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傅易禾煩躁地皺起眉,「我知道今天是你生日,不該在吃飯的時候丟下你,你情緒不好我理解。今晚我搬去客房!」


 


說完,轉身離開。


 


此後好幾天,我與傅易禾再沒碰面。


 


我忙著漫畫稿,無心再關注他。


 


直到一個周末的下雨天。


 


一串陌生電話打進來。


 


我接聽以後才知道是許菁菁。


 


嬌俏的嗓音傳來,「淼淼姐,易禾哥陪我買甜品的時候,我才知道你也喜歡吃甜品。


 


我讓易禾哥給你帶了一盒,獨一無二的哦,你就原諒他吧,上次你生日,要不是我正好出事,他也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餐廳。」


 


我掛了電話,把這個號碼拉黑。


 


許菁菁這是發現我把她微信拉黑了,所以換了種方式惡心我。


 


一個小時後,

傅易禾推開畫室門。


 


無事人一般把甜品盒子擱在辦公桌旁邊,「淼淼,這是我給你買的甜點。」


 


以前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流行起來的時候,我不能免俗向傅易禾討要。


 


奶茶配甜品,甜蜜爆表。


 


那時的傅易禾冷淡且鄙夷,「宋淼,一天天不要盡做這些跟風的事,還有,你喝奶茶吃甜品的習慣能不能改改?」


 


想不到,時隔多年,他竟主動給我買了甜品。


 


隻是可惜,是作為別人的附屬,順帶的。


 


我不為所動,專注於自己的工作。


 


傅易禾終於察覺出我的冷淡,「你以前不是很喜歡吃甜點嗎?」


 


我扭頭看了他一眼,「你的手機給我。」


 


傅易禾面色微變,可看我態度冷淡,還是掏出手機遞過來。


 


我翻出許菁菁一個小時前發的朋友圈,

滿桌子甜品。


 


我問傅易禾,「你猜,你帶回來的甜品,是不是桌上的一種。」


 


我打開甜品盒子,牡丹花山藥慕斯,花瓣缺了一個角。


 


許菁菁曬出的圖片裡,她的勺子正好挖了牡丹花山藥慕斯的一角。


 


「打包許菁菁吃剩下的給我?我可真是謝謝你的好心施舍。」


 


傅易禾面色終於變得不知所措起來,「淼淼,我沒有這個意思。興許隻是巧合,菁菁她……」


 


我笑了,「她不是那種有心計的女生,不會做這種事,所以是我汙蔑她?」


 


傅易禾辯解不下去,拎著甜品盒子倉促離開。


 


此後很多天,傅易禾都往家裡送甜品和奶茶。


 


可惜,過期的討好就跟失去水分的蜜餞,甜歸甜,可終究不如新鮮水果那般鮮嫩可口。


 


11


 


一個禮拜後。


 


我正在吃晚飯,傅易禾從外面回來。


 


王媽給他添了一副碗筷。


 


傅易禾隻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跟我說,「我明天要到南城出差,想要什麼禮物?」


 


「不必了。」我盛了一碗湯,小口喝著。


 


反正都準備離開了,要禮物有什麼意義?


 


我把父母給我買的那套房租出去了,算算時間,租期也快到了。


 


傅易禾臉色陡然一沉,像是在壓抑怒氣,額頭青筋凸起。


 


片刻後,終於還是忍不住指責,「宋淼,你不要鬧脾氣了,我已經低三下四賠禮道歉,你還要怎樣?」


 


「離婚。」我吐出兩個字,平靜地看向他。


 


傅易禾「嚯」然起身,椅子刮得地面發出刺響。


 


他指著我,

胸口一起一伏,「不知所謂!我沒你這麼有闲功夫,你要鬧就盡管鬧!」


 


這一次我提出離婚,依舊不歡而散。


 


隔天,許菁菁特地來家裡接傅易禾一起去機場。


 


臨走前,許菁菁挑釁得在我耳邊低語,「淼淼姐,易禾哥要帶著我一起出差,我一定會照顧好易禾哥的,你千萬不要擔心。」


 


說完,還俏皮地朝我眨眨眼。


 


我輕輕笑了聲,轉身上樓。


 


我的時間很寶貴,沒必要浪費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隻是,我才進畫室沒多久,王媽便上樓找我,「太太,傅夫人在樓下等你。」


 


「你跟她說,我在忙。」我頭也不抬淡淡說道。


 


王媽遲疑。


 


她隻是佣人,夾在我跟傅易禾母親之間難做。


 


我收了畫筆,「算了。」


 


王媽如釋重負,

滿眼感激,「太太,傅夫人的樣子,看起來是要找您麻煩了。」


 


「嗯,我知道了。」


 


這樣的情形,這三年發生過無數次。


 


每一次我希望傅易禾出面,與他母親談談。


 


他都不會放在心上。


 


「宋淼,我媽她不是針對你。」


 


「宋淼,你又沒有工作,陪陪她,多跟她拉近關系,比什麼都強。」


 


「宋淼,婆媳關系都處理不好,多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


 


諸如此類的話,都是他的回應。


 


好在,獨自應付傅聞清這樣的事,今天是最後一次。


 


12


 


傅聞清穿著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


 


正坐在沙發上,優雅品茶。


 


聽到我下樓的腳步聲,

她端坐身形,目光如刀朝我看過來。


 


這眼神我熟悉,是趁著傅易禾不在來找茬的。


 


以前我不知道傅聞清為何總要尋我不痛快。


 


如今,什麼緣由都已不重要。


 


我腳步一轉,去廚房,洗了一盤葡萄。


 


傅聞清最不喜歡的水果就是葡萄,我是故意的。


 


葡萄擱在她面前,我沒給她發難的機會,搶聲開口,「我還有事,需要什麼吩咐王媽就是。」


 


打了個照面,傅聞清便不會把火氣撒到王媽身上。


 


我剛回畫室,傅易禾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孜孜不倦響了三次,我劃了接聽。


 


「宋淼,我媽好心去看你,你這是什麼態度?她是長輩,你連基本的禮貌都沒有嗎?」


 


許菁菁嬌媚的聲音在一旁又傳來,「哎呀淼淼姐,

這就是你不對了……」


 


傅易禾制止她,「菁菁你先別說話……」


 


「宋淼,趕快去樓下跟我媽道歉,她不會跟你……」


 


我掛斷電話。


 


傅易禾再打來,我沒再接聽。


 


沒一會兒,傅聞清氣勢洶洶找到畫室。


 


「宋淼,你在我面前擺什麼譜啊!你有什麼資格和底氣在我面前耍橫。」


 


我抽空打開手機錄音,畫稿的動作絲毫不停。


 


「我實話跟你說吧,我當初喜歡的可是許玥玥,就是菁菁的姐姐!」傅聞清很是得意,想從我臉上看出一絲傷懷。


 


可我毫無反應,就跟完全沒聽到她的話般。


 


傅聞清不S心,繼續誇贊,「易禾跟玥玥可是青梅竹馬,

郎才女貌一對璧人,玥玥聰明能幹大方,漂亮大方……」


 


我忍不住加上一句,「可惜S得太早。」


 


傅聞清一愣,隨即又笑開,「原來你知道啊,不過好在菁菁也不錯……」


 


我實在不想聽她聒噪,再度出聲,「我也想讓位,跟傅易禾提過兩次離婚,他都不願意。」


 


傅聞清誇許菁菁的話啞在嗓子。


 


她打壓我,看不上我,卻不允許我生出離開傅易禾的心思。


 


傅聞清破防,「宋淼,你憑什麼看不上我兒子,離婚是你有資格提出的嗎?我兒子是你這輩子能夠到的天花板!」


 


「是是是,天花板。」我渾不在意的附和。


 


傅聞清氣得直捂心口,「等易禾出差回來,我就讓你們離婚!」


 


「謝謝。

」我頭也不回,但語氣真誠。


 


氣走傅聞清,我心情大好。


 


但,月盈則虧,水滿則溢。


 


人亦如此。


 


大好過後,往往就要面臨大悲。


 


13


 


晚上十點,醫院打來電話,「宋女士,您母親情況惡化,需要緊急做手術。」


 


我打車趕往醫院,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顫抖。


 


主治醫生跟我溝通。


 


他說了什麼我聽不進去,抓著他的手,隻有一個訴求,「醫生,救我母親!求求你,一定救她!」


 


醫生安撫,「宋女士,你先別急,我們會全力搶救。」


 


護士扶著我提醒,「宋女士,先繳納一下費用吧。」


 


一連串賬單打出來,我把銀行卡所有錢加上,遠遠不夠。


 


我抖著手,點開借唄,白條,

使用最大額度東拼西湊借錢,還差十萬。


 


我毫無辦法。


 


隻能給傅易禾打電話,一連十幾個電話,都被掛斷。


 


最後一次終於接通,嬌滴滴的聲音傳來,「易禾哥在洗澡,有什麼事嗎?」


 


「許菁菁,把手機給傅易禾,我有事找他。」


 


「有什麼事,跟我說是一樣的呀。」許菁菁輕笑。


 


「我……」我剛開口,電話又被掛斷。


 


我知道許菁菁是故意耍我。


 


要找到傅易禾很難,我抱著一絲絲希望,立即撥通傅聞清的電話。


 


我知道上午將她氣走的報應,會成倍在我身上放大上演。


 


但我實在沒有別人可以再求助了。


 


沒有親近的朋友,沒有親近的親戚。


 


我低三下四懇求,

「媽,能不能借我十萬塊錢,我母親她病了要做手術,上午的事都是我的錯……」


 


傅聞清大笑起來,「別叫我媽,你那躺在醫院的植物人才是你媽,躺三年,早該S去了,早S早投胎唄。


 


要我說啊,你爸媽都是遭了報應,你媽當時還不如跟你爸一起去了。」


 


我捏緊手裡,倘若她願意借錢給我,這些羞辱我都能承受。


 


畢竟,我母親的命比我的顏面重要。


 


傅聞清說夠了,才輕飄飄道,「我可沒錢借給你!」


 


電話掛斷。


 


我所有的希望也都被掐斷。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到地上,眼淚模糊視線。


 


「宋淼?」


 


略帶熟悉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我胡亂擦了擦眼睛,看到站在我面前一身白大褂的顧宴庭,

像是看到此生唯一的救命稻草。


 


「顧醫生!」我拼命站起來,抓住他的手臂,「能不能給我借十萬塊!我很快就還你!」


 


「好。」顧宴庭給我轉了二十萬,「你出什麼事了?」


 


「不是我,是我媽。」我喉嚨幹啞,「植物人三年,如今情況惡化,在搶救。」


 


顧宴庭點頭,抽走我的手機,存了他自己的手機號碼。


 


「有需要,打我電話。」


 


「謝謝。」我淚眼婆娑,心中格外感激。


 


我回到手術室外等待。


 


每一分每一秒似乎都過得無比漫長。


 


等手術燈熄滅,主治醫生從內門走進來,半低著頭,摘下口罩。


 


我心髒像被重錘狠狠敲擊了一下。


 


震得我四肢百骸都開始僵硬發麻。


 


「醫生……」我唇舌打結。


 


「對不起宋女士。」醫生彎腰,「我們盡力了,病人基礎條件不好,多器官衰竭,無力回天。」


 


14


 


我渾身的力氣像是被迅速抽走。


 


控制不住往後仰倒。


 


身後傳來奔跑聲。


 


我撞進一雙寬厚的臂彎。


 


「宋淼,你振作點。」顧宴庭接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扶著我坐下。


 


「顧醫生,你跟宋女士……」主治醫生詫異。


 


「朋友。」顧宴庭回答。


 


主治醫生點點頭,嘆息,「顧醫生,那就拜託你多勸勸宋女士。」


 


顧宴庭「嗯」了聲。


 


空曠的走廊,主治醫生一行人的腳步聲漸遠。


 


顧宴庭坐到我身邊,「若是想哭,可以哭出來。」


 


我眼眶幹澀,

盯著一處虛空,喃喃,「顧醫生,我沒有媽媽了。」


 


我想起母親的笑顏,想起她叫我「淼淼」的溫柔聲音,想起她摟著我誇我的樣子。


 


一股遲來的鈍痛反復凌遲著我的神經。


 


自從父親去世以後,我便抱著巨大的希望,希望母親有朝一日能夠醒來。


 


時至今日,塵埃落定,希望落空。


 


失去父親以後,我又失去了母親。


 


顧宴庭輕聲說道,「S亡隻是生命的結束,不是愛的終點,她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守護你。」


 


守護我?


 


我的眼淚像是衝破幹涸的防線,簌簌墜落。


 


我捂著臉,放聲大哭。


 


哭過以後,我在手術室看了母親最後一眼。


 


她病了這三年,瘦得跟皮包骨似的。


 


以後,便不會再受苦了。


 


顧宴庭一直陪著我。


 


拿到醫院出具的S亡證明,他幫我聯系了殯儀館。


 


母親的遺體送走,兩日後火化。


 


我打算明天辦一個簡單的追悼會。


 


從殯儀館出來,顧宴庭開車送我回家,「宋淼,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謝謝。」我的眼淚又要湧出來。


 


顧宴庭抽了紙巾遞給我,「我知道失去至親的滋味,所以,有任何需要我的時候,給我打電話。」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