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微微一愣,忙從位上起身,拽住他的手便拉著他往外走,心底又急又怨,問道:「為何病了?是什麼病?日前可有好轉?」言至此處,偏頭橫他一眼,「怎生才告訴我?」


 


他卻是不慌不忙的模樣,唇邊笑意頗有些漫不經心的意味,淡淡道:「無須擔心,她這病裡另有文章。」


 


我不解地看著他,卻見他輕輕一笑,道:「我這妹妹的聰明不及她哥一半,偏她以為能騙過我。」話中很為無可奈何。


 


聽他如是說,我安心了一點,但心底仍想著要親眼看看晚妍才作數,拉著他腳下生風,一面問道:「你是說,晚妍是裝病?」


 


他微微頷首,眼睫一垂,唇邊綻開笑意一點,端的是胸有成竹,自信滿滿。


 


果不其然,晚妍見到我後,第一句話便是:


 


「淳姐姐,哥哥被我騙了,我這病是裝的。」


 


我:「……」


 


一時竟不知道,

我是該先與她說她從沒騙到過她哥,還是該先與她說我早知她這病是裝的。


 


權衡二者之際,我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晚妍本就生得一副清麗縹緲,嬌弱婉柔的好相貌,如今為刻意裝病,還敷了一層淡淡的鉛粉,膚色白得幾近透明,真真是病如西子勝三分。


 


我尚在考量,便聽晚妍道:「我見姐姐,是要求姐姐幫我一個忙。後日皇上壽宴,哥哥要攜我同去赴宴,這一趟求淳姐姐扮成我,替我去。」


 


我眉頭微微蹙起,問道:「晚妍為何不願去?」


 


她目光一瞬黯淡,緩緩垂下眼睑,低聲道:「若我去,勢必要遇上三哥哥,如今我得避著他。」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思索片刻,輕聲道:「我替你去實在太荒唐,若晚妍不願去,不如稱病不去?」


 


晚妍搖了搖頭:「我這病明日便得好,否則三哥哥一定會來看我。

我思來想去,隻能求淳姐姐幫忙,也唯有淳姐姐,哥哥才不會責罰。」


 


我心裡實在為難,若教秦熙辰知曉晚妍打的這個主意,我還摻在裡頭與她一道胡鬧,他雖不會真的責備,但定然是要生氣的。


 


這廂我尚在猶豫,晚妍卻從榻上起身,趿拉著鞋便要拜我。我連忙扶住她,道:「這是要做什麼?」


 


晚妍垂眸,輕聲道:「淳姐姐便幫我這回吧,隻這一次。」


 


見我不應,晚妍又道:「好嫂嫂,你便幫我吧!」


 


我:「?!」我拿你當姐妹,你卻想做小姑?


 


生怕她再喊出什麼來,我忙面紅耳赤地叫停,如她所願將此事應承了下來。


 


晚妍聞言一笑,眉眼間總歸又有了少女的靈動,將她的安排布局細細講予我聽。我靜靜聽著,心底叫苦不迭,想著當真是親兄妹,二人扮豬吃虎的本事可謂是如出一轍。


 


昭國有條不成文的規定,女子若訂了姻親,成親前便不得以全貌示人,若需於人前露面,則要以面紗遮面,此為禮數。


 


一日一夜轉眼即逝,很快便是天子壽宴。秦熙辰起得極早,焚香沐浴,好生鄭重。他換好衣衫後來尋我,見我起身已久,頗有些驚疑,勾唇一笑,道:「我約莫宮門下鑰時回來,你便在府中等我。」


 


這是我頭次見他穿官服,他常年在塞北,雖有將軍之實,職位上卻隻是一個掛名的五品武官。補服蒼青,上繡日月祥雲及一隻威風凜凜的熊。腰際以革帶束之,勒出芝蘭玉樹的身形來。長眉入鬢,眉宇間英氣盡顯,唇邊噙著淡淡的笑意,風流疏狂一如既往。


 


打上次他把我抱來起,我住的地方便默認為了一水居。我佔了他的床,他便極規矩地搬到了廂房去。現下我得等著他走了,才能去尋晚妍,按計劃的那樣與她交換衣飾。

生怕被他看出些什麼,我誠懇地看著他的眼睛,極其乖巧地點頭。


 


他目光湛湛地看著我,有一瞬我幾近以為被他看穿了所有,心底很是心虛,卻故作鎮定地繼續與他對視。


 


卻見他眉眼微彎,低低一笑,笑時星辰大海仿佛都流進了他醉人的桃花眼裡:「這般看我,可是我臉上有東西?」


 


我呆呆地點了點頭,隨意地應道:「是有東西。」話畢又覺不對,微微頓了頓,補救道:「有點帥氣。」


 


秦熙辰:「……」


 


我自覺再拖延下去必叫他察覺出端倪,忙催促著他趕快離開。他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目光微沉,勾唇一笑,在我緊張的目光中利落地出了一水居。


 


我扒拉著院門,慎之又慎地探頭看了好幾眼,確認他切切實實地走遠後,才提著裙子去前院尋晚妍。


 


晚妍已在房中候了我多時,見我來,忙將事先備好的衣裙交予我換上,幫襯著我一道梳妝挽髻,塗脂抹粉。末了系上面紗,隻露出一雙眼,再看身形,與晚妍已有六七分相似。


 


晚妍松了一口氣,我卻仍有些惴惴不安,行步時不忘擬著晚妍的姿態,硬著頭皮出了府門。


 


車架已等在府前,趙景明坐在車轅上悠闲地翹著一雙腿。秦熙辰探開車簾看我,眉眼微彎,神色淡淡,教我不由稍稍加快了腳步。


 


上車時有侍女伸手扶我,我下意識便想推開,察覺到他探究的目光,手卻是一頓,將推的動作硬生生改成扶。上車後,更是拿出畢生的演技,盈盈坐下,向他輕輕頷首,一舉一動盡顯弱柳扶風之姿。


 


馬車緩緩行駛,我垂下眼睑掩住目中情緒,背靠著車壁,被他強大的氣場壓得喘不過氣。


 


他卻是勾唇一笑,

十指纖長,若有若無地按著眉心,淡淡開口道:「教我猜猜,她是如何說動你的。」


 


我眼睫輕輕一顫,故作鎮定地抬目看他。秦熙辰隻淡淡一笑,道:「搬出了齊三來,再與你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我不做反應,隻靜靜看著他,雙手不自覺攥緊了衣袖。他眉眼彎起,搖了搖頭,又輕笑道:「不對,定不止於此。」言罷,他略略思忖,眼底浮上星星點點的笑意,「她莫不是,叫你嫂嫂罷?」


 


我臉頰一燙,耳根處迅速攀上緋色。既已暴露,便不再裝下去,索性大大咧咧地往後一靠,惱羞成怒地橫他一眼。他笑得停不下來,眉宇間得色洋溢,模樣當真是欠打極了。


 


我一把扯下面紗,氣道:「我提心吊膽地裝了半天,你還笑我!」


 


他唇邊笑意更為絢爛,笑了許久才緩過勁兒來,眉眼彎起,輕笑道:「早與你說過,

我這妹妹的聰明不及她哥一半,她能想到的主意我想不到?罷了罷了,看在她嫂嫂的面上,饒她這一次。」說罷,他又笑起來。


 


我自暴自棄地由他笑去,手指絞著面紗,問道:「你既知道晚妍的打算,還由著她?」


 


他垂目看我,低低一笑,搖了搖頭,道:「齊三託我幫他見晚妍一面,宮裡人多眼雜,我正想著法子,晚妍便送了過牆梯來,索性便順水推舟了。」


 


他不消說我也知道,今日宮宴,三皇子定要尋個由頭退得早早的,好去秦府找晚妍去。好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與晚妍竟都落入了他的算盤裡。


 


我撇了撇嘴,卻見他勾唇一笑,長臂一拉,再將我往車壁一抵,一手撐在壁上,一手枕我腦後,牢牢地把我圈在了懷裡。


 


心跳加速之餘,又覺萬分羞赧。我垂下眼睑不看他,他卻得寸進尺地俯首與我對視,

勾魂奪魄的桃花眼倒映出我的眉眼,淡淡的鼻息落在臉上,將我的臉染成緋色。


 


他說,陶淳,你心虛時總愛看我的眼睛,仿佛越看越有底氣。


 


我結結巴巴地反駁道:「我現在也心虛,可我沒看你。」


 


聞言他低低一笑,眉眼隨即微微眯起,教人覺得危險至極。他的聲音分明清越,語氣卻莫名低啞,低聲道:「你現在不是心虛,是心動,你一心動便不敢看我,你說,是也不是?」


 


與他相隔咫尺,我幾乎要溺S在他的目光裡。清冽的檀香氣息鋪天蓋地,一寸一寸地抽離開我的理智。於是我遵從自己的心意,環住他的頸脖,向他的唇吻去。


 


他目光隻滯了一瞬,而後形勢瞬間逆轉。他以不可抗力之姿攬住我,回吻我。這個吻再不像從前那般淺嘗輒止,他一點一點加深,一寸一寸劫掠。分明是我主導在先,現下卻全由他在掌控。

腰身不自覺向後仰去,他則順勢欺身上來。


 


他的手將探向我的衣襟之際,馬車忽而停下,趙景明的聲音隨即響起:「哪兒來的臭要飯的?將軍府的車也敢攔?」


 


這插曲教我心底一驚,總歸回過神來。與他纏綿一通,唇脂花得一塌糊塗,模樣狼狽至極。他也不比我好,唇邊遺落口脂痕跡,呼吸還未勻稱過來,低垂下幽深的目光,正一口一口地喘著氣。


 


想起方才情形,我不敢招惹他,隻悄然拾掇自己,由他在一旁冷靜去。


 


不多時,趙景明便趕走了那個乞丐,重新架起車來,一面回頭說道:「這個要飯的竟敢在小爺面前碰瓷,呵,簡直班門弄斧。」


 


我:「……」不是,趙小爺是在自豪嗎?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側靜如石雕的人總歸有了動靜,伸手扶住我的背,

將我輕控至胸口,十指從我發間溫柔地穿插而過,輕輕摩挲我的頭發。


 


我從他懷裡仰起頭,用絹帕為他拭去他唇邊的口脂。他靜靜擁著我,由我為他擦拭,兀自斂眉垂目,一言不發。


 


良久,我撇過頭,將臉埋在他胸口,借以掩藏住唇邊笑意,低低道了一聲「是」。


 


他先是一怔,而後輕輕一笑,揉一把我的頭發,輕聲道:「和從前一樣笨。」


 


我才不與他相爭,安靜地倚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聲閉上眼小憩,一路睡到了車停。


 


秦熙辰柔聲喚醒我,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看他溫柔地為我系好面紗。我想起今日還需扮演好晚妍的角色,忙振奮起精神來。


 


他牽我下車之際,趙景明立於一旁,狀似隨意的模樣,以隻有我們三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開口:


 


「適才是線人來報,

出泥老人入朝了。」


 


-第十二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