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唇角微勾,眼底頗有些譏诮意味,步履未止,牽著我的手卻握得緊了些,淡淡道:「手掌三軍大權的將軍,不能有才華卓絕的兒子。我明白這個道理時,已太遲了。」
他曾與我說過,他的兄長是文韜武略驚豔昭國的才子,為護他而S於突厥細作之手。他為哥哥報仇,手刃突厥可汗。可這還不夠。他說,突厥雖定,仇敵猶在。
那個隱藏在幕後,輕輕松松地算計秦將軍,借刀突厥人的仇敵,除了金鑾殿那位還能有誰?
我收斂了目中情緒,心下一派了然,唇角彎起,抬眸與他對視。他亦在看著我,眉目風流,目光湛湛。四目相接間,二人眼底皆有燎原星火。
我輕輕一笑,頓住了腳步,
踮起腳尖來,貼近他耳畔,眉眼含笑,朱唇綻櫻,任誰瞧來都會覺著是有情人在昵語。唯有我與他知曉,我所說的話有多大逆不道。
「我想謀個逆,你要一起嗎?」
他唇邊噙了一抹輕狂的笑意,眉稍輕挑時仍是少年意氣,低聲道:「與你一起,我做逆臣,你當賊子。」
亂臣賊子,登對如斯。
他領我去葳蕤居見夫人時,夫人正執著一枚棋子,撐著頭苦惱地看著棋盤殘局,側首對身邊的劉嬤嬤嘆息道:「若映妝在此,必能與我說這局如何解。」
正說著,張嬤嬤便一臉喜氣地引著我與公子進了屋,笑道:「夫人您看,我們公子領了個天仙似的姑娘來見您。」
夫人詫異地抬眸望向公子,見我時目露疑惑,猶豫片刻,不確定道:「你是……」
我收斂裙裾,
低垂下眉眼,正對著夫人盈盈一拜,鄭重道:「陶淳見過夫人,謝夫人五載庇佑之恩。」
夫人聞聲,眉宇間的猶疑霎時蕩然無存,連忙起身,上前幾步扶起我,拉著我的手接連瞧了我好幾眼,而後笑著看向公子,揶揄道:「我兒子隨我,看人先看臉。淳兒原來生得這樣美,難怪教他念念不忘許多年。」
公子本安坐於位上喝茶,聞言忙放下手中茶盞,挑眉看過來,眉目間風流萬端,不可方物,薄唇微抿,反駁道:「母親這話有失偏頗,淳兒不美時我也一樣喜歡。」
我眉眼彎起,未曾想到頭次聽他不躲不閃地直言喜歡,竟是與夫人嗆聲,而非與我表白。
夫人輕哼一聲,攜著我一道坐下,託我為她解這棋局,她則連珠炮似的發問公子。
「風月場館可還去嗎?」
「……不去。
」
「風流債可還惹嗎?」
「不惹。」
「紅粉佳人可還找嗎?」
「母親不許當著淳兒胡說,我便沒找過。」
「是嗎?瀟湘溪苑的脂黎?秦淮館的嫣月?憐玉樓的……」
「不找了!」
我輕笑出聲,在公子求救的目光中落下一粒棋子,問道:「夫人可知晚妍何在?」
夫人神情一黯,斂去了唇邊笑意,垂下視線,低聲道:「先前清點了一批田莊鋪子予晚妍做嫁妝,此時她應在閨中登記造冊。」
公子目光很有些復雜,仿若雲黛描就的眉緊緊蹙起,十指緊攥成拳,指節輕叩桌面,極力抑制煩躁的模樣。
回府前師父已與我講過,宋引默求親之舉本為皇帝授意,此點秦家上下心知肚明。無論是將軍、夫人還是公子,
皆不願晚妍嫁予宋引默。可萬般勸說也沒用,晚妍一力應承了下這門親事。眼見成婚之日迫在眉睫,我定得快些告訴她,昔年於宮闱中為她引路之人並非宋引默。告知此事後,再如何決斷便全在於她了。
如夫人所說,我去尋晚妍時,她坐於桌案邊,比對著小山般的賬本寫寫畫畫,微垂著頭掩藏住神色。百蝶穿花裙分明富麗,她的身形卻是極清麗單薄的。
她不曾闔上房門,門扉大敞著,灼灼的日光灑了滿地,淌在我的裙裾上。我端著一盞她往日裡最愛的茶,立於門邊,抬一隻手輕輕叩了叩門。
這動靜引得她抬頭望來,看清我的模樣後,先是一愣,又是一笑,最後垂下眸去,問道:「是映妝?」
我輕輕頷首,端著茶盞婷婷入其間,如從前那般落座於她身側,執起茶壺為她倒茶。水聲潺潺中,我輕輕一笑,道:「如今可喚我淳兒。
」
她唇角微彎,擱了筆,執起茶杯淺酌一口,輕聲道:「我早想與你說和好,可今時今日若說這話,卻顯得虛偽了。」
言至此處,她微微頓了頓,又道:「你怪我嗎?若不是我,你與宋大人不至於此。」
我搖了搖頭,握住她手時,才覺她手心冷得嚇人,忙搓了搓她的手,一面與她輕聲說道:「那是他的選擇,與你有什麼幹系?他一日做純臣,便一日非良配。你明明知曉他與你求親的本意,為何還要嫁他?」
這話說來我自己都笑了,昔年一腔歡喜雖是錯認,可爹爹言辭懇切地勸我時,我也沒聽進去不是?今日反倒對調了角色,如爹爹那般勸起了旁人來。
晚妍淡淡一笑,目光了然,眼眸清亮,道:「他娶我並非心悅我,而是因為他姓宋,我姓秦,他要娶的從來都不是秦晚妍這個人。可饒是如此,我也想賭一把,
賭餘生漫漫裡,他會愛上我。所以,我願嫁他。」
我垂下眼睑,輕聲道:「那場宮宴為你引路的人不是他。我認錯了,你也認錯了。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晚妍,如今還來得及。」
她眼睫微微一顫,旋即苦笑道:「來不及了。」
她眨了眨眼睛,落下一滴眼淚。淚滴砸在我手背,教我覺得心尖處生疼。
「戰事將起,聖上不放心父親,秦宋結親是必然了。我若不嫁小宋大人,便輪到哥哥娶宋家表小姐。以哥哥的性子,必然不會依。他籌謀了那麼多年,我絕不能見他在此時自毀長城。」
「那日三哥哥來找我,叫我忘了小宋大人,他說他願娶我。可我怎麼能嫁給他?庶出的皇子娶不得將軍的女兒,籠絡權臣的罪名壓下來足以害S他。這個道理我懂,他難道不懂嗎?可他還是在殿前跪了那樣久,我對不起他。
」
她唇角彎起,眼底淚花閃爍,輕聲道:「早來不及了。」
我心底亦是苦澀,展開雙臂輕擁住她,溫柔地撫慰她。她再忍不住,伏在我肩頭小聲地哭,抽泣道:「我若早知道那人是三哥哥該多好?淳兒,你說這世上哪兒那麼多陰差陽錯?」
我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任她眼淚橫流透湿我的肩頭,垂眸望著這個悲傷涕零的姑娘,心底亦是鬱然,知曉無論說什麼來安慰她都太過蒼白無力。我垂下眼睑,對那位我不曾蒙面的仇敵又多恨了幾分。
夜間,我與晚妍抵足而眠,二人睜著眼睛背靠著背,誰也沒能入睡。
她率先開口,低聲道:「白日裡,我與淳姐姐說的話,萬不能講與哥哥聽。哥哥與娘親都不同意我嫁給小宋大人,是我以絕食相逼,娘親才同意的。」
所有人都以為她被喜歡蒙了眼,
可她心裡其實跟明鏡似的,這場姻親中的利益糾葛在她面前一覽無餘。但她仍願意賭一把,飛蛾撲火,在所不惜。
我枕著手臂,從中仿佛看到了從前的自己,勾唇一笑,道:「我也做過這樣的事,所以我知你如今心緒。」
晚妍輕輕一笑,道:「嫁予他是我多年的願望,如今願望成真,我卻沒多歡喜。罷了,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說罷,話鋒轉到我身上,輕笑道:「我出嫁那日,淳姐姐願做送女客嗎?」
我翻過身面對著她,輕輕一笑,道:「晚妍既叫了我姐姐,我又豈能推諉?」
說罷,二人便在榻間笑鬧成了一團。笑罷鬧罷,晚妍輕輕嘆息一聲,垂下眼睑不知在思索著什麼,低聲道:「我心底有預感,這樣太平的日子往後怕是越過越少。」
她說著,聲音越發小,說罷話,便沉沉睡了過去。
我撐著胳膊坐起身,小心翼翼地為她蓋好滑落的錦被,確認她已然熟睡後,才起身回了我的房間。
此時已是月上枝頭,更深露重,涼風習習。我披著薄鬥篷,裡頭隻穿了單薄的中衣,風過時不自覺抱緊了手臂。
行步時恍然一瞥,透著些微月光,隱約瞧見回廊邊的榕樹後仿佛有個人影?這一眼教我很有些心驚,定睛再看時,樹後空空蕩蕩,隻得交錯起伏的花枝。這才稍安下心來,快步進了房間。
我清晰地記得睡著時明明是在自己房中,醒時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挪了窩。
那時我的被褥被人掀開了小半,晨間的風還帶著涼意,輕輕吹拂過我的臉頰。有人正輕輕戳著我的臉,指尖溫熱,一下又一下地落在我臉上。
我被臉上的動靜鬧騰醒,起床氣瞬間上頭,狠狠地向伏在床邊,眉眼含笑的始作俑者瞪去一眼,
怒氣衝衝地喚道:「秦!熙!辰!你小名叫旺旺嗎?!」
他一雙多情的桃花眼裡含了笑意,眉梢輕輕挑起一點,靜靜看著我,神情半是不解半是調笑。
「旺旺掀被啊!」我咬牙切齒道。
他微微垂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折扇,聞言無辜地看我一眼。他的眼睛是極好看的,形若桃花,加之眼周略帶的淡淡紅暈,故作天真地看我時,模樣說是人畜無害也不為過。
我在秦二公子的美顏暴擊中敗下陣來,撇開臉去,悻悻然鑽進被窩深處,用被褥蓋住頭不看他。被中氣息溫暖之餘,還縈繞著似有若無的檀香。這檀香教我從朦朧睡意中驚醒過來,從被子裡探出頭去,睜大了眼睛掃視周遭布局,才覺並非身在自己房中。忙垂下眸查探周身衣物,確認衣衫齊整,並無不妥後,稍稍舒了一口氣。
床邊人見狀,唇角翹起一點,
眉眼微彎,偏作出一副懊惱神情來,鬱鬱道:「早知淳兒疑心,我便不該做正人君子。」
話中甚有些委屈之意,引得我展顏一笑,撐著身子坐起身來,眉梢輕挑,抬目望向他,笑著問道:「哪個正人君子會把好好睡著覺的姑娘挪到自己床上?」
他眉眼彎起,折扇一合,輕打了一下手心,振振有詞道:「我的淳兒這樣好,我若不看緊些,夜裡被蟄伏的賊人拐去了如何是好?」
我撇了撇嘴,權當他無理取鬧,現下折騰一番,確乎半點睡意也無,從床上爬起來,跪坐於床榻上,一面揉眼睛,一面低聲問道:「這樣早,你要帶我去做什麼?」他雖未曾說出口,我卻知他心中必有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