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聞言,宋引默將腰際的劍拔出了半截,劍光森森,灼人眼睛,隻露了一瞬便收劍入鞘。他躲避著我的目光,緩緩道:「我不願傷你。」
我與他隔了一輪雨幕相望,我靜靜看著他,他也沉默地看著我,二人僵持不下。
雨水衝刷到了手上的傷口,我恍不覺痛,任由血液混合著雨水從指尖滴落。宋引默身邊的流電卻一聲嘶鳴,拖著韁繩蹿到我身邊,吐出舌頭輕輕舔舐我手掌的傷。
宋引默微微一怔,旋即大步上前抓過我的手,低頭看了一眼,而後毫不猶豫地撕下衣襟一角輕柔地為我包扎。他仿佛忘了我與他尚在敵對之中,眉心微微擰起,專注地看著我的傷口,神情認真又溫柔。
我伸手撫了撫流電的頭,目光微微一閃,而後唇邊綻開一絲笑,輕輕地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宋引默。」
他正在系結的手微微一頓,系好之後才慢慢地抬起目光看我。
我垂下眼睑,繼續道:「你可記得,我仿佛還欠你個熊抱?」
他眼睫輕顫,粲然的一雙眼裡終歸有了些許笑意,唇角微彎,輕聲道:「我記得。昔日碧清泉宮帶你同行一程,你說以熊抱報我。」
他說罷,我輕輕笑了笑,而後不假思索地展開雙臂抱住了他。他應當是不知所措的,我感覺到手臂環抱下,他的身子一瞬變得僵硬。我將臉貼在他的胸口,聽到衣料之下他紊亂的心跳。
他慌亂地想要掙脫,我卻將他抱得越發緊,環住他腰身的手臂一點一點地收攏,一面掩人耳目般與他低語:「那日我說,大人雖騎著棗紅馬,卻像極了白馬王子。大人可省得,白馬王子是何意?」
見他沉默不語,我輕笑一聲,
在視線看不到的地方,右手已不動聲色地探入了左手衣袖中,緩緩道:「白馬王子,便是女子命中注定要與她相遇的男子,與她情投意合,兩情相悅,與她共度餘生,細水長流。」
他終於抬手回抱住我,薄唇輕啟,將欲說話之際,我已摸到了要找的東西,唇角勾出一聲笑,冷聲道:「可大人隻是像而已,到底不是。」
幾乎隻一瞬息,我拔出藏在左手袖中的匕首,輕輕抵住了他的後背,低聲道:「別動。」
宋引默愣了片刻,眼底的光黯淡下去,所有未說出口的話都轉而成了一聲自嘲的低笑。
我目光凌厲,後退至宋引默身後,匕首上移橫在他的頸脖前,吹毛可斷的刀刃離他的動脈隻有一線之距。我攥緊了匕首柄端,因為太過用力,掌心的傷口再次崩裂,流了一手的血,而後抬目看向宋引默率領的一隊人馬,一字一頓道:「讓路!
」
宋引默被挾持,諸人慌亂之餘,皆遲疑著不肯動步,我勾了勾唇角,將手中的匕首重重地壓了下去,宋引默的頸脖頃刻間便浮現出一道血線。
我停住匕首,又重復了一次:「我說,讓路。」
他們終於退到官道兩邊,將路讓了出來,攥緊了刀劍,惡狠狠地盯著我。
隨從眼疾手快地封了宋引默的穴道,助我挾持著宋引默上了馬車。怕生變故,我將他的雙手並攏在一起,解下他為我包扎傷口的布條,一圈一圈緊緊地纏住他的手腕,最後系上一個S結。
系罷結,我起身掀開車簾,看了看立在官道兩邊不知所措的人,淡淡道:「宋尚書想做什麼諸位應當比我清楚,塞北告急,他卻想趁機助皇帝收回兵權,令諸位阻攔我去塞北救人。諸位是昭國兒郎,塞北危在旦夕的將士也是昭國兒郎。孰是孰非,諸位心中有數。
」
說至此處,我回首瞥了一眼車廂中的宋引默。他目光蒼涼,低垂著眼睫不知在想些什麼。我移開視線,又道:「請諸位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裡,跟來一個人我便捅小宋大人一刀。小宋大人若出了事,單宋尚書處諸位便擔待不起。」
有一人肅聲道:「少卿大人是朝廷命官,你怎敢?」
我輕輕一笑,拋了拋手中的匕首,無謂道:「我敢不敢諸位大可一試,言盡於此,告辭。」
說罷話,我合上車簾,果決地進了車廂。隨從揚鞭趕馬,馬車飛也似的往前方奔馳而去。行過官道拐角,我拉開車窗探出頭向後望去,確認無人跟來後,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垂目看向身旁男子,我低聲向他道了一句「抱歉」。
宋引默聞言,眼睫微微一顫,神情落寞,輕聲問道:「你隻是在威脅他們,就算真的有人跟來,你也不會傷我,
對不對?」
湿淋淋的衣服貼在身上,教我覺得好生不適。我疲憊地靠著車壁,聞言抬目看他,提醒道:「小宋大人,你脖子上的血還沒幹。」言下之意十分明顯。
宋引默自嘲地笑了笑,澀聲道:「父親攔你是因他要借塞北之事收回兵權,我攔你卻是因為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太過危險。桃兒,不要去塞北。秦二自身難保,他護不住你。」
我搖了搖頭,輕聲道:「小宋大人,有些事情不必權衡那麼多。若將我與秦熙辰對調,換我置身險境,他也一定會來救我。」
我想起我送秦熙辰離京時,他勾了一雙桃花眼,薄唇微彎,對著我輕輕一笑的模樣,道:「戰場又如何,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闖一闖的。」
說罷,我催促著隨從再將馬車駕快些,而後對宋引默道:「京都往塞北沿路皆有官道,明日抵達驛站後,
我便放大人走。希望與大人再見時,不再是兵戈相向。」
他沉默地垂眸,眼睫纖長,倒映著車窗外透進來的雨後星光,在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
官道路面平整寬闊,趕路時馬車並不十分顛簸。我闔上眼睛休憩,將睡未睡時,隱約聽到宋引默的聲音。
他低低一聲苦笑,說:「我從未有一刻如現在這般嫉妒秦二過。」
抵達邊關已是七日以後,我手上的傷疤結成了一道淺淺的痂。這七日裡,除卻到沿途驛站換馬,我便沒下過馬車,從頭到腳肉眼可見地清減了一圈。
憑借著我手中的獬豸符,馬車一路無阻地入了駐扎在邊城的軍營。秦將軍重傷不醒在城中休養,邊關諸多副將群龍無首,又不得擅自調兵救人。餘下唯一有權調兵的監軍卻是皇帝的人,巴不得秦家人出事,自然是一味防守,按兵不動。副將主攻,
監軍主守,兩邊爭執不休,也沒個能拍板的人,於是一拖便拖到了今日。
我闖進將營時,兩方還在爭吵,見突然進來一個陌生人,不約而同地閉了嘴。金衣錦裘的監軍一聲冷笑,側首對一位副將道:「你們軍中的防守當真是好,一個小女子也能輕輕松松地混進軍營。」
我輕輕一笑,合上手中的折扇,當眾掉馬也不驚慌,淡淡道:「監軍好眼力,小女子不才,卻不是混進來的,」微微一頓,將手中的獬豸符揚予眾人看,「受秦二公子所託,替他調兵出關打一場仗。」
誠然秦熙辰不曾託我,我卻需以此诹個由頭。
監軍唇角笑容很有些不屑,抱著手臂冷笑道:「秦熙辰託你又如何?你是什麼身份?昭國的將士,豈能由你說調便調?」
有一位年紀稍長的將領激動地站起身,定定看著我的臉,目光來回在我眉目間巡,
遲疑道:「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可識得……燕郡王?」
我將令符收到懷中,略過監軍,拱手向在座的將領拘了一禮,而後沉聲道:「燕郡王之女陶淳,與諸位見禮。」
話音將落,監軍手裡的茶盞逶地,「砰」的一聲,茶水混著碎瓷片亂濺了一地。他將手按在太師椅的扶手上,坐直了身子,見鬼了一般不可思議地看著我。軍中其餘將領皆屏息凝神,目光或驚或喜,或信或疑。
在一片各異的目光中行罷禮,我收回手,淡笑著盯著監軍,不緊不慢地搖開梅花扇子,道:「比起我的身份,諸位應當更關心我手裡的權力。獬豸符諸位已經看過,可還有疑慮?」
監軍輕蔑地勾了勾唇角,慢慢地橫了營中諸人一眼,道:「縱是有獬豸符又如何?難道諸位將軍竟肯由陶家餘孽差遣?」
他說罷,
冷冷一笑,又道:「還不動手送這早該S的陶家餘孽去地底見她爹娘?」
四下一片安靜,無一人應他。
監軍自覺羞赧,氣惱地站起身,拔出他身側侍衛腰間的長劍,兩手拖著劍,氣勢洶洶走向我,提劍便要往下砍,一面怒道:「好哇,你們不動手,本監親自來斬!」
他這一劍自然沒能斬下來,被適才最先察覺我身份的老將拔刀揮了開。老將收刀入鞘,神色莊重,肅然道:「燕郡王後嗣,吾自當跟從。」
話畢,又一位副將挺身站出,決絕道:「燕郡王後嗣,吾亦願跟從!」
「吾亦願跟從!」
「吾亦願跟從!」
「……」
眼見在座將領接二連三站起,監軍氣極,用手指著眾人「你你你」了半晌,也沒說出所以然來,末了,
冷笑一聲,道:「本監便要看看,爾等是如何跟著一個小女子去送S的!」說罷,拂袖離去。
我瞥了一眼監軍離去的背影,側首吩咐身後隨從,道:「他要往京都報信,把他的信截掉。」
隨從應一聲「是」,旋即掀簾出了軍帳。我則在眾人簇擁中行至輿圖前,對著沙盤中的崇山峻嶺、綿延朔漠斂目沉思,不時移動用以標記的各色小旗,看得越仔細,便越覺著不對。
我心底揣著隱隱的猜想,卻偏說不上來,微微皺了皺眉,側首詢問一員身旁的將領儲糧被燒毀之前,秦熙辰率領的大軍最後一次補給糧草的時間與數量。
將領答罷,我便在心底估算,料想大軍所剩的口糧三日前便該消耗殆盡了。眼下最緊要的事情應當是徵集塞北諸城中剩下的糧草,再率一支軍隊真槍實彈地破了突厥嚴絲合縫的封鎖線,為大軍送去救命的糧草。
我將計劃原原本本地告知帳中將領,所有人都曉得這是糧草營被毀後的無奈之舉,一番權衡後,仍有將領猶豫道:「末將以為,徵糧之事還須考量。邊城之中不知藏了多少突厥細作,驟然徵糧,必然引得敵人防範,恐怕偷雞蝕米,得不償失。」
有將領嘆息著反問道:「除卻此舉,難道還有他法可行?二公子率的軍隊本是戰力所在,奈何被敵軍圍困,又無糧草供應,士氣衰竭,能保全性命已屬不易,自然沒有再戰之力。而除卻城中守軍,邊關能調動的軍隊不過三萬,敵軍數目卻有七萬之眾。若與敵軍正面對抗,除非天降神跡,否則必輸無疑。為今之計,唯有如陶小姐所說,徵集糧草,補給主力,方有一戰之力。」
他說罷,諸位將領又是一番討論,有贊同亦有反對。我無暇聽他們爭辯,執著獬豸符以不容商量的口吻結束了討論,而後將徵糧的任務下發予諸位將領。
這廂安排完畢,我執著扇子立於原地目送各位將領陸陸續續地出帳去,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先前派去攔截監軍情報的隨從已回了營帳,恭敬地將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奉於我。信函封口處滴的蠟十分凌亂,可見撰信之倉促。我看也不看,微微垂首,就著桌案上一盞昏黃的油燈一點點將密信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