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聞言輕輕一笑,眉目間風流蘊藉,美不勝收,折扇點了點枕邊放置的一套衣衫,道:「我在外邊等你,換好衣服隨我走。」說罷站起身來,垂眸再看了我一眼後,眉眼一彎,愉悅地轉身離去。


 


他這愉悅活像個得了糖吃的孩子,而我便是他的糖果。這想法引得我一笑,視線移至枕邊折疊整齊的衣衫。他為我備的是一套碧色男裝,顏色柔婉,剪裁卻簡潔舒朗,因而並不顯女氣。床邊還放有一雙皂靴,鞋底不露痕跡地墊高許多,穿來卻十分合腳。


 


洗漱作罷,我還梳了個簡易的男子發髻,系好發帶後攬鏡一照,隻覺眉眼柔和。垂眸思索片刻,我拾了眉黛描摹出英氣的劍眉,鏡中人才像是個長相陰柔的公子哥。


 


這廂我滿意了,秦熙辰見了卻止不住發笑。長身立於回廊之下,美得自成一幅山水畫的男子勾唇笑著,用扇子輕輕敲了一下我的頭。


 


我搶過他手中折扇,學了學他素日裡搖扇子的模樣,自覺十分瀟灑帥氣,而後收起折扇來挑他的下巴,眉梢輕挑,疏狂一笑,道:「來,給爺笑一個。」


 


鞋底雖墊得高了,我卻仍矮他一截。為將這孟浪動作做得如教科書般標準,我還踮著腳。


 


他饒有興致地看我一眼,唇角彎起,如我所說般對著我粲然一笑。他素日裡雖也常笑著,可心中揣了事,笑意往往不達眼底,似這般發自心底的笑仿佛還是頭次。


 


這一笑,天邊雲銷雨霽,廊外柳動蟬鳴,直將我看呆了去。他笑罷,見我模樣怔然,眉眼一彎,捉了我的手,輕笑道:「何故臉紅?」


 


我這回過神,思及方才花痴的模樣被他看了個透,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展開扇子遮住臉不教他看,強撐顏面道:「天熱。」


 


他低低一笑,亦不拆穿,

牽著我出府上了馬車。駕車的是一身黑色勁裝的趙景明,少年腰間掛著劍,蹺著腿大大咧咧地坐在車轅上,一面駕車一面轉過頭與秦熙辰說話,道:「塞北那邊兒又來了信,催你快些回去呢。」


 


他淡淡一笑,並不以為意,從櫃中食盒取出一碗酥酪遞予我,道:「嘗嘗可合胃口?」


 


我依言用小匙挖一塊入口,清甜的奶香味便流連在唇齒間,眉眼滿足地彎起。


 


他眉眼含笑地看我,一面與趙景明道:「父親糊塗了,晚妍一日未成親,皇帝便一日不會放我走。」


 


趙景明「切」了一聲,語中頗有不屑,道:「倒不怪將軍,近日突厥動作不少,又購置了一批軍火,這月裡已是第三批了。」


 


聞言我不由抬眸看他,他卻是極風輕雲淡的模樣,專注地看著我,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我放下小匙,靠將過去,

在他耳邊低聲問道:「你是在……養寇自重?」


 


他笑而不語,伸手將我鬢間碎發攏至耳後,學著我的模樣偏過頭來與我耳語,低低道了一聲「是」。


 


我自然明了其中緣由,如今南邊戎夷已定,若塞北戰事再平定下來,昏君頭個容不下的便是手握重兵的秦家。狡兔S,走狗烹,爹爹便是血淋淋的例子。所以他遲遲不對突厥下手,且源源不斷地輸入軍火供其復元。


 


我垂下眼睑,用小匙輕攪碗中酥酪,心想除卻先前託付師父做的事,還須在塞北一役上做文章。


 


正思忖著,額頭卻被秦熙辰輕輕一敲。抬目看他,他不知何時拿回了扇子,輕打我一下後,將將收回手,唇角微微彎起,眼底含著清淺的笑意,道:「萬事有我,你隻需信我,等我。」


 


我眉眼彎起,點了點頭,放下酥酪去搶他手中的扇子。

他卻像逗弄小貓一樣,眉眼含笑,極其幼稚地伸直了手將扇子拿高,不教我碰到。


 


我搶了數次皆以失敗告終,撇了撇嘴,偏過頭不理他,還不露痕跡地坐遠了些。他忙靠將過來,討好似的將扇子塞進我手裡,輕笑著哄道:「給你給你。」


 


我狡黠一笑,亦不與他拿喬,接過扇子後輕輕一笑,理直氣壯道:「本就該是我的扇子。」


 


他眉梢眼角皆是笑意,唇角彎起弧度,十分沒原則地附言道:「該是你的。」


 


我垂下眼睑,輕輕展開折扇,扇面所繪的紅梅落英一點點映入眼簾,美而生動,十分好看。我想起他允諾與我畫扇子時的場景,縱使時隔多年,也記得心中那份歡喜。那時我是千嬌百慣著養成的王府千金,除卻這方折扇,便沒想要而得不到的東西。昔年,我自信地許他一個願望,如今卻不知償不償得起了。


 


將這份疑慮告知予他,

他卻淡淡一笑,凝神望著我,目中光華流轉,輕聲道:「我想要的從始至終你都予得起。」


 


我微微一怔,又聽他道:「那年江春宴,我奉上允諾予你的折扇,便想告訴你,你欠我的願望我想好了,我要你。」


 


我握緊了折扇,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目低聲問道:「後來你為何沒有告訴我?」


 


他勾了勾唇角,斂了目中情緒低低一笑,聲音清越,無端教人想起九天之上高懸的淡淡雲月。


 


「我去尋你了,撞見你與他說喜歡。那時我便想,不如遂了你,與他在一起安穩度日比與我一起刀尖舔血強得多。可他竟敢負你。」言至此處,他語中是不加掩飾的怒意。


 


我知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他珍之重之、恨不能金屋藏之的姑娘,憑什麼被人這樣輕易地辜負?他討厭宋引默,根源便在於我啊。


 


我心尖一痛,

明了我對他實在虧欠太多,傾盡此生都償不完。啟唇欲與他道歉,他卻以不可抗拒的霸道姿態伸出手指掩住我的唇,溫柔地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我早說了,我不要你的歉疚,我要你的喜歡。」


 


趙景明掀開車簾子時,瞧見的便是這一幕。少年先是羞赧地掩住唇,忽而想起來什麼,改為掩住眼睛,一面從指縫中偷看,一面笑道:「咳,你們繼續,小爺什麼也沒看見。」


 


我:「……」


 


秦熙辰:「……」


 


被趙景明這般一攪和,自然不能再繼續。他松開予我的禁錮,微微闔了闔眸,再睜開眼時又成了風輕雲淡的秦二公子。眉目風流,清俊朗逸,眼含著些微笑意掀開車簾下車,不忘回過身伸出手護我。


 


我跳下車來,搖著扇子行在他身側,

行步時仿著男子般大刀闊斧,不忘與他保持些許距離。對此他略有些不滿,眉梢輕挑,偏頭看我一眼,而後拽住我的衣袖將我往身邊一帶。


 


他模樣生得實在太好,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不似人間,頭上所戴的嵌玉銀冠更襯颀長身量。其人矜貴挺拔,風流天成,行在人群時直接將周遭人襯成了無物。因而他的一舉一動都格外招眼,與我的一番拉扯,引來了不少異樣的眼光。


 


這眼光引得他微微蹙眉,我卻展開扇子掩住唇邊笑意,眉眼彎起,低笑道:「你信不信,明日裡京都便能有傳言,秦二公子男女通吃,龍陽之好。」


 


他這才醒悟過來,想起我今日是刻意喬裝過的男子打扮,落入旁人眼裡,便是兩個男子的打情罵俏。昭國與外族接壤,民風不算閉塞,男女間不重大防,達官貴人中也偶有斷袖之事,可皆是藏於私底,大庭廣眾公然拉扯的倒從沒有過。


 


他低低一笑,反而得寸進尺地扣住我的手,牽著我緩步而行。這一舉動引出一片哗然聲來,我漲紅了臉,無措地抬目看他,再也笑不出來。


 


他眉眼彎起,唇邊綻開得意的笑意,語中很有些輕狂疏懶的意味,道:「秦二名聲從來荒唐,再荒唐些又何妨。」


 


一聽便知沒接受過社會主義的鞭打。


 


我小聲嘀咕道:「小伙子氣勢猛如狼,一腔熱血拍胸膛,等你回家見你娘,看你還能不能狂。」


 


秦熙辰:「……」


 


他領我去至護城河畔,早晨河岸邊人煙稀少,風吹水動,楊柳青青,金雕玉琢的精美畫舫一字排開,遠遠便聞到或濃或淡的脂粉香氣,花柳繁華地,富貴溫柔鄉是也。


 


我乜斜他一眼,眉梢輕挑,合上折扇,玩味道:「秦二公子這是要領我一同尋花宿柳去?


 


他眉眼彎起,聞言勾唇一笑,佯裝思索片刻,笑道:「未嘗不可?」


 


我知他心中必有計量,玩笑一番後,由他牽著上了一艘飛檐翹角、華麗無端的畫舫。與華美富貴的外殼不同,畫舫內雖繚繞著輕紗薄曼,裝潢布置卻極為清雅。


 


劃船者是些個模樣妖娆的女子,她們的神情卻是極嚴肅極清冷的,整齊地抱拳向他行禮:「司主。」


 


他微微頷首權當作回應,兀自尋舫內一處軟榻疏疏懶懶地坐下,撐頭看我,眼含了淡淡的笑意。


 


舫船輕輕劃開水波,我倚坐在花窗邊的美人靠上,聽得畫槳相擊的泠泠水聲,視線落於窗外,將京都城繁華景致盡收眼底。


 


正當我遠遠地望見一處開闊的橋梁時,他終於從榻上起身,冉冉行至我身邊,掰過我的頭,伸手便是一個爆慄。我吃痛,卻並不惱,抬眸淺笑著看他,

眉眼盈盈仿佛簇著星子。


 


他無可奈何地收回手,眉梢微微挑起,輕嘆一聲,道:「一路不曾相問,你也真沉得住氣。」


 


他清早便叫我起床,還特意讓我換上男裝,絕不是為了帶我看風景這麼簡單。


 


我眉眼彎起,輕笑道:「依你的性子,我若問了你,你必吊著我一路,所以我才不問,由你憋著。你看,這便要告訴我了吧?」


 


他低低一笑,手指修長,輕輕按了按眉心,而後牽過我的手攜著我出了船艙,清立於甲板之上。我抬目望去,迎面而來的橋梁統共三個橋拱,像極了三扇敞開著的巨大石門。架橋的磚石顏色枯褐,飽經滄桑的模樣。


 


畫舫穿過最靠裡的橋拱時,光線一瞬變得昏暗,畫舫上的情形亦被橋拱遮蔽,見人不得見。便是這電光火石的一剎,他忽而將我攔腰抱起,勾唇一笑,俯首與我耳語:「抱緊我。

」而後便見他足尖輕點,利落地越過欄杆,徑直向河面縱身躍下。


 


我:「???」


 


大哥,你跳河 duck 不必抱上我吧?


 


風聲在耳畔呼嘯而過,衣衫袍角獵獵作響。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氣味縈繞在鼻端,我不自覺將他的頸脖環得更緊了些,歪頭偏向他懷中,閉緊了眼不往下看。這細微的動作落入他眼裡,引出一聲動人的輕笑來。


 


落勢稍減,他抱著我輕輕落於不知何時從畫舫上放下的一葉扁舟上。河面漾開一層層水波,畫舫悄無聲息地行過橋拱,仿佛方才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一樣。


 


他將我抱得極穩,垂眸看我時,眼底有促狹的笑意。他的鼻息似有若無地落在我臉上,我臉微微一熱,不由暈染開緋紅顏色。見狀他眼底笑意更甚,卻總算舍得從懷裡放下我。


 


我小心翼翼地落於舟面,低頭看時才覺這葉小舟的舟身較尋常小舟要狹窄許多,

隻容一人寬,除此外半點餘地都無。與簡陋的外觀不同,造舟的面料卻是極好。


 


此時小舟兩頭正橫抵著橋拱的石壁,不似要前行的模樣。我拿不準他意圖所在,抬眸看他,卻見他眉眼微彎,將手輕覆於石壁上,依一種旁人看不懂的規律,或按或移石壁磚石。


 


我眉目一沉,心知此處必藏有機關暗道。抬目再看時,卻聽得一陣沉悶的「咔」聲,橋拱石壁竟緩緩開啟,讓出一條漆黑狹窄的水道來。


 


他收回手回眸看我,見我朱唇微啟,模樣訝然,不由低低一笑,笑時眉梢略挑起一點,神情頗有得色。


 


小舟劃入水道後,石壁「轟隆隆」地重新合上。周遭環境逼仄,黑暗不見天日,除卻劃槳驚起的水聲,再無半點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