包辦婚姻解救單身狗是不假,可不知人品,不知習性,隻憑一場獻藝,如何肯定這人值得依託終身?
」
言至此處,我垂眸略略思索,笑道:「姻緣姻緣,講求的便是一個緣。我喜歡的少年,與我遇見必定先於江春宴。」
我總會遇見他,天高地遠,來日方長。
十四歲那年,我遇到了一個討人厭的少年。
那時我已長成了婷婷嫋嫋的豆蔻少女,因貪玩溜出府去,途中瞥見一棵花開灼灼的桃樹,生了爬樹心思,卻困頓於一根高聳桃枝,上不來下不去,狼狽至極。
正不知所措時,行過一個白衣勝雪的翩翩少年。他生得真是好看,眉眼隻應畫見,勝卻塵土人間。他是白衣,也是少年,兩者合一,卻不是話本裡常寫的英雄救美的白衣美少年。
被他調戲一遭後,我氣道:「我原以為是話本裡救美的英雄,誰知竟是個登徒子!你快走,快些走!我今天就是掛這兒,掛樹上,也不要你救!」
真香定理在古代同樣適用,
到底是他救了我。樹枝折斷,我從樹上掉入他懷裡。他攔腰抱住我,周遭亂紅如雨,紛紛揚揚落進我心裡。
他既救了我,我便如先前應他的那般,請他上天香樓喝酒。甫一落座沒多久,爹爹的人便聞訊尋了過來。我躲在屏風後,看著少年利落地賣隊友,心裡恨得牙痒痒。
灰溜溜地被捉回府,行經他身邊時,我瞪了他一眼,與他說:「我記下你了,別教我再遇著你。」
他似是不以為意的模樣,唇角弧度清揚,眉梢輕挑,道:「可要記牢了我,萬別忘了我。」
回府後,我心裡記掛著這個討厭的少年,行事總免不了走神。娘親察覺異樣,問我此次出行可是遇到了什麼人。
我磨牙道:「遇到了一個少年,他生得有多好看,就有多討厭!」
我心底想著,那人真是討厭,若再教我遇見他,定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卻不想與他的再見竟來得這樣快。
那是在師父的竹舍裡,我正提筆寫罷一闋詞,抬手拭汗,一抬眼便看到了倚在竹門邊的白衣少年,驚得我落了手中的毛筆。
他的眼裡盛滿了笑意,宛如細碎的月光般明亮攝人,笑著問我:「經日不見,可曾忘了我?」
我咬牙切齒,道:「朝思夜想,不敢相忘。」
這話不假,我素來便是個小氣的姑娘,平日裡被寵著、敬著,甚少有人拂我的意,一朝被賣隊友,當真是朝思夜想著報這一賣之仇。
可這仇到底是沒報成。少年是師父口中忘年之交的小友,他為師父畫的扇面教我惦念了足有兩年。知我喜歡後,他許諾為我再畫一把折扇。雖然這把折扇是以我應承他一個願望為條件換來的,但我仍覺得拿人手短,這仇便也就此作罷了。
其實白衣少年也沒有那般討厭,
他還為我扎了一個秋千。
那時我執著一枝梅花,躲在門邊悄悄看他作畫,被發現後也不羞赧,大大方方地進房去。
少年正低垂著頭研墨,發絲掩映間,側顏起伏精致。我唇角彎起,起心動念將手中梅枝輕輕向他擲去。
少年隻淡淡一笑,接花,垂目,淺嗅。他的下颌微低,映襯著灼目紅梅,仿佛冰雕雪砌的一般。
此情此景看得我微微一怔,不自覺開口,道:「送我的扇子上別畫竹子,畫梅花吧。」
我想要梅花扇子,他依了我;我想要蕩秋千,他也依了我。
聯想他從前作風,教我琢磨不透他所求為何,於是謹慎地問他何故對我這樣好。
他卻輕輕一笑,答道:「權作上次賣隊友的補償,挽回一下我在你心中泯滅人性、淪喪道德的形象?」
原是在天香樓時我說的氣話,
卻不想過了這樣久他竟然還記得。
二世為人,我也曾誤以為自己通透,可歸根究底,我仿佛從沒看懂過這個少年。
锱铢必較、畫把扇子也要講求回報的是他;隻因我歡喜,便一夜沒睡為我扎秋千架的也是他;被我吹口哨調戲也不惱,眉眼含笑著為我推秋千的是他;莫名其妙地冷淡了神情,教我莫再對他這般笑的還是他。
彼時他說罷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後,便轉身進了房間。我孤身坐在秋千架上,手握著秋千絲繩晃蕩得漫不經心,垂下眼睑,心想當真是男人心,海底針,看不透,瞧不清。
他離開後沒多久,我故作無謂地蕩秋千時,抬眸瞧見斜對著的白牆邊上,於槐葉深處伏了一個紫衣少年。那少年生就一雙粲然若星子的眼,長眉入鬢,眉目清俊疏朗,英氣之餘而秀逸不減,委實是個好看的少年。
可惜我與他還未說上幾句話,
便聽見屋中少年的輕喚。我眉眼彎起,顧不得伏在牆上怔怔然望著我的紫衣少年,下了秋千架,提著裙子飛也似的去尋屋中人。
他正在作一幅畫,丹青落拓間水墨暈染,已勾勒出了輪廓。我行至他身邊,與他隔了一臂的距離,偏著頭看他是在畫什麼。視線落在卷面上時,不由微微一凝。
畫上是一個蕩秋千的少女,身姿綽約,婷婷嫋嫋。他正在勾畫少女的眉眼,落筆嫻熟果斷,好似曾在心裡描摹了成百上千遍。
見我進來,他連頭都不曾抬,隻自顧自作著畫,一面問道:「你方才在與誰說話?」
我眨了眨眼睛,眉眼一彎,輕笑道:「與一個長得好看的紫衣少年。」
他手中毛筆一頓,旋即不動聲色地落筆,淡淡道:「好看?」
我點點頭,輕輕。一笑,道:「好看。」
他的視線總算從畫卷剝離開,
抬眸輕輕看我一眼,眼睛微微眯起,仿佛醞釀著一股氣。
我屏住呼吸,不肯退讓,與他對視良久後,見他略略低垂下眼睑,淡淡道:「我長得比他好看。」
我:「……」
我挑眉看他,笑道:「你又不曾見過,怎知你比他好看?」
聞言,他擱置了手中毛筆,眼底不含半點笑意,隻靜靜瞧著我,瞧出我一身冷汗。
我連忙舉手投降,誠懇道:「你好看!你最好看!」
他輕輕一哼,唇邊總歸掛上了笑意,執了筆重新描畫起來。我安靜地立在他身側觀看,見他筆墨渲染之下,畫中少女的神態越發鮮活起來,雲發豐豔,蛾眉皓齒,赫然便是我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