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掌心刺痛在仇恨遮目中予了我一絲清明,我這才感覺到我的手背被一處溫暖覆住。抬目望向溫暖來源,是身側端然而坐,目不斜視的秦熙辰。


 


男子輕抿著薄唇,眼睫微垂,遮住燦若星河的眼眸,眉目風流,神情清冷。他的雙手不知何時自然地放到了案下,右手隱蔽地握住了我的手。我心底一軟,衝他輕輕笑了笑,示意我無恙。他這才松開,不動聲色地執起酒壺倒酒。


 


皇帝來後,說了些場面話便開了宴。宮女們婷婷嫋嫋地端著盤子上了滿案的佳餚,一一退下後,翩然的舞姬便在殿中起舞助興。金碧輝煌的宮殿中,一派觥籌交錯之景,食之有味,視之有花,聽之有樂,真真是奢靡煩瑣到了極致。


 


秦熙辰仿佛不大喜歡這般宴席,偏過頭來與我耳語,道:「這一場筵席花的銀兩,能給一營將士添置上冬衣。」語中甚有些鄙夷。


 


我輕輕一笑,

啟唇欲言,卻聽到昭帝在叫晚妍的名字。


 


「秦家三小姐何在?」


 


我並不曾驚慌,施施然出列殿中,在滿殿寂靜中向昭帝拂上一禮,輕聲道:「秦家晚妍見過陛下,賀陛下生辰之喜。」


 


昭帝凝神看了我片刻,旋即笑道:「是個不可多得的佳人,宋少卿,朕為你擬定的親事你可還滿意?」


 


宋引默應聲從位上起身,行至我身側向昭帝行禮。行罷禮,他側首看我一眼,而後輕聲開口,話中聽不出情緒:「陛下聖恩,臣……銘感於心。」


 


昭帝輕笑著抬了抬手,便有內侍將金託盤呈至我與宋引默面前。我垂目望去,託盤上置著一對銀杯,杯中盛滿了銀晃晃的酒。遠遠隔著便聞到了撲鼻的酒氣,想來應是一等一的烈酒。


 


昭帝道:「杯中酒是國師所釀,名字十分應景,

叫作鴛盟。今日看到你們一雙璧人,應了這名字,便將此酒賜予你們飲之罷。」


 


我與宋引默對視一眼,一齊向昭帝施禮謝恩。內侍將酒託於頭頂,呈得又近了些,燻人的酒氣單聞一聞便能教人生出醉意。眾目睽睽之下,又是皇帝親賜的酒,我心知不得不飲,於是垂下眼睑,慢慢地拿起了酒杯。


 


宋引默倒飲得格外利落,抬手便將他手中的酒喝了個幹淨,輕放下酒杯後,側首看我一眼,而後輕輕一笑,伸出手強硬地奪過了我手中的酒杯。這廂我還未曾反應過來,他便喝掉了原該我喝的那杯酒。


 


兩杯烈酒下肚,他動作變得有些遲緩,躬身向皇帝行禮的動作卻分外標準,低聲道:「晚妍不勝酒力,酒後恐御前失儀,臣既是她未婚的夫郎,她的酒便由臣代飲之。」


 


昭帝不曾惱怒,聞言拊掌大笑,道:「今日得見宋卿之愛護,

朕便知道,朕果真是指了一樁好姻緣。」


 


宋引默微微閉了閉眼,睜開眼時,唇邊勾出一抹苦澀的笑,眼睫輕顫,低低道了一聲「是」。


 


回到席位之前,我與宋引默並肩退下,一起行了一小段路。他沉默地走在我身旁,眼底已有了微薄的醉意。我不曾看他,低垂著眼睑,輕聲向他道了一句謝。他無力地笑了笑,目光沉沉,似在思索什麼。


 


宋引默的席位離我的要近上許多,眼見著將要走到了,他卻停下了腳步,伸手緊緊拽住了我的衣角。


 


我感覺到身後的阻力,回眸看他,平靜地與他對視,輕聲問道:「小宋大人還有事嗎?」


 


他近乎貪戀地看著我,因了那兩杯烈酒的緣故,他眼底清明不見,目中滿是難掩的悲涼寂寥。


 


我不曾急於掙脫,耐心地看著他。良久,他終於輕聲開口:「如果我說,

我後悔了呢?」


 


我抬目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注意後,抬目看著他淡淡一笑,旋即低聲問道:「大人這話是說予誰聽的?若是說予晚妍的,大人不必再說了,晚妍知曉了隻徒惹她難過。」


 


宋引默低垂下目光,唇角微微勾起,說話間將我的衣角攥得更緊,仿佛是怕我下一刻便消失不見:「你便不難過嗎?我早便後悔了,五年前便後悔了,悔我不曾繞過屏風看你一眼。若我多看你一眼,你便該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如我在夢中構想了千萬遍那般,三書六禮,聘汝為婦,如何會走到今日?」


 


我勾了勾唇角,輕聲道:「難過又如何,再難也終究會過。我過了,大人還未過嗎?大人與我說這些話,是要置晚妍於何地?」


 


他自嘲一笑,極力維持著淡然的神情,聲音卻不自覺帶了一絲輕顫:「天底下,我最不願辜負的便是姑娘了,

不願辜負,卻到底負了。」


 


我唇角彎起,垂下眼睑,將衣角一點一點從他手中抽離出,淡淡道:「所以大人後悔了?打一巴掌再給的一顆糖,再甜我也吃不下。辜負的是大人,後悔的也是大人。往事不可追,我予大人的休書上早寫得明明白白。大人若心存虧欠,請盡數償在晚妍身上,她才是大人三書六禮求娶的女子。」


 


說到此處,我已抽回了被他緊攥的衣袖,垂首看了看身側宋引默的席位,輕輕一笑,意有所指道:「大人與我的位置不同,我與大人便就此別過了。」話畢,向他盈盈一拜,在他慘然的目光中轉過身,提著裙子款款離去。


 


秦熙辰手裡轉著一隻酒杯,疏疏懶懶地坐在位上,微仰著下巴抬頭看我,下颌線條精致流暢,非同一般的好看。我將將坐下,他便勾了一雙桃花眼,斜斜看過來,道:「鴛盟?應景?璧人?呵。」說這話時,

他一點點加重了語氣,最後那聲輕蔑的「呵」簡直教人吐槽無力。


 


我眉眼彎起,愉悅地看著他,笑道:「哥哥,你仿佛酸得很吶。」


 


秦熙辰微微一愣,不自覺彎了眉眼便要笑,卻在半途生硬地剎住,置氣般輕哼了一聲,問道:「我如何便酸了?京都少女的夢中情人,昭國第一芳心縱火犯秦二公子,會酸?呵。」聽他說罷,該是我酸了。


 


我挑眉看他,與他的角色瞬間對調,一字一頓道:「夢中情人?」


 


「……」


 


「芳心縱火犯?」


 


「……」


 


「呵。」


 


「……」


 


聽到這聲模仿到靈魂的「呵」,他終於忍不住低笑一聲,伸手揉了一把我的頭發。

幸而有面紗遮擋,教我藏住能掛醬油瓶的嘴角。我偏過頭去不看他,矜雅地掀開面紗一角,低頭抿了一口酒。


 


剛將酒杯放在桌上,他便伸手取了我方才喝過的那杯酒,在我探究的目光中抬手飲了一口,而後抬了下眼,輕笑道:「說話這樣酸,我還以為妹妹喝了醋,原來竟是喝的酒。」


 


我自然是要懟回去的,二人你來我往,正言笑晏晏,適才約我同看投壺的小姐卻執了酒杯過來尋我,輕笑與我說話:「我還未曾賀晚妍與小宋大人定親之喜,這杯酒便敬予晚妍。」


 


我淺笑著垂下眼睑,作出一副羞怯神態來,取一杯酒與她相敬著飲下,與她道了一句謝。卻見她含羞帶怯地一笑,側首偷看了一眼正兀自品酒的秦熙辰,輕笑著喚了一聲「二公子」。


 


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賀晚妍是假,借機與秦熙辰攀談才是真。我眉梢輕挑,

放下手中杯盞,亦不出聲,隻眼風淡淡地掃過去,似笑非笑地看著秦熙辰。


 


秦熙辰桃花眼微微一勾,稍稍頷首便算是應過,模樣疏離又冷淡。那位小姐咬了咬嘴唇,唇角擠出一抹溫柔的笑意來,而後狀似無意地一絆,便要倒向秦熙辰懷裡。


 


有美人投懷送抱,他卻不消這美人恩,反應極快地避讓開,一派事不關己的模樣。若非有身後機敏的宮人相扶,那位小姐怕真要跌坐在地上。


 


我饒有興致地瞧著這出戲碼,心想從前我跌倒時熱心市民秦先生的表現,與今日當真是截然不同。察覺到我的視線,他坐得又更端正了些,背脊挺直,神情凜然,恨不能把「正人君子」這四字寫成字條印在臉上。


 


一位美人受挫離去,便有一位美人迎難而上,前赴後繼,綿綿不絕。美人們形貌環肥燕瘦,手段各有千秋,打的幌子卻是出奇的一致:賀晚妍與宋引默定親之喜,

特來敬酒。


 


宮裡的酒素來是極好的,入口味甘,後勁十足。起初我尚能氣定神闲地抬手飲酒,卻敵不過美人們一杯一杯、積少成多地敬下來。秦熙辰分著心與美人們周旋,待他察覺我不對時,我已醉了個七七八八。


 


幸而我酒品不差,心底又深深記掛著假扮晚妍的差使,縱是神智昏沉,也一直端莊地坐在位上,低垂了眉眼不說話,更來者不拒地飲酒,如此循環往復,醉意愈濃。


 


秦熙辰微微蹙眉,眼底清冷得像是淬了寒冰,一個抬眼逼退了鶯鶯燕燕一群人。他側首看我,目光溫柔而擔憂,試探般在我耳邊低低喚了一聲「淳兒」。


 


我歪頭看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辨認了好一會兒,眉眼彎起,向他輕輕「噓」了一聲,提醒道:「哥哥,我是晚妍。」


 


秦熙辰輕嘆一口氣,目光晦暗不明,揉了一把我的頭發,

低聲道:「我帶你走。」


 


他說罷話,在觥籌錯落間與齊少邧交換了一個眼色,便扶起我不引人矚目地離了安政殿。將邁出殿門時,身後傳來了昭帝怒問太子何在的聲音,其間還夾雜著宋尚書等一幹臣子為太子求情的說話聲。


 


一片混亂中,自然無人注意我與秦熙辰的去向。他初時心中尚有顧慮,扶著我的手臂,依我的速度,與我並肩慢慢地行在宮城中。待走得離安政殿遠了些後,他便頓住了腳步,輕挑了眉梢,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此前他扶我時,我便將全身的重量掛在了他身上。他停了步,我自然也邁不開腳步,抬眸疑惑地看他,眼底因醉意閃爍著無辜的晶瑩。


 


秦熙辰眼睫微顫,而後勾唇低低一笑,長臂一撈便將我攔腰抱在了懷中,抱著我大步流星地往宮門走。這途中,我小鳥依人地圈住了他的頸脖,順勢將腦袋伏他胸口處,

抬眸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側臉。


 


秦熙辰垂眸看我,目光柔軟,半哄半問道:「為何這樣看我?」


 


我輕輕笑了起來,思索了好一會兒,答道:「你好看。」


 


他眉眼微微彎起,唇邊綻開笑意,問道:「有多好看?」


 


我垂下眼睑,嘗試著想一串彩虹屁來誇他,奈何腦袋昏沉,想了許久也想不出幾個詞來,於是輕輕嘆一口氣,苦惱道:「奈何……奈何本人沒文化,一句臥槽行天下。」


 


秦熙辰:「……」


 


他低低笑了笑,抱著我走得又快了些。


 


趙景明百無聊賴地等地在宮門前時,與一幹守門侍衛稱兄道弟地聊得火熱,見我們出來,才頗為戀戀不舍地挪動步子去駕車。


 


領班的侍衛向趙景明揮了揮手,

笑道:「趙老弟常來玩兒,下回大哥領你喝花酒。」


 


趙景明連忙搖頭:「去不得去不得,有個小姑娘喜歡我,她最好哭不過,若教她曉得了,定要哭得我頭疼腦熱。」


 


侍衛了然地看他一眼,贊許地點了點頭,道:「日後若有哥哥幫得上忙的事,趙老弟隻管開口。」


 


趙景明笑著應了一聲好,鞭子一甩,便駕著馬車走遠了。他不曾將這話當真,誰知數月後竟真得了這侍衛相助。


 


那時兵臨城下,重重鐵甲將京都城門圍得水泄不通。趙景明領了命負責撞開城門,卻遲遲不動手,立於城門前仰著頭凝視了好久,忽而一笑,對著城牆上一位守門的侍衛喊了一聲「大哥」。


 


侍衛愣了愣,辨出率兵的小將是趙景明,茫然道:「小老弟,你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