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眉眼彎起,接過他手中未幹的畫,越看越歡喜,笑著抬眸看他,道:「勉強畫出了本姑娘一絲美貌,不錯不錯,我甚是歡喜。」
得了這樣好的一幅畫,我迫不及待地想拿予師父看,邁著輕快的步履將出門時,不知為何回頭看了少年一眼。
他亦在看我,目光溫柔之餘,摻雜一絲舉棋不定的迷茫,仿佛山間淡淡的雲月。見我回頭,倉促地躲開我的視線,像在躲避自己的內心。
我眨了眨眼,恍覺自己亂了心跳,試探般輕聲問道:「喂,你剛剛是不是在偷看本姑娘?」
他眼睫微微一顫,語氣淡淡,道:「不是。」
早料到會是這般回答,我眉眼彎起,笑道:「我都看見啦,
撒謊是小狗!」
卻不想他勾唇一笑,抬眸看我,眼底劃過清淺的笑意,仿佛一瞬間又成了個沒皮沒臉的登徒子,輕笑道:「我看得光明正大,談何偷看?」
我抿了抿唇,順著他的話,半是試探半是玩笑地問道:「你看我做什麼?你,喜歡我啊?」
他微微一怔,低垂下目光,收斂了唇邊笑意,以沉默相待。
我垂下眼睑,輕輕合上竹門,轉過身時,心想他真是個奇怪極了的少年。
那幅畫被我掛在屋中最醒目的地方,正對著床榻,清晨睡醒時一睜開眼便能瞧見,一睜開眼便能想到那個少年。
我時常忍不住想,女娲造人時是多偏心,才將這世間所有美好融於他一身。舞劍時他是英姿颯爽的少年郎,作畫時他是清貴好看的佳公子,彈琴時他是絕豔風流的天上仙。
我初次見他彈琴,
是真真切切地被驚豔了一把。
那時我端著一盤突發奇想搗鼓出的蛋糕去尋他,踩著更深露重的夜色,輕輕推開廚房的門。漫天星月裝點在墨色蒼穹,幽靜冷豔的院落裡,竹叢之下紅梅掩映。
一襲白衣的少年淹沒在夜色中,在黑幕裡勾勒出一個出塵脫俗的月白剪影。他正在彈琴,指尖輕輕拂動,泄出一陣仙音。月華流轉,星輝爛漫,美得不似人間。
我在門邊靜靜望著他,模模糊糊地想,便是他下一刻羽化登仙,仿佛也實屬自然。他彈琴的身影與我多年前曾遇見過的白衣小少年逐漸重合在一起,我睜大了眼睛,覺得不可思議極了。
他彈罷一曲,十指伏在琴上,輕輕按了弦,而後回首向我望來,勾唇一笑,問道:「你聽此曲如何?」
我端著蛋糕向他款款而去,唇角彎起,贊道:「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
他眉眼彎起,輕笑著看我落座於他對面。我將盤子放在石桌上,輕輕推予他,眉梢輕挑,笑道:「嘗嘗?」
他垂眸,如我所說拾起一塊蛋糕輕咬一口,而後笑道:「這糕點倒從未見過。」
我輕輕活動著生疼的雙手,嘆道:「此糕點名為蛋糕,簡直不要太難做。我手疼得都抬不起來了。」
他聞言眉頭微微蹙起,放下手中蛋糕,拉過我的手細細查看。
我由他拉著,抬眸看他,忽而輕聲問道:「我是不是曾見過你?」
他目光微微一滯,而後唇角綻開絢爛的笑意,抬眸看我,眸中景曜光起。
我繼續說道:「你就是那個為我帶過路,還要走了我一包蜜餞做報酬的白衣小公子?」
他嘴角勾起一個輕揚的弧度,眼裡溢滿了溫柔的笑意,輕笑道:「你才認出來?
」
我微微一怔,道:「難,難不成,你早就認出來了是我?」
卻見那少年一雙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彎起,看著我笑得好看至極,道:「平生至此,我見過不少女子,饒是再美也皆是過目即忘。可不知為何,我卻始終記得少時遇見的那個鑽狗洞的小小少女。」
提及鑽狗洞之舊事,教我很有些赧然,唇角微微彎起,輕笑道:「你不知道,我甫一鑽回府去,便被我爹爹逮了正著。」
少年眉梢輕挑,輕輕一笑,道:「我自然知道。那時見你行蹤鬼祟,不知意欲何為,於是我將送罷你,便通知了貴府的侍衛。」
我:「……」
我瞪他一眼,眼底醞釀開怒氣。少年卻促狹地對我一笑,唇邊笑意清淺,一雙明亮的眼中仿佛有星辰閃爍。隻這一眼,便一下子刻進了我心裡。
我垂下眼睑,心跳如鼓,仿若心底炸開一簇煙花。
次日用飯時,因手疼的緣故使不了筷子,我便握著一隻木勺,一勺一勺吃得艱難,仿佛重回嬰孩兒時。
少年端然坐在我對面,見狀笑彎了一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我輕哼一聲,卻見他放下手中竹筷,轉而伸手端過我的碗,拿起碗中木勺後,盛一勺粥遞至我唇邊,竟是要喂我吃飯的模樣。
我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他也在望著我,眼底有星星點點的笑意,輕笑道:「張嘴。」
我隻覺如墜雲端,整個人都變得遲緩,聽他如是說才後知後覺地吃掉這勺清粥,一面咀嚼,一面悄悄抬眼看他。
他低垂了眉眼,神情溫柔且耐心,用他的竹筷挾一夾小菜,稍稍涼了片刻後,才將之遞至我唇邊。
我略略遲疑,本想提醒他這雙竹筷是他方才用過的,
可看著他含笑的一雙眼,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於是垂下眼睑,乖順地吃掉這夾菜。
少年收回竹筷,勾唇一笑,道:「我隻給你一人喂過飯。」
我眉梢輕挑,輕笑道:「我也隻被你一人喂過飯。」
這話不假,裹挾著從前現代的記憶,我學什麼都來的無師自通,遑論是使筷子?打幼時起便是自己獨立吃飯,常教爹娘遺憾,未能體驗為人父母為子女喂飯的樂趣。
少年眉眼彎起,再喂我吃了一勺粥後,挾了一塊胡蘿卜予我。
這廂我卻抿了抿唇,搖頭道:「不要胡蘿卜。」
少年輕笑一聲,語氣放輕,循循善誘地哄我:「就吃一塊,張嘴。」
我素來討厭吃胡蘿卜,所以饒是少年這般哄,也抵S不從,眨巴著眼睛看著他,堅定地搖了搖頭。
少年輕嘆一口氣,
卻不收回手,道:「我總歸知道,昔年母親哄我吃蔬菜時是何等心境了。」
我唇角彎起,對著少年扮了一個鬼臉。少年挑眉看我,眼底劃過狡黠的笑意,輕笑道:「當真不肯吃?」
見我忙不迭地點頭,少年輕笑一聲,收回夾菜的手,薄唇輕啟,自己吃下了那塊胡蘿卜。
我託腮候著少年再為我喂飯,少年卻不曾動筷,含笑著望著我,眸中有光華流轉。我微微一怔,卻見少年放下手中碗筷,從位上站起身來,一手撐在桌上向我俯身過來,另一手託住我的臉,低頭在我唇上烙下一個深深的吻。
我隻覺與少年唇齒交融的一剎,仿佛全身血液都變得凝固,心跳劇烈得像是心髒在奮力掙出胸膛。有那麼一瞬間,頭腦都變得空白。下意識想將他推開,偏被他禁錮著不能脫離。
回過神時,少年已松開了我,悠然自得地坐回位上,
重執了木勺,盛一勺粥遞過來。他輕笑著看我,分明是始作俑者,卻偏做一副無辜模樣,道:「不許挑食。」
我用力咀嚼著他方才渡過來的胡蘿卜,心裡恨得牙痒痒,憤怒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指責道:「你輕浮!」
他隻安靜地將我納入眸中,眼底風光無限,唇邊浮起笑意一點,眉眼活色生香般的好看。我險些被這無邊美色看花了眼,連忙眨了眨眼睛拾回理智,怒氣衝衝地與少年對視。
少年仍保持著喂我吃飯的姿勢,定定然看著我,拿勺子的手一下也不曾動過。這神情看得我心頭一軟,面上維持著憤怒的表情,卻不動聲色地湊過去,啟唇吃了這一勺粥。
少年眉眼彎起,笑得好看至極,又重挾一夾青菜喂予我吃。一筷一筷,一勺一勺,這般喂將下來,很快便吃好了這一餐飯。
直至最後少年拾掇了碗筷去廚房洗碗,
我才恍覺不對,似乎是遺漏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待我提著一柄虛張聲勢的小刀,咬牙切齒地去尋少年時,他卻不在竹舍裡。
院中師父執著棋子,對著一盤殘局思索,見我提著小刀找來找去,輕笑道:「乖徒,你這般晃來晃去,教為師如何下棋?」
我鼓著腮幫子,問道:「師父,你那小友何在?」
師父緩緩落下一枚棋子,道:「他早走了。」
我怔了怔,手不由一松,匕首便落在了地上。我垂眸,彎腰撿起匕首,深一步淺一步地回了房間,虛虛掩上房門後,頹然伏在桌案上,心底一時不知是何種滋味。
照理說,少年走了我應高興才是。他那樣討厭,賣隊友是他,輕薄我也是他。他如今走了,我該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地慶祝一番才是,何故心下這樣沉悶?
我悶悶不樂地枕著手臂,
直至手臂從發疼到發麻,才從位上直起身。轉過頭時,撞入一雙含笑的眼。
少年著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卓然立於門邊,見我回首,輕輕一笑,而後盈盈行至我身前,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珍重地放在我手心。
我尚未反應過來,愣愣地收了瓷瓶,問道:「你不是走了嗎?」
他眉梢好看地上挑,輕笑道:「便這樣盼著我走?」
我眉眼彎起,方欲開口,便見少年抬手給了我一個結結實實的腦瓜崩,故作嘆息道:「手疼成這樣,我若不下山一趟,打哪兒為你尋藥?」
言至此處,少年垂下眼睑,與我細細分說瓶中膏藥的用法。
我撫了撫手中光滑的瓷瓶,隻覺心下一片溫柔,待少年說罷,猶豫片刻,終於輕聲開口:「下次你若再走,記得先與我告個別。」
少年微微一怔,
旋即勾唇一笑,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好。
少年為我尋的膏藥效果極好,睡前在臂上薄塗一層,隻兩日手便不疼了。
手好之後,便琢磨著如何搞事情。我素來是個闲不下來的人,從前隻我一人時,便恨不能像脫韁的野馬一般跑個滿山,遑論現在有了同伴?
師父說,叢雲山頂生著一大片蘭花,正值花開時節,必然芳菲遍地,美景如畫。
我心生向往,央少年與我同去,拽著少年衣袖,眼含渴慕,對著少年眨了又眨。少年眉眼彎起,忍不住一笑,而後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梁,總歸應了我。
我與他頭頂著青樹翠蔓勾連出的綠蔭,並肩行過山間小路。若逢巖石阻隔,需要攀爬,少年便走在前面探路,穩住身形後再伸手小心地牽住我。有他一路相護,縱然山路險峻,我心裡卻半絲害怕也無。我隻輕笑看著他,放心地將手交給他,
將我交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