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趁機用力掙開他的手,快步朝謝池跑去。


還未靠近,便見他原本冷硬的神色瞬間化作一池溫柔春水,連聲音都放輕了幾分。


 


「昭昭。」


 


我張開雙臂,謝池穩穩地將我抱了個滿懷。


 


他身上的盔甲有些硌人,我埋在他肩頭,聲音有些顫抖。


 


「你不是去邊關打仗了嗎?怎麼會這麼早就回來了?」


 


謝池聲音沉穩,帶著幾分剛歸的倉促。


 


「昨夜皇上遇刺,京中局勢不穩,父親放心不下,便急調我從邊關回來,暫領京畿護衛,負責皇上的安全。」


 


「一回京,我就先進了宮,然後就趕來見你了。」


 


我從他的肩頭抬起頭,眼眶還帶著未褪的紅。


 


謝池先是朝我安撫一笑,指腹輕輕拭去我頰邊殘留的淚痕。


 


隨後目光越過我,

緩緩定格在身後如雕塑般僵立的謝雲鈺身上。


 


「一路上我還聽說,我們侯府的二公子不僅沒戰S沙場,反倒立下了汗馬功勞,平安回府了。」


 


謝池自小跟著老侯爺徵戰沙場,周身本就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場,又比尋常人多了幾分少年老成的持重。


 


謝雲鈺自幼頑劣,連老侯爺的棒棍都不怕,唯獨對這位大哥言聽計從。


 


此刻聽了這話,謝雲鈺攥著袖擺的手緊了緊。


 


他收回落在我和謝池十指相扣的手上的目光,斂起眼底種種復雜的情緒,終是低頭,恭敬地喚了一聲:「大哥。」


 


虞晚也連忙上前,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強撐著穩住身形,屈膝福了福:「大哥。」


 


我挽著謝池的胳膊正要轉身離開。


 


身後的謝雲鈺卻突然衝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的慌亂:「哥!


 


似是仍不S心,他抬眼看向謝池,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我身上瞟,語氣發顫:「你真的娶了崔昭?」


 


謝池沒說話,隻是松開與我相扣的十指。


 


隨即用寬大的手掌將我的手整個裹住,緊緊攥在掌心——


 


像是在無聲回應,又像是在宣告。


 


謝雲鈺眼睜睜看著這一幕,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眼底的震驚與不甘幾乎要溢出來。


 


「哥,你明知道我和崔昭之間的情誼,你為何要……」


 


「什麼情誼?」


 


謝池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他目光越過謝雲鈺,直直看向他身後的虞晚,周身的冷意瞬間彌漫開來。


 


「這就是你所說的情誼!?」


 


13


 


謝雲鈺被問得一噎,

心虛地抿了抿唇。


 


謝池邁步走至他身前。


 


「別忘了,你曾經是怎麼答應過我的。」


 


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謝雲鈺滿臉錯愕地抬起頭,「哥……你也重……」


 


這話沒說完,便在謝池從懷中掏出一支蘭花銀簪子遞到他面前時,猛地噤了聲。


 


「那年我隨祖父出徵,走前託你把這支簪子交給阿昭,還讓你替我帶句話。」


 


謝池的聲音沉了沉,帶著過往的追憶,「我說,若我這次能立下戰功,定會求皇上賜婚,風風光光娶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謝雲鈺發白的臉:「你聽了這話,當晚在府裡喝了幾壇酒,酩酊大醉時說了實話——我才知道,原來你也喜歡上了阿昭。」


 


「臨行前祖父又叮囑,

說邊關戰況突變,此戰比以往都兇險。我怕自己不能平安回來,更怕耽誤了阿昭,便不敢再輕易許她承諾。」


 


謝池的指尖捏著簪子,指節微微泛白,「所以最後我跟你說,若你是真心喜歡阿昭,就把這簪子送她,親口跟她表明心意,不必再提我的名字。」


 


「但你要答應我,此生定要好好照顧她、護她周全。」


 


話音落,謝池突然伸手攥住謝雲鈺的衣領,力道大得幾乎將人拎起來,聲音也冷得發顫:「可你後來,是怎麼對她的!?」


 


謝雲鈺緊握成拳的雙手,漸漸無力地垂在了身側。


 


我閉了閉眼,心底積壓的酸楚驟然翻湧上來。


 


原來這支簪子,竟藏著這麼多我不知道的過往淵源。


 


若當初謝雲鈺能把這些實情告訴我,哪怕隻是透露半分。


 


我後來也未必會一頭栽進去,

執意要嫁給他。


 


可最可笑的是,當年他明明早已心悅於我。


 


卻在他帶著虞晚歸家後,我苦苦追逼他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時,隻用一句「從未」便打發了我。


 


那些年,我遊離在他的忽冷忽熱的態度間,險些將自己逼瘋。


 


如今想來,哪裡是什麼「從未」?


 


不過是他後來變心愛上了虞晚,又沒勇氣同我承認這份移情,才用那樣絕情的話,將責任甩在我頭上罷了。


 


思緒從過往的糾纏中回籠,我對上謝池那道堅定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目光。


 


原來他也重生了……


 


難怪這一世,他不等出徵,就馬不停蹄地來我家提了親。


 


14


 


幾月後,婆母和老侯爺也一一回了府。


 


彼時,謝池已經領兵成功肅清了前朝叛黨的餘孽。


 


京中又恢復一片祥和、安寧之兆。


 


謝家二子一一立功,侯府風光一時無兩。


 


婆母當即決定,要為我補辦當初曾因給謝雲鈺「發喪」而錯過的婚事。


 


十一月,京中洋洋灑灑地落了雪。


 


婚事很隆重。


 


侯府外的鞭炮震耳欲聾,人聲鼎沸。


 


禮成後,謝池引著我一一面見了族中有威望的長輩。


 


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我正想給二老敬茶,身前突然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擋住。


 


眾人在看清此人正是消失已久的謝雲鈺後,明顯安靜了一瞬。


 


尤其是婆母,在回府後知曉我和謝雲鈺的種種過節後,當即催促道。


 


「雲鈺,還不快和你嫂子問好!」


 


謝雲鈺沒有動,一雙倒映著我穿著喜服的瞳孔沉沉地望向我。


 


沒人知道他想做什麼。


 


多日不見,謝雲鈺似是比從前瘦了。


 


下巴上也長了不少青胡茬。


 


氣氛僵持之際,我臉上重新掛起了淺淺的笑意,禮數周全地朝他見禮。


 


最後又喚了他一聲。


 


「二弟。」


 


像是被施了定身術,謝雲鈺整個人都僵住了。


 


就連呼吸都似頓了半拍。


 


他青胡茬下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再說些什麼。


 


可外人在場,他也需顧及謝家顏面。


 


最後用盡全力地發出了一點模糊的氣音,「嫂……子。」


 


一旁的謝池不知何時握住了我的手。


 


我亦緊緊回握。


 


謝雲鈺盯著,最後面色慘白地踉跄離去。


 


15


 


我和謝池補辦婚事後,

便同謝家分了府。


 


之後,我便再也沒有見過謝雲鈺。


 


婚後的生活平淡中又帶著幾分幸福。


 


一月初,我被診斷出有了身孕。


 


撫摸著腹中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我險些落了淚。


 


謝池比我還要激動,當即抱著我在廳堂前轉了好幾圈,後又猛地想起我是有孕在身,匆匆放下我後,又急忙檢查我有沒有事。


 


我被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逗笑。


 


向來在戰場上S伐果斷、指揮三軍的男人,此刻摸著後頸,罕見地露出一絲羞赧的神情。


 


晚間,我和謝池一同躺在院中的藤椅上。


 


他拿厚厚的毛毯將我裹了個嚴實。


 


望著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


 


我將手覆在自己的腹部,眼眶又有些發熱。


 


好孩子,你看到了嗎,

我和你的爹爹滿心歡喜地期待著你的到來。


 


你再也不是上一世那個不被期待出生的孩子了。


 


16


 


過完年後,婆母因虞晚出身低微,又始終未能有孕,便做主給謝雲鈺選了位正妻——


 


伯爵府的嫡女沈珍珠,自小養在金尊玉貴裡,聽說脾氣也很差。


 


次日,我提著新做的蜜餞果子去侯府,想讓婆母嘗嘗。


 


剛進二進門,就見虞晚穿著單薄的素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院心裡,肩頭微微發顫。


 


而廊下站著的女子,一身緋紅褙子,珠翠環繞,正是謝雲鈺那位新娶的夫人。


 


她居高臨下地睨著虞晚,語氣尖刻如冰:「你少在這可憐兮兮地裝模作樣,謝雲鈺是不會來見你的!」


 


「你那點狐媚子伎倆,在我面前都不管用!


 


虞晚攥著衣角,嘴唇嗫嚅著想辯解,卻被她揚手甩了個耳光,清脆的聲響在院裡格外刺耳。


 


沈珍珠還不解氣,又冷笑著補了句:「小侯爺當初不過是行軍路上可憐你,才把你帶在身邊罷了——說穿了,你在他心裡,撐S了也就是個行軍路上瀉火的工具。」


 


「也配跟我爭?」


 


虞晚被打得偏過臉,鬢發散亂,恰好抬眼撞見了我。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猛地紅了眼眶。


 


那眸中翻湧著太多的情緒,有不甘、嫉妒……亦或是後悔。


 


我隻淡淡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沒再看她半分。


 


沈珍珠也瞧見了我,雖眸底藏著幾分審視的敵意。


 


卻還是依著禮數喚了我聲「大嫂」。


 


忽視那點不友善,

我禮貌頷首回應,提著食盒徑直越過庭院,走進了婆母的院子。


 


17


 


我沒想到謝雲鈺也在。


 


剛跨出門檻,他就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


 


行至假山處,忍了一路的不耐終於爆發,我猛地轉過身,音量不自覺拔高:「謝雲鈺,你到底要做什麼!?」


 


他被我的態度震得頓了頓,隨即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攥我的手腕,聲音裡滿是悔意。


 


「昭昭,我後悔了……我後悔當初瞎了眼,更後悔這麼晚才看清自己的心意。」


 


我下意識往後躲,他的手落了空,卻仍不肯放棄,眼神灼灼地望著我。


 


「我對虞晚,自始至終隻有愧疚和憐惜,從來沒有喜歡。」


 


「我放在心裡的人,一直是你……」


 


「這一世重生後,

我沒日沒夜地努力擊退敵人,就是為了能早些回來見到你。」


 


「我嘴上說著不想與你再糾纏一世,可你不知道,再次看到你出現在謝府時,我有多高興,我以為……我以為你還是會選擇嫁給我的。」


 


說罷,見我神色沒有半分松動,他徹底慌了,眼底泛起紅意。


 


「阿昭,你也還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你嫁給我哥,隻是為了和我賭氣,是不是?」


 


我斬釘截鐵地出聲,「不是。」


 


謝雲鈺像是沒有聽到我的話一般。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放得又軟又急,「阿昭,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帶你離開這裡,去一個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再也不管侯府的事,好不好?」


 


「謝雲鈺,你夠了!」


 


我厲聲打斷他,

字字清晰,「這一世,我們早就各自成婚,兩不相幹了。」


 


他像是沒聽清,紅著眼眶哽咽出聲,「兩不相幹?怎麼會兩不相幹……」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我隆起的小腹上,瞳孔猛地一縮。


 


臉上的急切與不甘瞬間褪去,隻剩下難以置信的怔忡,大夢初醒般喃喃:「你有孩子了……」


 


那雙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像是疊了一層又一層的灰燼。


 


我不想再與他糾纏,抬腳就想越過他離開。


 


謝雲鈺卻突然叫住我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厲害:「阿昭。」


 


「如果……如果我們的孩子當初能順利出生,你說,他是長得更像你,還是更像我?」


 


我腳步未停,沒有回頭,

也沒有回答。


 


風吹過庭院,卷起幾片落葉。


 


回答他的隻有簌簌的風聲。


 


18


 


我生產那晚,外面下了場瓢潑大雨。


 


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棂上,噼啪聲響了整整一夜。


 


產房裡,我攥著謝池的手,力氣幾乎耗盡,額上的冷汗浸湿了鬢發。


 


他始終守在床邊,掌心的溫度穩穩傳過來,一遍遍在我耳邊溫聲安撫:「昭昭,別怕,我在。」


 


不知熬了多久,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聲終於劃破天際——


 


幾乎是同時,窗外的雨漸漸停了,烏雲散開。


 


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縫照了進來,暖融融地落在被褥上。


 


我虛弱地靠在謝池懷中,看著他小心翼翼抱起襁褓中的孩子。


 


謝池眼底滿是珍視,

連動作都放得極輕,低頭在我額間印下一個溫柔的吻:「昭昭,辛苦你了。」


 


正說著,院外傳來丫鬟們壓低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進耳中。


 


「昨夜雨下那麼大,二公子竟在院門外站了一宿,渾身都湿透了也不肯走。」


 


另一個聲音接道:「是啊,直到聽見小公子的哭聲,知道夫人順利產子,他才沉默著離開了。」


 


「今天好像是二公子領兵出徵的日子。」


 


「聽說他已經和皇上領命,自願駐守邊關永不回京了呢。」


 


「那屋裡的兩位現在還不知道呢,依舊鬥得不S不休呢……」


 


我順著聲音望向窗外,晨光正好,卻沒再多想——


 


那些過往的糾纏,早已隨著這場雨,徹底散了。


 


(本文完)