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輕輕一笑,旋即附在隨從耳旁低語。隨從聞言先是微微一驚,聽我說完後才舒展了眉頭,拱手敬服地向我行了一禮,便形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離去了。
我微微舒了一口氣,一番折騰下來,也顧不得休息,便離了軍營,去城中的將軍府邸探望秦將軍。
詩裡說春風不度玉門關,便可見邊城之苦寒。先前一味忙碌,尚不覺得冷,此時空闲下來才覺清寒入骨。
駕車的小兵熱情地介紹道:「塞北邊城沒甚拿得出手的特產,唯有羊肉燒餅十分可口,百吃不膩。前頭那家最正宗,小姐可要買一個試試?」
我微微側首,甫一掀開車簾一角,便撲鼻而來羊肉燒餅的誘人香氣。胖乎乎的廚子在當街的爐灶前半蹲著身子,持著一把蒲扇扇風,灶上煨著「咕嚕嚕」沸騰著的羊肉湯,聞著確是美味至極。
我隻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睑,不為所動地放下車簾,輕聲道:「不必。等到秦熙辰回來,再叫他帶我去吃。」
邊關貧瘠,縱是將軍府邸也修築得十分簡易。繞過迎門的影壁,便可將府院格局盡收眼底。許是無暇打理,庭院中不種花木,放眼望去開闊明朗,除卻當中列在架上擺放整齊的一排兵器,便再無甚裝飾。
小兵語氣頗有些萎靡,道:「從前將軍常與二公子在院中切磋,偶爾得闲還會指導我們一招半式。聽說京都的人老愛貶低二公子,可在塞北,我們人人都尊敬他、愛戴他。」
我輕輕笑了笑,心想,這番話若教秦熙辰聽到了,依他的傲嬌本性,必然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面上瞧著毫不在意,其實心裡頭不知怎麼暗戳戳地歡喜。他慣常壓抑著自己不將心緒說出口,一如從前我忘記他時,唯有喝醉酒,他才肯一聲一聲悲戚地喚出我的名字。
我眼睫顫了顫,將酸澀的淚意壓下去,強迫自己不去想他,跟緊小兵的步伐去往臥房。
推開門便聞見一陣苦澀的藥味,秦將軍睡在臥榻之上,仍處於昏迷狀態。雖久久未醒,面色卻不甚差,緊閉了眼睛如同熟睡一般,傷勢仿佛不似趙景明說的那麼嚴重。
我微微松一口氣,向候在一邊的軍醫詢問秦將軍昏睡不醒的原因。
軍醫支吾了片刻,拭了拭額頭的汗,答道:「將軍頭部受傷,淤血入腦,加以陳年舊疾發作,才久久不醒。小姐莫要擔心,事之以藥,好生將養著,待淤血散去便好。」
軍醫說罷,拱手向我行一禮,便由小兵引著,提了藥箱下去煎藥,房間裡便隻剩了我與秦將軍兩人。
我環顧四周,察覺正對著床榻的窗子開得過大,不停地吹進陣陣寒風,忙起身將窗子合上再重新坐到榻邊。
秦將軍尚昏睡著,自然不能說話。可一直這麼靜靜待著,未免教人不自在。
於是我沉默了半晌,也不管秦將軍能不能聽到,自顧自地輕聲說道:「秦熙辰說,您從前問他,就算白喜歡一場,求不到結果,是不是也不後悔。他不後悔,我也不後悔。與他相比我實在太過平庸,沒有武藝又欠缺智謀。在他遇難時,除了一腔與他同生共S的勇氣,我能做的仿佛少之又少,隻希望這些微末的算計也能救他一次。」
說至此處,我頓了頓,堅定道:「您好好等著,我一定帶秦熙辰回來。」
將軍府不曾有丫鬟,秦將軍隨身侍奉的皆是麾下兵甲,大多粗枝大葉,不懂得如何照料好病人。我兼顧著徵糧事宜之餘,還要兼顧府上事物,其間還有監軍時不時地搞事情,當真是忙得分身乏術。
徵集罷塞北諸城的糧草,便該遣派軍隊突破重圍往阿爾山運糧。
這是個分外艱巨的任務,能不能挽救主力便在此一舉。
我躊躇著將這個任務委派於誰時,先前那位老將卻自告奮勇地接下了這個任務,率領了一隊兵甲及民夫運糧出城去。
不敵京都,邊城入夜之後,整座邊塞隻得一片S寂。城外的崇山峻嶺隱沒於深沉的夜色中,露出影影綽綽的龐大輪廓,其間不知埋伏著多少S機。
駐扎於城中的軍營裡,守夜的衛隊交錯著輪番巡視,火把熊熊地燃燒,幹燥的木柴偶爾發出爆裂之聲。除此之外,便再無動靜。
將軍營帳裡氛圍肅穆,諸位被緊急召集來的副將按捺住疑問,不解地望著案首的我。
我垂下目光,展開手中的紙條,淡淡道:「適才收到飛鴿傳書,白日裡押送的糧草半途被突厥所劫,幸而人馬撤離及時,並無損傷。」
話音一落便是一片哗然。
營帳的帷幕被人掀開,冷風呼呼地灌進營中,燭火搖曳,欲滅不滅。
來人正是監軍。監軍裹著狐裘,眼睛愉悅地眯起,冷笑道:「徵糧之計你想得到,突厥人便想不到?這下如何是好?」
有人附和監軍道:「早便說了公然徵糧不可舉,姑娘便沒料到糧草會被截嗎?」
責問聲中,我慢慢地抬起目光,燎燎的燭火映在眼裡,襯得雙目分外明亮。我從位上站起身,理了理箭袖的褶皺,輕笑一聲,胸有成竹地應道:「我料到了。」
眾人一靜,我又道:「我們在明,細作在暗,這樣大規模的徵糧必然能傳到突厥耳中。所以,補給主力隻是個幌子,徵的這批糧草從始至終就是給突厥準備的。」
有反應過來的副將遲疑著問道:「糧草中……加了東西?」
我點了點頭,
笑道:「我來塞北並非打的空手,先前便令人運來了好幾車特制的藥。」
監軍微微愣了愣,又是輕蔑一笑,道:「你可是想得太過簡單了?這般搶掠得來的糧草,突厥人不會輕易食用。煮糧之前,會先由牲畜試毒,確認無毒後再用以全軍。」
我眉梢微微一挑,低笑道:「說來不雅,我令隨從下的並非毒藥,而是瀉藥。」
眾人:「……」
我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跳去這個有味道的話題,眉目凌厲,神情肅然,沉聲道:「如今,突厥大軍實力褪減,我軍人數雖寡,卻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請諸位整頓三軍,即日出徵,與主力匯合!」
眾將領命稱是,隨後一齊商討徵戰事宜,待商討完畢,已臨近天明,一一退出營帳時,看我的目光裡多出好些敬意。
平生不曾想過,
有朝一日,我也會披戈戴甲地上一次戰場,目睹兩軍逐漸穿匯交錯,糾纏成血河一股。
戰鼓轟鳴之聲交織嘶喊拼S聲,其聲析江河,其勢崩雷電,入目之處,盡是白刃相交,紅刀入骨。
我在後方縱觀戰場局勢,如我所料,突厥軍隊用過加料的糧草,士氣疲退,戰力也大不如前,現下與我軍打成平手,不過是仗著倍於我軍的人數罷了。
濃重的血液腥氣縈繞在鼻息,教我的臉色略有些發白。我眉頭蹙起,心想突厥雖敗勢已成,但長時間打下去,我軍的傷亡未免慘重。
變數便在此時起。一騎白馬自突厥後方S入敵陣之中,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馬上人手中劍花一挑,便有血花一綻,若舞梨花,又隨落梅,紛紛灑灑,如飄瑞雪。
白騎所到之處,無人敢攔,無人敢阻。而白騎之後,有千軍萬馬的呼嘯聲,
跟隨白騎的馬步,將突厥軍陣衝得支離破碎。士氣之盛,S意之旺,絕不會是一支斷水絕糧的隊伍。
我怔怔然看著那抹天地間最亮眼的白色,模模糊糊地想起那個隻被人當作茶餘飯後笑談、無人相信的傳言:三年前塞北一役,萬軍之中親手割下突厥可汗頭顱的正是素有紈绔之稱的秦二公子。
斬罷敵將頭顱,他回眸一眼便看到了我。先是微微一怔,秀逸的長眉隨即擰起,一雙勾魂奪魄桃花眸望定了我的眼睛,目光沉沉,眼底仿佛積澱了沉甸甸的怒氣。
他不曾說話,我卻讀得懂他心中所思。他正在心底生氣地斥責我,不好好聽他的話留在京都,任性地跑到這般S機四伏的戰場上去。
我隔了烽火狼煙與他遙遙對視,在他身後,野豎旌旗,川回組練。他則在最當中的位置,著一身銀亮鎧甲,手執一把寒光凜冽的長劍,唇邊笑意輕狂疏懶,
眉目風流一如往昔,是我夢中夢見千百遍的少年英姿。
長風淅瀝,鳥聲寂寂。突厥降矣,此戰勝矣。
不待塵埃落定,我不顧一切地向前跑去、向他跑去,在千軍萬馬的簇擁中狠狠撞進他的懷裡。一如許多年前桃樹上的一落,用不可抗拒的姿態落入他懷裡,闖進他心裡。
他因惱怒而略顯冷硬的氣勢逐漸融化,深深吸一口氣,生硬地把我按在懷裡,揉了揉我的頭發,問道:「這樣危險,你如何來了?」
我將臉埋在他懷裡,鼻端呼吸都浸染了他身上獨有的檀香氣息。聽到久別的聲音,眼角竟有些湿潤。我垂下眼睫不教他看到,悶聲答道:「趙景明說你出事了。」話裡很有些委屈。
他垂眸看著我,勾唇輕輕笑了。這一笑,天地一片寂然,刀光劍影都淪為了空白的背景。他嘆息著給我一個溫柔的腦瓜崩,放輕了聲音哄道:「我無事,
那是假的,隻是一場計。」
他親口說出來後,我先前那些隱隱的猜想都得到了證實。在京都時我看過地圖,所謂的糧草被毀之地,其實並不是個儲放糧草的絕佳位置。而他安營扎寨的阿爾山,山勢最適合設伏。糧草營的位置是他故意泄漏給突厥的,而營中的糧草必然早早做了轉移,他被圍困也是做戲而已。一能使突厥人掉以輕心,等到時日,再S個出其不意;二能謀得糧草一批,這批多出的糧草便用於調轉槍頭,一路打到京都去。如他所說,不過一場計,一場一箭雙雕的計。
我並不是猜不出,我隻是不敢賭。
我低聲叫他的名字:「秦熙辰。」
他溫柔地捧住我的臉,憐惜地在我額頭輕輕一吻:「嗯?」
我眉眼微微彎起,定定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道:「我愛你。」
一眼萬年的傾慕是你,
銘心刻骨的愛戀是你,毫無保留的歡喜也是你。
他眼底徐徐暈染開笑意,好似嫋娜的春風,亭亭拂過八百裡洞庭的潋滟水色。並不曾說話,隻俯首下來,在我唇上輾轉流連,纏綿悱惻,直到寄託盡了心底溫柔的愛意,他才慢慢地松開了我。
「我也愛你。」他如是說。
-第十五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